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下半年,中國汽車行業在動力技術路線上引來新變革,昊鉑、智己、別克、零跑等汽車品牌掀起“超級增程”技術浪潮。車企試圖在“終局思維”與“過渡方案”之間尋找平衡,既不能錯過純電的未來,也不丟掉混動的當下。
扎堆做超級增程的車企大軍里,出現了一副令人意外的面孔:小鵬。
在2024年11月6日正式宣布進軍增程之前,小鵬已經堅持了十一年的純電,期間針對外界對小鵬會做增程的揣測,小鵬在23年前還辟謠過兩次。
但外界不知道的是,小鵬布局超級增程已久。小鵬副總裁、動力總成技術負責人顧捷告訴《21汽車·一見Auto》,小鵬內部對超級增程技術準備了“三至四年”。
小鵬純電P7+于2021年10月立項,當時小鵬汽車董事長、CEO何小鵬叮囑顧捷:“我還沒決策做(增程),但你們要提前考慮一些事情。”因此在做純電P7+的平臺化架構開發時,顧捷團隊就已經為它預留了增程器的空間。
顧捷說,在2024年,小鵬終于拍板做增程;得益于此前的長期準備,小鵬X9超級增程款在2025年11月上市;2026年1月,四款搭載超級增程的小鵬產品上市,兼容純電+新增程的“一車雙能”產品正式鋪開。
X9超級增程上市的背后,是小鵬對增程技術的充分準備。“我再說一遍,沒有前期對細節的充分準備,小鵬X9超級增程不可能那么快做出來。”在訪談過程中,顧捷提到最多的關鍵詞是“準備”,有25次。
《21汽車·一見Auto》獨家獲悉,除了全新P7外,所有的小鵬車型都可以做到“一車雙能”,“新P7要做也可以,不過可能會影響到它低趴的造型。”顧捷補充。
業內的共識是,動力技術成熟已久,許久未見新的技術突破。新出現的超級增程技術,是在現有增程技術上的局部創新。眾多品牌紛紛跟進的同時,擺在小鵬面前的問題是:在超級增程競爭同質化、白熱化的背景下,小鵬的差異點究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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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鵬X9超級增程款 圖源:官方)
顧捷稱,小鵬做超級增程,有兩種對手。
一類是做油車起家的傳統主機廠,他們傾向于降低油耗。他們的技術積累主要在發動機領域,更關注當電用完之后,用戶需要啟動發動機時,用更低的油耗幫助用戶實現更低的用車成本。
但小鵬做純電起家,三電技術底子更深,更關注提升超級增程的純電續航和充電倍率,同時最大程度降低用戶啟動發動機時的噪音。“我們一定會把純電的優勢發揮到極致,讓用戶感受到超級增程在95%以上的場景里,與電車沒有差別。”
另一類是同樣做增程的新勢力。想在同樣追求續航里程、超充效率的新勢力競爭中脫穎而出,顧捷認為小鵬要練就“內功”,也就是“能耗”。顧捷判斷,電驅系統的材料和設計已相對成熟,最后能幫助電驅系統的效率實現較大幅度提效的,就是第三代功率半導體“碳化硅”的應用與開發。
小鵬首次在量產車上使用碳化硅,是在2022年發布的G9車型上。但在這之前,小鵬內部對是否使用這種材料,進行過激烈的討論。
彼時,碳化硅技術尚未成熟,并非降低能耗的唯一技術路線,同時成本昂貴。“就算碳化硅真的成為行業共同選擇,且成本逐步下降,可這到底是在一年發生、兩年發生,還是五年發生?你是否有足夠的自信下判斷?”顧捷回憶。
最后,在性能相對遜色但成本便宜的其他芯片,還是"All in"碳化硅的艱難抉擇中,顧捷團隊大膽選擇了后者。這只是他們在小鵬超級增程研發旅程中做的第一個判斷,此后的每一個判斷都像一場冒險。
2021年的小鵬春風得意,是國內新勢力銷冠,22年一心一意押注G9沖擊高端,碳化硅雖然昂貴,但在小鵬承受范圍之內。但進入23、24年后,汽車行業進入了價格戰的探底競爭,每一家車企都在降本增效,掙扎著在淘汰賽中活下去。
此時的小鵬,想把純電時代修煉的“最強內功”遷移到增程技術上,并企圖找到一種既降低成本,同時還能維持,甚至超越此前能耗水平的技術手段。
2024年,顧捷赴美參加消費電子展,馬斯克在Tech Day上發言時,提到特斯拉將會把碳化硅的用量減少一部分——這與顧捷當時做“混合碳化硅”的想法不謀而合。“挺有意思,他只是說要減少,但具體技術沒有提”,顧捷回憶,“所以我們認為,一定會有實現的技術路徑”。
但混合碳化硅的難度,一度連團隊都懷疑搞不定:“全世界最強的(特斯拉)都沒能把它量產,小鵬真的能成功嗎?”確定研發混碳以后,顧捷發現這種系統的穩定性非常難,在早期的驗證下出現了很多次失效。
這又來到了需要“大膽判斷”的時刻:到底要不要堅持研發混碳?假如成功研發,功率半導體模塊的效率到底能提升多少?是1+1=2,還是1+1>2,還是1+1<2?
