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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公園的人(南七道攝)
我們先來看一組驚人的裁員數據。據全球裁員追蹤網站Layoffs.fyi和TrueUp統計,2023年至2025年美國科技行業(核心是硅谷科技巨頭)累計裁員超50萬人,其中亞馬遜、甲骨文等巨頭為典型代表。對此外界的一直解讀為:AI來了,程序員完蛋了。但我在和包括硅谷在內的AI創業者、投資人等交流完畢后,真相并非如此。
硅谷這一波裁員,稱為“科技大重組”(The Great Tech Reset),其規模和性質與以往的經濟衰退完全不同。不是因為公司賺不到錢了,根本原因是由于急劇膨脹,原來以創新為核心的科技公司,已經成了充滿官僚主義和管理黑洞的大型低效組織。AI只是官僚主義的背鍋俠。
急劇膨脹+瘋狂裁員的硅谷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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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是整個硅谷甚至整個美國科技公司的轉折點。從這一年開始,硅谷科技公司組織規模和程序員急劇膨脹。
從2019年底到2022年,巨頭們擴招速度驚人。亞馬遜員工人數從79.8萬暴增至160.8萬,增幅高達102%;Meta員工數從4.5萬激增至8.7萬,幾乎翻倍;谷歌(Alphabet)總數也逼近19萬。從全美范圍來看,“計算機編程與系統設計”崗位增長最快。具體到硅谷,僅舊金山灣區的20家科技公司,在這一時期就增加了約4萬個本地崗位。
這個期間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招聘如此“瘋狂”?
首先,是線上生活假象。由于疫情帶來電商、視頻會議等線上流量激增,巨頭們一致性的誤判,這是永久性的結構轉變。電商滲透率一夜之間,超過了過去十年的總和。在這種背景下,硅谷巨頭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這種驚人的增長曲線,將永遠持續下去。包括居家辦公的常態化,都被視為長期趨勢。
人才競賽:硅谷當時盛行一種思維,招人不僅是為了干活,更是為了囤積人才,防止競爭對手招到優秀的程序員。一場史無前例的人才擴招競賽開始了。這種擴張并非基于業務邏輯,更多是出于防御性招聘。哪怕是我招來不用,也要確保競爭對手招不到。
低利率紅利:當時由于美國大放水,資金成本極低,公司有充足的現金流,支撐大規模的人員擴張。
但是到了2023年,風口急轉直下,原來的金貴的碼農開始成為棄子。
根據全球裁員追蹤網站Layoffs.fyi和TrueUp的統計,美國科技行業的裁員潮從2023年開始暴增,并在2024和2025年繼續增加:
2023年裁員26.4萬人。2024年裁員15.3萬人。2025年裁員12.4萬人。2026年還在繼續裁員中。
亞馬遜 2025 年底曾表示,計劃一次性裁減1.4萬個職位,為該公司規模最大的裁員之一。現在硅谷科技巨頭們利潤不斷創新高,但員工數量在持續減少。科技公司已經從追求規模,轉向了追求人均利潤。
都是AI惹的禍?
外界的一致解讀是:都是AI惹的禍!AI來了,程序員的天要變了。但真相真的如此嗎?
AI確實在改變軟件和編程。
“老板沒有情感,AI沒有情緒。兩者完美結合。”深圳一家技術公司的技術副總裁成哥說,作為一個有20年開發經驗的老程序員來說,他說AI火爆后,軟件公司普遍在裁員或者計劃裁員。
成哥告訴我:“我們計劃裁掉40%的人。我們AI主要就是針對開發這邊進行代碼補全,進行一些檢查,這極大的減少了一些人為工作量,比如以前要20個人的,現在12個人可以承接下來。2026年普通程序員崗位也不會增加了。”
成哥說,AI火爆起來后,老板變化很大。“以前老板經常約女同事促膝聊天,現在女同事也不關心了,每天都是抓著技術員,談如何用AI優化公司效率,提升投入產出比。如何在公司上市時,給資本市場說AI的故事。”
在洛杉磯,我見到了一位做留學規劃的華人,她說2025年軟件工程畢業的中國留學生,在硅谷找到工作留下來的,大概只占畢業生總數的5%。“很多機會被AI截流了。找不到工作的,只能回國卷。”當然也有人質疑這個數據,但一直承認程序員整體就業非常不理想。
亞馬遜副總裁貝絲·加萊蒂(Beth Galetti)稱,“AI的快速發展,正在改變亞馬遜的運作方式,并推動更快的創新,促使公司精簡管理層級。”該公司CEO安迪·賈西(Andy Jassy),稱要推動公司要“像世界上最大的創業公司一樣運營”。
但是,硅谷的人卻不完全認同這個結論。
硅谷的Markus,畢業于美國沃頓商學院,年紀輕輕創立了Sensei AI,成功實現了盈利。之后加入了硅谷的字節豆包大模型團隊,擔任算法產品負責人。現在離職了,準備自己創業。
