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從白玉蘭戲劇獎、梅花獎的相繼綻放,到《浪浪山的小妖怪》《菜肉餛飩》等滬產片的叫好叫座;從“拉赫馬拉松”與“馬勒宇宙”的交響盛宴,到刀郎、瑪利亞·凱麗的本土與國際共舞;從上影節、上海國際藝術節的金字招牌,到亞洲大廈、小劇場的百花齊放;再從大碼頭源頭活水滋養上海演員登上拜羅伊特舞臺,到國際演藝之都吸引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觀眾“入滬連打”……2025年,是中國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繁榮發展的一年,也是上海文化文藝盛況不斷的一年,“文博熱”“文創風”“為一部戲奔一座城”以及各種“首演”“首發”“回歸”好戲輪番上演,文化藝術建設碩果累累。
澎湃新聞·上海文藝欄目編輯部推出特別策劃“上海文藝的高光與深流”,既為過去一年的經典高光時刻叫好,也給予那些求新求變的靜水深流般的努力和探索以關注,為繼續打響上海文化品牌,打造獨具魅力的人文之城,貢獻澎湃智慧。
2025年,上海電影市場以超過25億元的票房總額展現出蓬勃的消費活力。這一數據不僅超越了北京(23億元),也顯著高于深圳和廣州(均為15億元)等人口規模相當的城市。同時,上海影院的場均觀影人次為12人,與北京并列全國第一,反映出觀眾較高的觀影熱情。
在2025年中國電影市場票房前10名的榜單中,上海作為主要出品方的電影占據兩席:《浪浪山小妖怪》和《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但是,2025年約40部“滬產電影”中,引發觀眾追捧的作品屈指可數,票房過億的作品只有5部,另有12部影片的票房未超過百萬,市場呈現明顯的兩極分化態勢。
2025年, 第一出品方或制作方為上海注冊公司,且經過國家廣電總局備案公示或上海市文旅局官方認證的電視劇(不含網劇及短劇)約有13部,它們構成了一個層次豐富、多元并進的創作譜系。
其中,《蠻好的人生》《雁回時》《大生意人》《余生有涯》等劇,憑借扎實的敘事、極具討論度的題材,在播出期間形成了較強的輿論影響力與觀眾認知度,可視為年度上海電視劇的高光之作。與此同時,還有一些作品雖未成為市場熱點,卻在藝術表達上別具一格,有成為市場“深流”的潛質,如《致1999年的自己》以青春回溯承載時代記憶,《濾鏡》在懸疑外殼下追問“美”的本質,《我的世界你好》在溫情基調中展開個體與世界的對話。
這些劇集或以細膩筆觸勾勒都市生活的溫度與困境,或以歷史眼光審視時代變遷中的人物命運,共同勾勒出2025年度上海電視劇創作兼具人文關懷、歷史思考與產業進取的生動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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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的小妖怪》
類型敘事的突圍努力
在2025年上海出品的影視作品中,大部分是類型敘事,但面對市場的高度競爭與觀眾審美的快速迭代,這批作品不約而同地選擇在類型框架內尋求破局之道,或深挖主題意蘊,或拓展題材邊界,或融合多種類型元素。這些努力,無論是成功的探索還是留有遺憾的嘗試,都標示出創作者求新求變的藝術野心,也為理解當前影視創作的進階路徑提供了有益的參考。
在常規的類型敘事中追求主題深度
本來,類型敘事是用熟悉的角色,在熟悉的背景下表演著可以預見的故事模式,并不苛求主題深度,但總有創作者試圖在“俗套”的情節模式中,融入關于命運、人性或時代的深刻叩問,以彰顯其不俗的藝術品位。只是,大多數情況下,這些內容對觀眾而言只是一個贈品,并不能決定一部影視作品的藝術高下與市場勝負。
影片《醬園弄·懸案》籌備多年,制作陣容強大,觀眾期待已久,最終交出的答卷卻不盡如人意,票房雖有3.7億元,但網站評分只有5.6分。而且,觀眾對于制片方將一部懸疑片強行拆分為上下兩部放映的商業操作也不太接受。