顧捷說,這里存在兩個問題:第一,你知道上限,但是你能否達到上限?第二,你所認知的上限,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上限?他還不忘化用電影《黑金》里梁家輝的經典臺詞:“你知道上限很高,可是有多高?‘有天高嗎?’”
為了摸到“天”到底有多高,小鵬在軟硬件上均追求并實現了全棧自研。顧捷團隊依托小鵬的大模型,提煉并開發了許多AI小模型。這些AI小模型幫助顧捷團隊關注到了一些原來無法留意的指標,并通過訓練進行優化。
顧捷還告訴我們,在硬件層面,從整個系統到二三級的零部件的設計能力,小鵬皆全面掌握。小鵬自研的二三級零部件,數量高達幾百個。
在軟硬件皆全棧自研的幫助下,最后混合碳化硅成功量產,在降低了60%的碳化硅用量的前提下,實現了整個電驅系統CLTC綜合效率達93.5%,其中混碳電控效率做到了與純碳化硅相同,電機系統輸出功率還提升了10%。
攻克混合碳化硅之后,更大的難題擺在顧捷面前。功率半導體模塊只是電驅系統的其中一個部分,接下來電驅還要與發動機、發電機等其他系統耦合,組成超級增程系統。
在所有系統中,電驅系統體積最大,最影響空間。所以想要在整個增程系統縮小體積、維持效率之后,再與雙腔空懸、獨立懸架等其他系統耦合,實現X9的“后輪轉向”與“三排三折疊”兩個核心功能,最關鍵的就是找到縮小電驅系統體積,減輕其重量,同時還能維持甚至提高其原本的效率的電驅構型。
團隊最終選擇了"同軸電驅"。顧捷告訴我們,這是整個項目中"最極端的壓力"。
相比研發混合碳化硅時所需要的“大膽判斷”,攻克并布局同軸電驅更考驗小鵬團隊能否做到“小心求證”。因為同軸電機與其他子系統的耦合需要動力、整車、底盤、自動駕駛、熱管理共五個主要部門橫向聯動,所以非常考驗整個團隊在共同布置時,關注零部件之間融合的邊界和細節。
最后同軸電驅之所以布置成功,同樣是得益于小鵬前期對零部件的全棧自研。每個部門能夠認知到自己負責的子系統的物理布置邊界,甚至能在達成邊界后,通過協同溝通突破邊界。24款小鵬X9推出時,后橋做到了“五合一集成”;到了26款X9,后橋已經成功實現了“九合一集成”。
“我們是幸運的”。在敘述完那么多判斷背后的壓力和那么多需要關注的細節之后,顧捷提到了“運氣”。“我們早期對增程進行評價的時候預判到了未來會做,因此技術準備才能就緒”。現在,即便每輛車型的特征、重量、機械路徑都不一樣,小鵬依然能迅速實現“一車雙能”。
回過頭看,“大膽判斷、小心求證、長期準備”,就是整個小鵬X9超級增程的故事,但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2025年末,增程的國內市場占比終于出現回升:25年10月,純電車型占比高達74%,增程式電動車占26%;到了12月,純電車型占比收縮至71%,增程達到29%。同比增長15.4%。
超級增程的競爭仍在進行時。增程占比會繼續回升嗎?X9的高銷量能否持續?2026年“一車雙能”鋪開后,能否真正成為小鵬增長的第二曲線?
