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副會長”明碼標價4萬元：行業協會何以淪為斂財工具？

近期，西南某省份機械行業企業主周建平的遭遇，引發了對行業協會亂象的再次審視。為方便組織專家進行科技成果評鑒，他于2021年加入省內一個施工行業協會，每年繳納600元會費。

然而在隨后的四年里，協會方面頻繁以“職務晉升”為名進行游說：支付19800元可擔任副會長，繳納4萬多元則可成為常務副會長。原本期待通過協會平臺拓展商業網絡的企業主，不承想卻成了某些協會眼中待價而沽的“財源”。

周建平的案例并非孤例。近年來，律師行賄60萬元謀取律師協會會長職位、餐飲飯店協會副會長人數竟達89名等報道屢見報端。這些現象揭示出部分行業協會已偏離其非營利定位，將會員頭銜買賣、有償評比表彰、隱形權力尋租發展為“商業模式”。

今年1月召開的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在公報中明確將學會協會列為重點整治腐敗的新增領域，表明此類問題已超越個別案例，成為具有一定普遍性、亟需系統治理的社會問題。

“二政府”陰影下的權力變現

行業協會、學會本應是連接政府、企業與市場的橋梁紐帶，承擔著行業自律、服務企業、溝通協調等公益職能。然而現實中，部分協會的“二政府”色彩依然濃厚。

雖然2015年《行業協會商會與行政機關脫鉤總體方案》實施后，行業協會在形式上與主管部門脫鉤，但許多協會仍與原主管單位保持千絲萬縷的聯系，利用殘留的行政影響力謀取利益。

這種依附關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旋轉門”現象：一方面，退休官員進入行業協會任職的情況比比皆是，他們借助原有政商關系為協會和企業“疏通渠道”；另一方面，協會也樂于打著“政府背景”旗號開展各類活動。如報道中所提，有的協會甚至承諾“幫助本不符合上市條件的企業做政府工作申請上市”，將協會角色異化為“權力掮客”。

這種運作模式使行業協會很容易成為權力尋租的隱蔽通道。表面上，協會通過舉辦會議、開展評比、組織培訓等方式為企業提供服務；實質上，這些活動往往成為設租尋租的載體。企業為獲得協會認可的“榮譽稱號”“資質認證”不得不支付高額費用，而協會則利用其半官方背景為企業背書，形成利益輸送的閉環。

生存壓力下的畸形轉型

行業協會亂象的產生，既有歷史遺留的“官本位”思維影響，也有現實層面的生存壓力驅動。脫鉤改革后，許多行業協會失去了財政支持和行政資源，卻未能及時建立起符合市場規律的運營模式。面對辦公場地租金、人員薪資、活動經費等現實壓力，一些協會便將目光轉向了手中僅剩的“資源”——頭銜和認證。

這種“資源變現”模式逐漸系統化、公開化。普通會員、理事、副會長、常務副會長乃至會長，都被明碼標價。層級越高，價格越貴，享受的“特權”也越多：更高規格的席位安排、更頻繁的媒體曝光、更優先的商業機會對接。在這種模式下，行業協會的治理結構被嚴重扭曲，選舉成為形式，民主化為空談，誰出價高誰就能獲得“話語權”。

有償評比則成為另一種創收手段。各類“行業十大品牌”“最具影響力企業”“誠信經營示范單位”等評選活動層出不窮，參評費用從幾千到幾十萬元不等。這些評比往往缺乏科學標準和規范程序，實質上成為“付費榮譽”。對于企業而言，購買這些榮譽既可用于市場營銷，也可作為向地方政府爭取政策支持時的“資質證明”，形成了一種扭曲的激勵循環。

隱性腐敗的溫床與社會風氣的污染

行業協會的亂象不僅損害其自身公信力，更可能成為隱性腐敗的溫床。由于行業協會處于政府監管與企業運營的交叉地帶，其活動往往不易被常規審計和監督所覆蓋。一些利益輸送行為以“會費”“贊助費”“評選費”等合法名義進行，具有較強隱蔽性。

這種“轉幾道彎”的利益勾兌方式危害深遠。一方面，它破壞了市場公平競爭環境。財力雄厚但專業能力不足的企業可能通過購買頭銜和榮譽獲得不當競爭優勢；而真正有實力但不愿參與這種游戲的企業則可能被邊緣化。另一方面，它也扭曲了行業協會的功能定位。本應代表行業整體利益、制定行業標準、推動技術進步的協會，淪為少數人牟利的工具，難以發揮其在質量監督、糾紛調解、政策建議方面的應有作用。

更值得警惕的是，行業協會亂象可能與其他領域的腐敗形成聯動效應。當企業將通過協會購買的頭銜用于項目投標、政策申請、融資貸款時，實際上是在用變相賄賂影響資源配置決策。這種隱蔽的腐敗形式比直接的權錢交易更難發現和查處，對社會風氣的污染也更為持久和深入。

結語

行業協會亂象的治理，既是反腐斗爭向縱深發展的必然要求，也是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環節。隨著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將學會協會列為重點整治領域，相關治理工作已進入新階段。這不僅需要紀檢監察部門的持續發力，也需要民政、發改、市場監管等多部門的協同配合，更需要全社會對行業協會角色的重新認識和正確定位。

只有當行業協會真正擺脫“二政府”的陰影和“斂財工具”的異化，回歸其服務行業、溝通政企、促進發展的初心，才能在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中發揮應有的建設性作用。這一轉型過程或許艱難，但對于構建親清政商關系、優化營商環境、推動行業進步而言，卻是不可或缺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