《醬園弄·懸案》在還原一樁歷史奇案時,影片的創作理念值得贊賞。影片以一樁民國奇案的偵破為切入口,燭照了當時的司法環境與人心百態,以及男權結構中女性的生存與精神困境,并上升至對人性的哲學審視與反思。
作為一部奇幻片,影片《刺殺小說家2》在“現實”與“虛構”的套層結構中,鋪陳了“現實困頓”與“想象性突圍”這一經典母題。在此基礎上,影片試圖提煉出一套辯證的生存哲學:以平和之心看待人生起伏,以昂揚之態面對生命困境。然而,影片對現實與藝術兩個世界的構建存在不少邏輯斷裂與牽強之處。可見,一廂情愿地在類型敘事中追求思想深度,容易讓“深刻”流于表面,淪為一件不被珍視的附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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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園弄·懸案》
在類型敘事中探索新的表達空間
2025年上海出品的影片中,《獵狐·行動》在類型上可歸入警匪片,但主人公不是觀眾習見的刑警,而是經偵警察。與刑警不同,經偵警察面對的多是金融詐騙、洗錢等智能型犯罪。這類案件往往缺乏直觀的動作場面,更多體現為“智力博弈”的特質。因此,影片不僅開拓了警匪片的新疆域,更敏銳捕捉到大數據時代、全球化金融背景下犯罪形態的演變。
只是,為了追求更直接的感官刺激,《獵狐·行動》在后半段引入了大規模的槍戰與追車戲份,讓經偵警察化身全能戰士,與雇傭軍展開武力對決。這一轉向固然提升了觀賞性,卻也消解了題材自身應有的智力密度與專業屬性。但我們仍然要承認,作為一部聚焦經濟犯罪跨國偵查的警匪片,《獵狐·行動》具有特殊的時代意義。影片不僅勾勒了新型金融犯罪的特征,更塑造了一批與時俱進的中國警察形象,為中國警匪片的創新發展開辟了新的可能性。
在類型敘事中完成類型融合
在觀眾“閱片無數”且審美素養越來越高的背景下,單一的類型范式已難滿足其期待,于是,“類型融合”便成為重要的敘事突圍策略。這并非類型元素的簡單拼貼,而是將兩種或多種類型的核心特質熔于一爐,旨在讓熟悉的故事有更多的變奏,為觀眾帶來意料之外的觀看體驗與思考空間。
愛情、家庭倫理與權謀敘事等類型元素的有機交織,讓電視劇《雁回時》在古裝言情類型中有了較強的區別度和存在感。當然,從類型融合的完整性來看,該劇仍存在短板:愛情線與權謀線的節奏失衡,前期愛情敘事鋪墊過長,導致權謀線進入較晚,后期為加快劇情推進又顯得倉促潦草;陰謀缺乏層層遞進的懸念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敘事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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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時》
電視劇《似錦》雜糅了重生、宅斗、懸疑、權謀等元素,劇情反轉密集,敘事節奏緊湊,成為古裝題材劇集的熱門作品。但多元類型的疊加也帶來了藝術風險,如宅斗情節與同類型劇集的沖突模式高度雷同,缺乏新意;懸疑線索的鋪陳不夠均衡,部分關鍵伏筆的回收過于突兀,未能形成完整的邏輯閉環。另外,“重生”這個“金手指”有濫用之嫌,姜似憑借記憶規避危機的過程過于順利,使得情節的嚴謹性在一定程度上被破壞。
電視劇《不眠日》的核心驅動力,是一個充滿科幻色彩的“時間循環”設定。這一高概念框架,天然地融合了懸疑的解謎快感、科幻的思辨意味與犯罪題材的壓迫感,在懸疑劇愛好者圈層內贏得了認可。但是,劇中對科幻元素的展現停留在“時間循環”的設定層面,部分情節為了貼合“時間循環”而犧牲了現實邏輯,加上細節打磨較為粗糙,影響了整體觀感。