1月末,小鵬公布X9新年首月銷量戰績之前,《21汽車·一見Auto》和小鵬副總裁、動力總成負責人顧捷做了一次專訪,我們談了談超級增程未來的發展趨勢、小鵬做超級增程的細節、以及做26款X9時面臨的更多挑戰。
以下是采訪實錄,內容經摘編:
“幸運的底色,是萬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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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Auto》:為什么小鵬要做超級增程,并且首先搭載在X9上?
顧捷:關于要不要做增程,小鵬早在2023年就討論了。但是在技術儲備方面,我們已經做了相當長的時間。小鵬從最終決策做超級增程,再到X9的迅速落地,代表在這之前我們的準備是很充分的,只是“什么時候做”的問題。
為什么首先搭載在X9上,我們早期認為大車做增程,相對來說有更強的市場需求,這點也通過理想和華為得到了驗證。
《一見Auto》:你所強調的“充足準備”,包括哪些方面?
顧捷:第一個就是洞察。技術部門最重要的是對技術路線、趨勢的洞察和識別,對系統到零部件都要有這種認知,這樣才能夠為公司贏得一些先機。
第二個,你要做組織的準備,包括技術和人才。技術的準備要求你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思考到,比如碳化硅、芯片封裝、電驅系統、變速箱的同軸和平軸。
至于人才,是在整個過程中陸陸續續招攬的,不是一蹴而就的。投多少人才是合理的?我個人認為沒有標準,而取決于我怎么去判斷這件事情應該投入多少。
《一見Auto》:你們什么都準備好了,臨門一腳決定做首款增程產品那次討論是什么時候?
顧捷:是在2024年的戰略會上。
《一見Auto》:“一車雙能”的每輛車都不一樣,比如X9與P7+,小鵬是怎么妥善地布置好每款產品的超級增程的?
顧捷:光做一款X9,對于超級增程技術的投入和收益肯定不是最大化的。所以還是要做平臺化,有了平臺就有了規模,有了規模就有了更好的品質和成本,讓產品競爭力最強,所以才會推出“一車雙能”。
某種程度上,我們是幸運的,在我們早期評價要不要做增程的時候,我們就預判到了這個可能性。我們做P7+的時候,當時并沒有已經決策要做增程,但是當時何小鵬跟我們說“我還沒有決策做,但是你們做開發要考慮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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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鵬與X9超級增程款 圖源:官方)
《一見Auto》:目前所有車型都做好了可放進一個增程器的空間準備嗎?
顧捷:對,平臺化已就緒。但并不是所有車都需要增程,就像新P7就沒有,至少現在沒有,市場上對于轎跑做增程的需求不多。
《一見Auto》:但為了增程器預留空間,是不是會影響別的功能?
顧捷:一定會有取舍。但我們認為,反而是當時我們的預判,為我們后續“一車雙能”平臺化產品快速導入市場,提供了技術保障。如果沒有當時的預判和準備,可能代價會非常大,同時我們產品的發布也會變慢。
技術上就緒完備,平臺化準備充分,至于節奏的問題是公司的戰略性的考慮。什么時候投入,什么時候推向市場,是戰略的事情。但我們技術對這個產品的理解,是前置了很多的。再強調一次,就是沒有提前準備,不可能。
打破傳統,用純電思路做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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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Auto》:小鵬過去十多年是“純電老將”,小鵬的純電技術如何復用在超級增程的研發上?
顧捷:純電車型做增程的好處就是三電基礎打得好,因為我們要做的增程不是小電池續航的方案。
傳統的增程車,比如理想早期選擇的理想one,它的構型還是在傳統車型上進行一些改造升級,所以電池的容量不是很大,肯定需要補償,當時可能這樣就夠了。
但是我們了解下來,用戶對于傳統增程車存在補能焦慮,或者認為電池容量小,電池沒電之后使用發動機后油耗高,這也是第一代增程存在的問題。所以小鵬在做超級增程過程中,就追求把電池容量加大,把充電倍率提升。
因為我們是以純電脈絡來思考超級增程技術,而很多傳統主機廠是從油車角度思考超級增程技術,兩條技術路線的思維方式不一樣。
《一見Auto》:從油車角度會如何思考超級增程技術?
