1873年,鄭家溉生于湖南長沙縣尊陽都(今開慧鎮),與后來的革命烈士楊開慧是同鄉。
此地鐘靈毓秀,鄭家溉雖說是書香門第,其實家徒四壁;說是官宦世家,實則早已沒落。
他的曾祖父鄭敦謹是晚清刑部尚書,人稱“鄭青天”,但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只是個窮秀才,靠教幾個蒙童換口飯吃。
小鄭家溉從記事起,家里就窮得叮當響。別家的孩子用湖筆、徽墨、宣紙練字,他呢?把筍殼葉捶軟了扎成筆,用破瓦盆調黃泥水當墨,找塊光滑的石板當紙。
就這樣,一個十歲的孩子,每天在石板上涂了寫、寫了涂,臨的是顏真卿的帖。
顏體字講究個筋力,就是橫細豎粗,雄渾剛健。鄭家溉后來回憶說,他當年練字的石板,被黃泥水浸得都發黑了,手指磨出的繭子比銅錢還厚。
正是這種苦功夫,讓他的顏體寫的非常漂亮。
14歲起,他參加科舉考試。一連考了15次,整整15年,次次名落孫山。
換作旁人,早就改行做生意或種地去了。但鄭家溉認死理:考!考到考不動為止!
1903年,光緒二十九年,30歲的鄭家溉終于中了進士,點了翰林,授翰林院編修。這一年,他搬進了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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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編修是個什么官?說起來好聽,實際上是清水衙門里的清水差事。
主要工作是給皇帝起草詔書、編修史書、陪太子讀書。名義上清高,實際上窮得叮當響。
鄭家溉在翰林院一待就是十幾年。這期間,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讀書。 每天手捧經書,紅筆批點,從不停歇。他學的是程朱理學,崇的是顧炎武、王船山的經世致用之學。
第二,練字。 他專攻顏真卿,又遍臨晉唐碑帖,把黃庭堅的勁健、懷素的狂放都融進顏體的雄渾里。漸漸地,他的字形成了獨特風格:雄奇秀潤,大氣磅礴,尤其是擘窠大字(就是巨幅標語那種大字),名震京師。
第三,守節。 1915年,袁世凱為了當皇帝,跟日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消息傳來,鄭家溉拍案而起,當眾痛罵:“袁世凱這個翻覆小人!賣國賊!”為避袁世凱的糾纏,他先跑到天津,又跑回長沙,直到袁世凱死了才回北京。
這期間,有人勸他:憑你的字,給權貴寫幾幅壽屏,何愁不發財?
鄭家溉冷笑:"我的字,只賣給識貨的人,不賣給有權有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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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滅亡后,鄭家溉沒有像其他遺老那樣哭天搶地。他說:“清朝亡得并不冤枉。”但他也不愿意在民國官場同流合污。
于是,他做了一個決定:絕意宦途,以賣字為生。
有一次,一位軍隊的司令長官為母親做壽,派人送來帖子,請鄭家溉寫九幅壽屏。按市場價,400塊銀元足矣。鄭家溉開價:黃金200兩。
這位長官知道這是在敲竹杠,但礙于鄭家溉的名氣,也咬牙認了。鄭家溉拿著這筆錢,轉頭就送給了窮學生和受災的鄉親。
而對真正的貧寒士子,他不僅不收錢,還管飯。有個湖南來的窮學生求字,鄭家溉不僅寫了,還留他吃了三天飯,臨走又送了兩塊大洋當路費。
這就是鄭家溉的脾氣:對權貴如秋風掃落葉,對百姓如春風化雨。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1934年,偽滿洲國成立,清朝遺老鄭孝胥當了偽總理,四處網羅"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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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孝胥派人給鄭家溉送來聘書:請他出任偽滿洲國“尚書府大臣”,月薪豐厚,配車配房。
鄭家溉把聘書往地上一摔,對來人說:“你回去告訴蘇堪(鄭孝胥的字),他昏聵了!清室豈可復興?日本人豈可與之為友?這等賣國勾當,別來污我!”