2025年上海影視作品在類型敘事上的突圍嘗試,印證了一個行業共識:在觀眾審美日益挑剔、市場選擇極為豐富的當下,固守類型的傳統公式已難保成功,唯有持續為敘事注入新意,才有可能脫穎而出。而類型融合作為突圍路徑之一,既要注重類型元素的多元化,更要兼顧敘事邏輯與情節設計,避免陷入“多而不精”的尷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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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日》
中國古典IP與歷史、情感敘事如何突出“當下性”
面對中國豐厚的文化遺產與歷史資源,如何讓古典故事與過往歲月與當代觀眾產生真切共鳴,是影視創作永恒的課題。2025年,上海出品的多部影視作品不滿足于對經典文本的復現或對歷史場景的還原,而是致力于“當下性”的轉化,讓古老的故事煥發新的生命力。同時,在情感敘事中,部分影視作品超越了對情感起伏、情感糾纏的淺層描繪,而是努力在人物的情感歷程中彰顯蘊藉的人生感悟和反思性的自我認同,進而與觀眾建立深沉的情感與思想連接。
讓中國古典IP對話“現實”
得益于前作積攢的良好口碑,《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在2025年春節檔登場時,本應再創佳績,卻在多個層面留下了遺憾。但是,從電影改編的角度來看,《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中的人物塑造有諸多可取之處。影片擺脫了人物符號化的傳統窠臼,通過深入的心理揭示,為角色鋪設出完整的人格發展軌跡。例如,殷壽的暴君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觀眾并不會質疑他為何殘暴如斯,影片則借助閃回將其行為動機與童年創傷相聯系,從而賦予這一古典角色以復雜的心理縱深,并引導觀眾審視權力對人性的侵蝕與毒害。這種改編思路,流露出創作者對人物真實感的孜孜以求,也為古典文本的當代重塑提供了有啟示意義的方法。
相較于小說《封神演義》中將鄧嬋玉禁錮于“嬌姿裊娜”等傳統性別描寫的框架內,并使其命運始終受制于男性決策,《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在外形設計上突出她英武的將軍氣概,更通過層層遞進的內心嬗變,淡化了原著中濃厚的宿命論色彩,轉而強調人物在困境中的自主選擇與精神成長,折射出當代敘事對女性主體性的高度肯定。
2025年上海電影的高光之作,無疑屬于《浪浪山小妖怪》,其票房超過17億元,網站評分高達8.5分。影片將奇幻世界與現實進行互文式表達,頗有“借古喻今”的意味。
影片《浪浪山小妖怪》在將短片《小妖怪的夏天》擴展為長片時,不僅補充了情節,更增添了三位新角色,他們與小豬妖組成野生版“取經小隊”。但是,影片無意也無力打造“普通人完成驚天偉業”的勵志敘事,而是“避虛就實”, 在看似荒誕不經的情節中,時常戳中“打工人”的痛處。四個“草根妖怪”卑微的出身和窘迫的處境,共同編織成有著強烈現實質感的社會環境。觀眾得以在天馬行空般的嬉鬧外表下,品嘗到絲絲縷縷的辛酸與苦楚,并在結尾處得到悅納自我、超越平凡的情感安慰。當然,《浪浪山小妖怪》有時過度依賴于這種現實影射,造成了人物塑造的單薄,情節推進的生硬。這實際上揭露了一個創作的本質問題:電影首先需要扎實的敘事和人物,其情感傳遞和主題表達才能水到渠成;若本末倒置,再精巧的隱喻與現實指涉都只是空中樓閣。
在歷史敘事中凸顯民族性格和文化基因
2025年上海電影最被低估的作品,當屬《用武之地》。影片改編自多起中國公民在海外遭綁架并成功自救的真實事件,展現了“亂世”中人類命運的脆弱與堅韌,以及中國人特有的生命情懷和生存意志。然而,該片市場反響平淡,票房僅收7000萬元。或許,觀眾沉醉于同檔期《瘋狂動物城2》那種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對于《用武之地》這種基調沉重、場景血腥的題材,多少有點望而卻步。