顧捷:他們會把發動機油耗做到最低,盡量發揮原來最擅長的領域,但是他們對純電要求沒有那么高。他只是在相對短里程去做一兩百公里的純電續航程,所以當電用完了之后,一定要油耗比較低,普通用戶的就用車成本就會低。傳統車企更多的是以混動概念來思考這件事情。
而我們是做電車起步,所以我們純電的續航和充電就是我們的優勢,所以我們一定會把我們的優勢最大化。而且從大部分用戶的角度,他們都更希望超級增程中純電續航里程更長,因為他不愿意反復啟動發動機。
大家可以看到老一代的增程用戶經常喜歡跟純電車主搶充電樁,就是因為發動油耗高,那我就盡量充電。因為傳統增程串聯的形態,天然就存在油耗高的問題,所以他們會集中精力把油耗做下去。
這跟我們的思路就不一樣,我們的純電基因決定了要把純電的續航用在超級增程上。這樣對用戶來說用車成本低、體驗好、動力也好。我們超級增程用戶的95%以上的用車時間和場景都選擇純電模式。
《一見Auto》:其實就是讓用戶把它當成電車來用,能用電盡量還是用電。
顧捷:對,不管是用車成本、用車體驗,都像個電車。這是我們天然的優勢,我們一定會把這個優勢發揮到極致,然后讓用戶感受到超級增程95%以上的場景跟電車沒有差別,只有在非常少的場景情況下,用戶才可能要啟動發動機。
《一見Auto》:剛才講到小鵬純電技術的優勢,一個是續航,一個是充電,其實能耗也是小鵬很強的優勢。
顧捷:是的。因為為本身小鵬之前的純電車,不管是電池的電耗還是總體的能耗都非常的好,所以我們就把相應的技術同樣應用到這個增程上。
我們純電和超級增程,在電芯還有驅動系統等方面是平臺化的,是一樣的,這也非常重要,可以把我們原來的技術的價值和優勢直接擴展到我們超級增程上,而且當規模上來之后,還有了更好的成本優勢。
《一見Auto》:能耗中的油耗,小鵬是怎么降的?
顧捷:在發動機領域,我們選擇的就是行業的供應商,客觀地講,我們并不比很多的行業一流供應商領先很多,大家各有自己的一些特點,但是我們絕對同樣處于行業一線水平,主要是以下幾點:
在細節層面,在增程器、發電機,還有熱管理等領域,我們做了很多細節的優化:比如相較油耗,我們更追求靜謐性。我們希望當增程器啟動的時候,發動機非常安靜,它有跟電車非常相近的駕乘體驗。所以在衡量靜謐性的NVH指標層面,我們啟動增程器后噪音≤0.5dB,幾乎與純電行駛一樣。
發動機啟動的時間少了,所以油耗在產品占比當中低很多。以前用戶可能80%到90%以上的時間要啟動發動機,現在可能是5%左右,這樣油耗對用戶的使用比重就會下降很多。
《一見Auto》:怎樣做好增程器的NVH?
顧捷:首先發動機的啟動過程,在增程器中,發電機與發動機的聯動、其他的機械聯動設計,還有發動機啟停的過程控制,我們都做了很多的優化,目標就是把發動機啟動做得輕盈。
還有整車的傳遞路徑,從增程器系統到到前艙,再從發動機艙到隔音,再從隔音到到機械系統,這些傳遞路徑我們都做了很多的優化。整車級別再加上增程器系統級別,我們都進行了設計優化和靜音處理,讓在乘員艙內部的駕駛員和和乘客無感。
《一見Auto》:這些優化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不是算法上的?
顧捷:既有算法也有零部件的優化。因為靜謐性追求的是對機械傳動系統細節的精益化設計,比如零部件之間的摩擦系數,可能一些傳統車企就沒那么追求。它可能覺得因為傳統增程,大家都習慣了啟動發動機的聲音了,覺得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我們要求這是個純電車駕駛體驗,所以我們要做到最好。
一手掌握幾百個二三級零部件,能摸到系統的“天”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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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Auto》:下場造增程后,何小鵬給你們團隊有哪些叮囑?