“我覺得AI(對裁員)還是有一定的影響的。AI降低公司對入門級的工程師的需求數量。AI肯定是未來大趨勢,但現在沒有完全表現出來。目前對程序員的影響,僅限于少部分入門級別的程序員。”在他看來,目前AI對生產關系的改造效果,并沒有完全體現出來。但趨勢已經開始逐漸呈現,最近Anthropic出的新模型非常非常強。有一些開發工作,需要資深程序員,花很多時間完成的,它們短時間內可以做到,AI編程肯定是一個大趨勢。(注:Anthropic是一家由前OpenAI高管Dario Amodei,創立的AI公司,旗下的模型系列名為Claude。目前的Claude 3.5 Sonnet,被公認為是全球編程能力最強的模型)
他說,“其實硅谷裁員,很早之前就開始了。兩年前,就是2023年,已經開始裁員了。當時我身邊有一些程序員朋友,他們在谷歌或者微軟,拿著高薪,都不怎么干活。有的甚至一周只上一天班。”
而另外一個AI的創業者和投資人劉巖,也有類似看法,他之前創立了六間房,持續盈利,并成功上市。現在創立了AI項目43集團,頻繁往返于北京、新加坡與硅谷之間。
“我剛從美國回來。美國的這波裁員,并不是因為AI。AI確實有提升效率,但不足以讓大廠們大規模裁員。真正的原因是,本來就應該裁員,因為美國科技巨頭們收入好,掩蓋了人員冗余。其實老板們都清楚,但一直沒找到借口,現在有理由了。我覺得這個世界挺操蛋的,就是這類謊言,很多人信。邏輯好像也能說得通,但真不是。”
“其實要裁更多的人,應該裁70%-80%。這些大廠都是一樣,包括Google在內,很多人不干活,很多人都不去辦公室上班。資本主義太腐朽了,這么多年,巨頭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裁了他們,公司不受任何影響。”
“但不可否認,AI進程開始之后,開始成為世界的重心關注點。包括投資資本都開始流向那個AI了。大廠門在銷售收入、在市值上,都有各自的壓力。”
在劉巖看來,現在是AI的初級階段,是人+AI,以人為主,加入一些AI技術,輔佐人完成工作。真正的AI,應該是原生的,AI自己生成和完成,人只是輔助。
“這個時代最酷、最應該做的東西。是AI自己寫需求,自己定義產品。這個東西我們在嘗試,沒有什么先例。今天如火如荼的AI,并不是我說的這種機器人去寫程序,而現在是模型輔助人來寫程序,叫AI coding或者Web coding。假設AI自己能寫需求,自己定義產品,自己去做產品了,就什么我們都不管了,我們寫個機器人其實特簡單,扔出去什么都不管。過兩天那網站搭起來了,開始賺錢了。我就直接收錢就完了。”
“作為一個機器人,就是一個agent,我們給它配這樣的一個環境之后,然后我們不管了,它自己有方向、有目的,是自我自主驅動的。它自己去跟別的AI去討論需求,自己寫代碼,自己去部署,全都是它自己來了。如果需要去注冊、去備案,需要人協助的時候,它來告訴我們。除此之外,我們就看著它做就完了。”
官僚猛于虎,AI不背鍋
美國科技圈知名博主Chris Bakke,是一名成功的連續創業者。2024年5月發了一條推文:“在我的對沖基金,我付錢給一名分析師,讓他周二下午2點,在奧斯汀、舊金山和紐約的公園里轉悠,問那些正在曬太陽的人,在哪個公司工作。然后我們就做空那家公司的股票,今年我們已經賺了728%。”
很多人將此視為調侃段子,Chris Bakke不是專職投資人,他以調侃和諷刺美國科技圈出名。但美國科技公司摸魚盛行,“工作日公園里,全是科技精英”的現象,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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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科技巨頭這一波裁員,有多種原因,包括大學擴招、國際競爭、AI提效等,但本質原因是,硅谷大廠的過度膨脹,內部官僚化、低效、人浮于事因人設崗等大公司病。
大學擴招:一方面,美國各所大學的計算機科學專業的畢業生,人數逐年攀升,并在2025年創下歷史新高。大學不斷擴大計算機科學專業的規模,因為長期以來,軟件工程被認為是最安全的職業選擇。美國大學的相關專業也成了各國留學生的第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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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競爭:國際競爭加劇了美國畢業生面臨的壓力。2025年,科技公司在裁員的同時,申請了數千個H-1B簽證名額。僅微軟一家,在2025財年就申請了4712個H-1B簽證,與此同時卻裁減了數千個國內職位。
這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企業一方面聲稱找不到合格的美國工人,另一方面又以缺乏經驗為由拒絕應屆畢業生。與此同時,他們卻以更低的工資從國外引進經驗豐富的工人來填補同樣的職位空缺。
疫情期間很多人是居家辦公的,最后管理者發現,既然可以放在家里面辦公,也可以放到更遠的地方辦公,比如說放在印度,放在其他地方,這樣本土高薪水的人,就可以被替代掉。