此外,盡管影片帶著強烈的紀實感,觀眾的觀影心理卻比較矛盾:一方面,情節震撼人心,甚至有現實原型,自帶“真實”的萬鈞之力;另一方面,人物經歷又過于傳奇、過于驚險,與日常世界距離遙遠,難以讓觀眾產生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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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作為2025年上海電視劇的代表性成果,《大生意人》的成功在于它完成了一次磅礴的“歷史敘事落地”。該劇以晚清波譎云詭的時局為畫卷,描繪了一段草根商人古平原的崛起傳奇。其精彩之處,不止于商戰的跌宕起伏,更在于將個人的財運浮沉,深深嵌入宏大的時代變遷與家國命運之中。更重要的是,主人公古平原的每一次抉擇,乃至其處世哲學,都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邏輯與精神世界之中,這使得他的逆襲故事并非簡單的爽感敘事,從而獲得了觀眾更深層的文化認同與情感共鳴。
電視劇《六姊妹》雖以何家六姐妹的人生軌跡為主線,卻并未滑向性別敘事,而是將她們各自在婚戀、工作與生活中的際遇,自然而然地織入中國社會數十年的變遷浪潮中。該劇通過她們之間的扶持、爭執與和解,樸素而有力地展現了“家”作為情感紐帶與精神港灣的深層意義。
而且,該劇實際上也詮釋了中國作為“倫理本位”社會的深義,召喚著觀眾將個人價值置于倫理關系網絡中去稱量,去成就。但是,創作者在深情謳歌“倫理本位”文化的團結與奉獻精神時,缺少一種現代性的批判眼光,加上其性別觀念比較落后,影響了劇集的市場認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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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姊妹》
在情感敘事中領悟人生真諦
2025年上海影視中有部分影片高舉“溫暖現實主義”的旗幟,看似不回避現實中的窘迫、苦澀與絕望,卻并未將矛盾推向劍拔弩張的對立,而是以平和乃至樂觀的心態,將現實苦難視為短暫的考驗或磨礪,并最終走向合家歡式的團圓。
在影片《浪浪人生》中,阿達的家庭面臨的核心困境是“缺錢”,根源在于父親阿發因講究兄弟義氣而主動承擔債務,同時自己也急需做心臟手術。然而影片在化解矛盾時,卻流露出想當然的傾向:父親一跪便成功討回欠款;兄弟見他坐輪椅,當即主動放棄追債。更顯牽強的是加油站轉型的情節,整個過程如有神助:家人全力支持、有關部門一路綠燈、僅憑豎立廣告牌便重獲生機。當影片以如此簡單化、幼稚化的方式處理沖突,其所試圖打造的“溫暖敘事”與“勵志神話”確實會顯得虛幻而脆弱,但影片關于“責任”與“擔當”的詮釋,仍然令人動容。
電視劇《許我耀眼》以寫實的風格和真摯的情感表達,完成了對婚姻本質與自我價值的嚴肅追問,既有關于真誠與偽裝、個體獨立與情感依賴的探討,也有著積極的人生啟示。但是,男女主角從“虛假婚姻”到“真情相愛”的情感轉變中,缺乏足夠有說服力的情節支撐,使得情感遞進略顯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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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我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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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濾鏡》
電視劇《濾鏡》以奇幻設定為敘事載體,將輕松愉快的都市情感敘事與對“何為美”、“如何面對真實自我”的思考相結合。蘇橙橙最終領悟的幸福真諦,并非通過改變外貌以取悅他人,而是接納本真、依靠奮斗實現自身價值,高揚了“真實即美好”的價值觀。但是,該劇對“美”的本質與自我價值的追問,缺乏多層次、多角度地 探討,觀點表達較為直白,缺少藝術的含蓄與蘊藉之美。
