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趙睿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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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30歲,結腸癌三期。上周剛做完最后一次復查,影像報告上那個模糊的小影子,讓整個診室突然安靜得像真空。
去年春天開始的腹痛,我以為是胃病。疼得不規律,隱隱的,在右下腹鉆著。偶爾大便帶點暗色,我也沒多想——三十歲的年紀,誰還沒點亞健康呢?直到公司體檢,指檢的醫生表情突然凝重:“摸到個硬塊,你得趕緊去查腸鏡。”
腸鏡那天,清腸藥水喝得我幾乎虛脫。麻醉醒來時,醫生還沒開口,我就看見他眼鏡片后那雙蹙緊的眉。“家屬來了嗎?”他問。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面的事快得像按了加速鍵:增強CT、病理活檢、基因檢測……確診那天,我自己去的醫院。丈夫在外地出差,電話里他說:“你先聽著,我晚上打給你。”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粉白粉白的,醫生的話卻一個個砸下來:“中分化腺癌”“侵犯漿膜層”“淋巴結轉移”……我機械地點頭,手里化驗單被捏得窸窣響。
手術定在一周后。術前談話,醫生用筆在腸道示意圖上畫圈:“這里要切掉至少20公分,可能要做臨時造口。”我聽見自己喉嚨里擠出一個“好”字。那晚我在醫院走廊里走了很久,看著各個病房里透出的光,有的床前圍滿人,有的只有儀器在閃爍。
手術做了五個小時。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冷,止不住地發抖。腹部纏著厚厚的繃帶,左側多了一個粉色肉質的“造口”。護士教我換造口袋時,我第一次看見它——我的腸子,就這樣裸露在身體外面,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懷孕時第一次在B超里看見女兒心跳的樣子。都是生命的存在,怎么這一個,就這么猙獰呢?
化療在術后一個月開始。奧沙利鉑+卡培他濱,兩周一次,一共12次。第一次輸液后,我手指碰到冷水就像被電擊,指甲蓋開始發黑。第三次后,頭發大把大把地掉,我索性剃了光頭。女兒用她的小手摸我的頭,咯咯笑:“媽媽變成雞蛋了。”我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進碗里。
最難受的是嘔吐。有時候吐到只剩膽汁,喉嚨火辣辣地疼。丈夫開始還請假陪了兩次,后來漸漸說工作忙。第七次化療那天,下大雨,他發信息說項目要趕工。我坐在輸液室里,看雨順著玻璃窗一道道流下來,像誰的眼淚沒擦干凈。
12次化療結束那天,我給自己買了塊小蛋糕。奶油甜得發膩,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復查CT顯示“未見明確活性病灶”,主治醫生拍拍我的肩:“闖過一關了。”我抱著報告單在醫院門口站了好久,陽光曬得人造口袋的底板有些發燙——那是一種活著的燙。
我學著護理造口,學著吃易消化的食物,學著在夜里被腸鳴音吵醒時默默數羊。丈夫越來越晚歸,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直到上個月,我在他手機里看見那個陌生的頭像,聊天記錄停在昨天凌晨兩點。我沒哭沒鬧,只是想起確診前那個晚上,他抱著我說“別怕,我在”。
昨天去拿最新的復查結果。原本半年的復查期,因為我最近又出現隱痛,提前了。MRI報告上寫:“肝S4段小結節,性質待查。”主治醫生看了很久,說:“需要進一步排查。”沒說“復發”,也沒說“不是”。
從醫院走回家的路,今天特別長。路過幼兒園時,正好放學,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撲進家長懷里。我摸摸自己的腹部,造口袋貼著皮膚,溫熱的。包里還裝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
五年前,我以為三十歲是穿著高跟鞋在會議室里侃侃而談的年紀。現在我的三十歲,是學會在化療嘔吐后繼續吃飯,是在造口滲漏時不驚慌地清洗,是看著可能復發的報告單,還能想著晚上給女兒做什么輔食。
命運好像沒打算輕易放過我。但你知道嗎?我摸著那個陪我度過12次化療、無數次嘔吐的造口,突然覺得——它真丑,可它真頑強。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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