顧捷:主要是平臺化。我覺得大師兄對動力總成的期許,是依托這么多年小鵬動力總成中心全棧自研的能力。我們從整個系統,到二三級的零部件的設計能力,是全面掌握的,所以我們能做到對很多細節的精準把控。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原理,但是原理到技術再到細節是層層遞進的。為什么說細節決定成敗,這些細節是來自于這么多年我們對平臺化技術的掌握,比如驅動系統,甚至發動機。我們雖然沒有做發動機,但是我們有發動機團隊,在之前他們已經默默地做了很長時間了,只是大家不知道。
我們的準備工作在好幾年前就開展了。我再說一遍,沒有前期充分的細節準備,你不可能那么快就把超級增程干出來。
《一見Auto》:你最關注哪些細節?
顧捷:比如整個增程器系統的架構設計,和核心零部件對于NVH的影響。這就要求我們在研發過程中,要非常關注零部件的細節設計,關注零部件與零部件之間、還有與供應商的方案的匹配過程。
《一見Auto》:你們究竟掌握了多少個動力系統的二三級零部件?
顧捷:大幾百吧。
《一見Auto》:如何做到全掌握?
顧捷:準備了很長的時間,至少有三年多到四年的時間。
我們動力總成對各個子系統都有專業團隊,發動機系統團隊、增程系統技術團隊等等。這是一個組織能力的問題,我們預判什么技術有價值,我們就會提前準備。如果完全只是依賴于供應商,要做到差異化的價值是比較難的,因為供應商都會推它既有的方案。
《一見Auto》:除了零部件,還有哪些細節是你關注的?
顧捷:我們的硬件能力強,但我們的軟件能力更強。小鵬的軟件能力既依賴于全棧自研,也依賴于我們跟整車部門、底盤部門、自動駕駛部門的銜接。因為在銜接過程中,我們應用了一些AI小模型。這些小模型是依托于我們對大模型的深度理解,再根據我們動力總成的需要提煉和抽象出來的。
有了這些小模型,再借助大量數據應用,我們得以把一些在實際場景中的corner case提煉出來、把它訓練好,發揮好模型的性能,解決系統原有在一些特定場景下的不足。
整個過程就是軟件加硬件的全棧自研,和我們對數據和模型的掌握,最后再把集成和細節做好。
《一見Auto》:你之前群訪的時候說,就是因為導入了這些AI小模型,幫助小鵬打破了受規則和工程限制的物理邊界,特別是控制系統效率的物理邊界。原先的邊界是什么樣子?融入AI小模型之后,小鵬又是又如何打破了這些邊界?
顧捷:每個單個子零件,包括單個子系統,正常情況都是有它自己的物理邊界的。當這些系統耦合在一起之后,到底這些邊界在哪里,是要經過探索的。你耦合的東西越多,是不是就會發生1+1=2呢?不是的,有可能1+1<2,甚至1+1>2。這個過程就是要找到真正的物理邊界,看你能不能看得到、并夠得著這個邊界。
比如大家經常提到的發動機的熱效率,現在行業里都說做到了42%、43%,還有做到45%,甚至是48%。這個東西可能是你的目標,在實驗室可以做到,但是不是工程可達?這些指標是不是有意義?它的邊際效應是不是有效?
當系統形成組合時,邊界到底在哪里?這就是需要探究的:一種情況下,你知道上限,但是你能否達成上限?還有另外一種情況,你認知的上限是不是真實的上限?這個過程就需要通過我們訓練、實驗、驗證,最后逐步的閉環。面對這么復雜的系統,我可能暫時沒有找到能夠達到它邊界的工程化手段,但是我們可以先通過模型認知和訓練。
比如對于大模型,大家知道它的上限很高,但是上限高,有多高?有一個影片就是,“有天高嗎”,是吧?這個天有多高?