2025年上海影視對古典IP與歷史、情感敘事的影像化書寫有可圈可點之處。無論是《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對神話人物進行精神分析的嘗試,還是《大生意人》《六姊妹》對傳統商道與家庭倫理的生動詮釋,《許我耀眼》《濾鏡》對于人生真義的藝術感悟,都有著觸動人心的情感與思想力量。
當然,真正的“當下性”,絕非生硬地灌輸或膚淺地 宣講,它應該在一種藝術的情境中,讓人物與觀眾完成真誠而深情的對話。因此,作品需在敘事邏輯、細節還原、情感鋪墊等方面足夠用心,才能讓“當下性”的表達更具說服力。
三、“上海出品”的三種向度
縱觀2025年的上海影視創作,“上海出品”這一標簽之下呈現出愈發清晰的分野與多元的追求。它不再是一個籠統的地域概念,而是逐漸演變為幾種鮮明的創作路徑:一種是積極介入全球性的前沿議題,尋求世界話題的中國式表達;另一種則向內深耕,將城市特有的空間、記憶與情感內化為敘事的肌理;還有一種,則執著于作者性的藝術追求,以此確立作品的美學特性。這三種向度,共同勾勒出“上海出品”在應對市場、文化與藝術多重坐標時的復雜面貌與主動選擇。
在性別議題中關注女性成長的核心要義
近年來,女性題材作品已成為影視創作中一股不容忽視的潮流。2025年的上海影視中,也有幾部聚焦女性成長的作品,它們有的嘗試在“女性互助”的母題下,建構更為微妙復雜的人物關系與成長路徑;有的則直面尖銳的社會現象,將私人傷痛轉化為具有公共意義的討論;還有的則回歸日常,在平實的青春敘事中勾勒當代女性的獨立精神。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了“女性敘事”的多重面貌,并努力在藝術創新、社會關切與大眾接受度之間尋求平衡。
影片《輕于鴻毛》是一部帶有《好東西》氣質的作品,它講述的依然是“大女主”的故事,關乎女性的自立、自強與自救。影片突出李魚的爽利灑脫與果敢陽剛,由她為柔弱的沈飛鴻提供庇護、啟迪與激勵,并將兩位女性的旅程編織成一段曲折的心路歷程,讓她們產生深刻的羈絆,并完成內心的成長。只是,觀眾經過《好東西》的洗禮之后,對于類似題材的作品多少有點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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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于鴻毛》
電視劇《余生有涯》聚焦性侵受害者的維權歷程與心理療愈過程,具有強烈的現實關照意義。該劇雖以律政劇為表,以一段浪漫感人的愛情為里,并將觀眾的思考重心引向女性與男權社會的對抗,實則故事真正包裹的,是個體如何從家庭環境與現實處境中實現自我突圍,最終成長為更勇敢、更通透、也更平和的自己。遺憾在于,最后的正義得彰并非全靠兩位刑警縝密的推理和細致的工作,而是更多依賴于巧合。
電視劇《驕陽似我》通過聶曦光應對具體困境時,展現出的堅韌與樂觀態度,傳遞出腳踏實地、“陽光向上”的價值導向。但是,聶曦光遭遇的困境多為浮于表面的小挫折,缺乏對職場潛規則、性別歧視等現實問題的直面與深入探討。另一方面,該劇對女性獨立精神的理解也較為狹隘,多通過職場成功來定義人生價值,而忽略了女性在情感、自我認知等維度的成長,使得敘事和人物形象不夠豐滿、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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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似我》
將“上海元素”融入敘事肌理
在“上海出品”中,當創作者選擇將上海特有的空間、記憶與生活細節作為敘事的重要內容時,他們需要考慮如何讓這些具體的“地方性”符號,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物的動機與行為邏輯,從而將地域特色從背景升華為故事本身無法剝離的呼吸與肌理。