過度招聘:2020年后,由于疫情,硅谷公司加快了數字化步伐。2021-2022年是低成本融資、初創企業高速增長以及“先招人,后解決問題”策略盛行的時代。各公司都采取了過度招聘的策略。初級程序員招聘率達到頂峰后,開始斷崖式下跌。
但隨著公司規模擴大,員工翻倍,原來敏銳的公司已經變成了步履蹣跚的大象。“大公司病”成了吞噬效率和金錢的萬惡之源。
組織僵化:當一家科技公司從5萬人增長到10萬人,它的溝通線不是翻倍,而是呈指數級增長。很多大公司開始關心流程正確,而不是結果正確。為了管理這些增加的人手,又開始設立大量的中間管理層。于是產生了一種現象:“中層管理黑洞”。
中層管理的工作,不是產出代碼或產品,而是協調。他們每天的工作內容是:開會、寫報告、考核進度、對齊顆粒度、制定KPI、各種評審。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感,中層管理者會發明復雜的流程,新奇難懂的新名詞,人浮于事但又有各種漏洞。
我問Markus,“如果硅谷的程序員,一周只上一天班的話,那其他時間,他們干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去玩啊。這真的是非常離譜。我們在字節這么卷,他們每天都在休閑,當時我就判斷,硅谷存在工程師嚴重冗余的問題,后面肯定會針對性的裁員。”
我問,“公司對他不會有任何的KPI,或者是項目進度的要求嗎?”
Markus有些無奈,“很多項目的時間線就沒那么緊,比較簡單,輕松完成KPI。我可以肯定,硅谷不少人是這個狀態。”
劉巖對此深有體會,“我自己創業時,公司從小變大。每個人都挺能干的。每個人都很忙,他們是真忙。在干這個,干那個。也的確沒騙你,但這種事情的隱蔽性在于,看局部是正確的,但很多事,你不讓他們做了,你會發現對結果沒影響,把其中一些人干掉以后,這公司沒變,甚至更好。因為公司大了以后,所有一級領導都不是創業者了,特別是大廠里有這樣現象,一個人管的人越多,他手上的資源越多。給老板做的報告都很豐富。這套職場文化,實際上是虛假的。這世界有很多這樣的事。”
馬斯克對推特(X)的改造,給整個硅谷做了一個殘酷的示范。他收購推特后,裁掉了80%員工,整個公司從7500人,到僅剩下1500人。當時所有人都預測推特會崩盤,但它不僅沒崩,還發布了更多新功能。2022年11月接管推特后,馬斯克明確提出:“所有的管理者必須技術卓越。軟件領域的管理者,必須能夠親自編寫優秀的代碼……如果他們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就是一個負擔。”
馬斯克在特斯拉有一條禁令:嚴禁使用縮寫詞和官僚流程。他認為流程是給平庸者準備的。他鼓勵基層員工直接給他發郵件(跳級匯報)。這種“組織透明化”讓中層黑洞無法形成,因為任何一個正直的工程師都可以直接向他揭露中層的無能。
美國百貨商店之父約翰·沃納梅克(John Wanamaker)曾說:“我知道我的廣告費有一半浪費了,但問題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半。”馬斯克的不走平常路,給大廠管理層一記猛擊。包括扎克伯格和皮查伊都發現,原來50%的崗位,真的是可以省掉的。
硅谷這三年的變化證明:當公司規模擴大,不再能帶來同比例利潤時,打破“中層黑洞”,是維持巨頭競爭力的唯一方法。
2022年,Meta因元宇宙巨虧和擴招,人均利潤跌至32.2萬美元后,扎克伯格通過裁員和AI重組,2024年,人均利潤上升到驚人的92.6萬美元,提升了近300%。
2022年,亞馬遜處于虧損狀態,通過其對管理層級的精簡。2025年,人均利潤達到了4.9萬美元,徹底扭虧。
2024年,谷歌人均利潤55萬美元,2025年,58萬美元。超過了疫情前的水平,主要得益于“去官僚化”改革。
硅谷這一波大裁員,本質上是一次“熵減運動”。通過無情切除官僚主義的毒瘤,恢復組織的活力。它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靠燒錢驅動、靠堆砌人頭來制造增長假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是一個更高效的開始。硅谷正重新回到由代碼、產品和物理效率定義的戰場。
南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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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旅行的商業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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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愛南叔,順手“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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