鄭孝胥不死心,又托鄭家溉的座師陳寶琛、同鄉郭宗熙來說情。鄭家溉回信就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漢奸王揖唐親自登門,苦口婆心:“鄭先生,您想想,您這么大歲數了,何必跟日本人過不去呢?識時務者為俊杰啊!”
鄭家溉站起身,指著大門:“我堂堂正正一個中國人,豈能當漢奸,做千古罪人!你給我出去!”
鄭家溉不堪其擾,后來他變賣家產,帶著全家老小,連夜離開北京,回到長沙。他在長沙織機街白果園買了棟房子,取名"筠園",意思是像竹子一樣有氣節。
回到湖南后,鄭家溉目睹日寇步步緊逼,山河破碎,憂心如焚。他登上岳陽樓,望著洞庭湖水,寫下了那副流傳至今的名聯:
上聯說的是:呂洞賓啊呂洞賓,你還在醉生夢死嗎?國家都亂成這樣了,你還只顧喝酒?
下聯說的是:范仲淹啊范仲淹,你在哪里?如今滿目瘡痍,誰能像你那樣先天下之憂而憂?
這副對聯,至今仍掛在岳陽樓二樓正中間。每一個登樓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位老人的悲憤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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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他:"萬一長沙淪陷,您老怎么辦?"
鄭家溉慨然答道:"有吾宗先例在——做不成鄭成功,也要做鄭所南!"
鄭所南是南宋末年的詩人,宋亡后,他坐臥必向南,以示不忘宋室,終身不仕元朝。
鄭家溉還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與其奄奄而斃,不如烈烈而亡!”
這句話其實就是他的寫照。
1944年6月,日軍大舉進攻湖南。長沙失守,百姓流離失所。73歲的鄭家溉帶著女兒和孫子,逃到湘鄉避難,寄居在七寶峰下的胡玉麟家(老熟人)。
6月21日,湘鄉淪陷。
8月27日,一隊日軍闖進胡家。為首的日本軍官通過翻譯說:“鄭翰林,我們久仰您的大名。皇軍想請您出任維持會長,為地方治安出力。這是給您面子,也是給您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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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溉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我是中國人,寧死也不能為侵略者賣力。”
日軍拔出刺刀,對準他的胸膛:“不同意,就只有死!”
鄭家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走吧。”
日軍以為他屈服了,押著他往新橋方向的日軍司令部走去。走到一個叫檀樹塘的地方,路邊有一間瓦屋。日軍讓兩個漢奸看著鄭家溉,其他人到附近搶掠去了。
鄭家溉看看四周,見滿塘清水。他突然一個箭步沖出瓦屋,縱身跳入塘中!
日軍聞訊趕來,朝塘中掃射。子彈打穿了老人的身體,鮮血染紅了塘水。日軍還不解氣,又用刺刀亂戳,最后把尸體拋在塘中。
這一天,是1944年8月27日。鄭家溉,72歲。
三天后,遺體浮出水面。當地農民王定坤、彭匯貴冒著風險,將老人遺體打撈上來,用草席裹了,埋在對面小山上。
鄭家溉殉國的消息傳出,舉國震動。
1945年2月24日,國民政府頒布對鄭家溉的褒揚令。同年5月,程潛將軍在重慶為鄭家溉舉行公祭。
人們高度贊揚老先生的民族氣節。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寫信給鄭家溉的后人:
天安門前為之樹碑紀念的無數永垂不朽的先烈中,有家溉老先生在內。
2005年,抗戰勝利60周年,鄭家溉的牌位進入湖南烈士紀念塔。2009年,湖南烈士公園重新布展,增添了鄭家溉的肖像和生平事跡,供后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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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訴我們后人:
真正的貴族,不在血統,不在財富,而在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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