影片《菜肉餛飩》中的“上海元素”,并未浮于弄堂風光或方言對白的表層,而是深入把握了這座城市的生存底色和為人處世的原則,進而為人物的情感起伏打上了鮮明的地方烙印。那碗反復出現的菜肉餛飩,不只是一個地道的美食符號,更承載著這座城市里家庭傳承、日常關懷與含蓄情感表達的特有方式,成為溝通代際與心靈的日常媒介。老汪在尋求個人情感歸宿時所經歷的欣喜、遲疑與道德上的微妙負疚感,也折射出海派文化中常見的、在傳統倫理與現代自我意識之間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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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肉餛飩》
只是,《菜肉餛飩》為了維持整體溫情舒緩的敘事基調,似乎有意淡化了老年生活中更嚴峻的現實壓力,將沖突主要集中于人物內心的情感猶豫。尤其是后半段,老汪與林美琴關系的關鍵轉變以及年輕一代的戀情發展,都處理得較為輕巧和理想化,缺乏足夠的情節鋪墊與心理說服力,讓原本厚實的市井生活質感,在結尾處顯得有些飄忽。
在電視劇《致1999年的自己》中,石庫門老弄堂的擁擠與親昵,構成了人物關系天然的戲劇空間,鄰里間的照看與摩擦,匯聚成市井煙火的多頻光譜。但也有觀眾批評,該劇有時流于各種時代和海派元素的堆砌,人物命運缺少時代的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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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1999年的自己》
個性化的藝術表達攀登“上海出品”的藝術高度
2025年的上海電影中,《畢正明的證明》是一個獨特的存在。這部影片借助警匪片的類型框架,卻并未停留在簡單的正邪對決層面,而是將偷盜團伙內部的江湖生態細細剖開,避免將盜賊符號化,將其還原為具體情境中的真實個體。
影片《狂野時代》由五個如夢如幻的小故事組成,每個故事對應人的“五感”之一,而五個感覺器官(眼、耳、鼻、舌、身)結合意識,統稱“六塵”。影片既回望了中國百年歷史,也梳理了世界電影百余年的流變,并最終指向人間的種種痛苦。這些痛苦有些源于身體,但歸根結底來自內心的糾結、遺憾、落差、焦慮與渴望。因此,影片表面上在探討電影藝術的形與魂,內核卻是對人世苦難的凝視。盡管野心宏大,但以如此晦澀斷裂的方式處理這樣深邃的主題,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導致部分觀眾難以理解影片的主題內涵。
2025年的“上海出品”既體現為一種文化姿態,也飽含一種在地情懷,更內化為一種美學堅持,它們并行不悖但又相互碰撞交融,共同構成了一種立體的創作生態,使“上海出品”成為一個兼具辨識度、包容性與創造力的品牌。
通過對2025年上海影視作品的全面掃描,我們得以勾勒出其發展的基本輪廓:在電影領域,市場消費活力強勁與本土內容產出乏力并存,后續要在類型突破、藝術個性與主題深度之間尋求共存之道,更要追求共贏之道;在電視劇領域,展現出更為穩健和多元的創作生態,在類型創新、歷史敘事和現實關懷等方面均有建樹,但類型元素的雜糅與平衡仍是一個巨大的挑戰,通過情節發展與人物塑造完成創作者的自我表達仍然任重道遠。
更值得正視的是,當下真正由上海本地主導出品的作品數量有限,完全自主掌控的項目更是鳳毛麟角,這對曾作為中國電影半壁江山和電視劇創作重鎮的上海來說,顯然是需要予以重視和思考的。而且,在某些作品中,“上海元素”甚至成為一種矛盾的存在:過分強調地域特色,可能會在無形中阻礙作品走向更廣闊的市場。這實際上向上海影視創作者提出了新的課題:注重地域特色無可厚非,但若過度局限于地域優越感,則可能陷入固步自封的境地。
(龔金平,復旦大學藝術教育中心教授;張以柔,復旦大學藝術學方向研究生)
來源:龔金平、張以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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