這個系統的“天”可能很高,但對于我們工程來說,它的上限一定有一個邊界值,這個邊界值你認不認知得到?認知到之后能不能達成到?這就需要你在過程中不斷去挑戰并且去探究的。
《一見Auto》:其實就是運用AI小模型之后,對邊界的認知更清晰了。
顧捷:是的。而且系統面臨的場景也很多,在這個場景下是不是最好的呢?原來可能大家的認知就是“差不多就好了”,可到底差不多在哪里?這就是我們追求極致的時候,這也是工程產品的價值。
《一見Auto》:“幫助你認知到邊界”,舉一個例子,具體是哪一個?
顧捷:當時對于我們增程系統比較重要的就是熱管理,熱管理牽扯到很多因素,包括發動機,還有剛才說的熱效率。另外就是我們增程器系統中發電系統的效率。
因為增程是很多子系統耦合在一起的,每個部分都有它自己的物理最高效率。實際中把這些系統組合在一起后,還要針對不同的場景找到最好的效率,之后還不能影響到別人,因為它是一個互相關聯的東西。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用傳統的規則做法,復雜度會非常高。但通過AI小模型,可以讓我們關注到原來沒辦法關注到的一些指標,并通過訓練優化,找到能夠使系統更高效的一些點。
《一見Auto》:所以熱效率的邊界也是我們通過AI小模型認知到的嗎?
顧捷:是整個系統的邊界。
發動機的熱效率一旦設計定型之后,它就是固定的。熱效率只是一個技術指標或者一個技術參數,我要保證發動機系統,特別是整個增程器系統的最高的效率。油耗、發電效率、靜謐性等都是互相關聯的,不是說你把這個做好了,所有東西就都做好了,它一定是一個復雜的平衡結果。
我還是要強調,我們最重要的關注就是靜謐性。它跟我們的系統的熱效率要平衡,但在不同的場景下,平衡的權重又是有差異的。
特斯拉的題,小鵬解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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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Auto》:這次在全棧自研的幾百個零件中,小鵬最驕傲的就是混合碳化硅了吧。
顧捷:碳化硅模塊的是我們全部自己開發的,包括里面的芯片布局與可靠性設計。我們在去年推出的混合碳化硅是全球第一個既極大降低了能耗、體積、重量,又提高了效率,同時成本競爭力也非常強的方案。混碳其實是在特斯拉在三年前提出一個概念,但是他后面沒有做,我們把它做出來了。
《一見Auto》:2022年9月,G9上市,這款車是國內首個量產車端800V高壓碳化硅平臺的新車;后來到了G6,小鵬也強調全域800伏碳化硅;現在又到混合碳化硅。為什么小鵬對碳化硅這么有鉆研精神?
顧捷:一個電驅系統的效率,是電機、減速器再加上控制器三者效率提升綜合出來的結果。在一定時期內材料和設計相對成熟的情況下,哪個領域能夠幫助系統的綜合效率進一步提升?碳化硅就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手段,它在絕對值上可能有幾個點的提效,對于電驅系統來說已經相當高了。
早期碳化硅確能提升很多性能,但又非常昂貴。你可以用,但是你可能用不起。所以根本問題是能不能把碳化硅的技術做好,同時把成本做下去。
《一見Auto》:所以用了混合碳化硅的新方案,在這個過程中,我看你們碳化硅用量降低了60%。
顧捷:這里面有兩個過程。第一個過程是不是敢于堅持用碳化硅。我們是在2020年就開始開發G9,2022年的9月發布。當時我參與這個戰略決策:小鵬是不是要All in碳化硅?因為當時還有很多其他芯片可選,你可以選擇便宜但性能相對沒那么好的。
但我們認為,碳化硅是技術和產業發展的趨勢,有非常強的價值,不管是國內和國外的產業,一定會往這個方向去走。即使碳化硅在早期階段還有很多產業化問題需要解決,但是我們認為這是可以突破的,因為我們對這個技術和產品掌握的深度是非常深的。
《一見Auto》:量產碳化硅容易嗎?
顧捷:早期良率是很低的。良率很低就代表它的成本會增加。還有它是否足夠穩定,你的產品質量是否足夠好?這些挑戰都我們都很清楚,后來也把這些問題克服了。
因為技術解決了,所以碳化硅的成本會逐步的下降,但是下降的預期,你有足夠的自信下判斷嗎?
它的技術會不會不斷提升?它的成熟度會不會不斷加強,整個行業的產能會不會提上來?另外還有一個節奏的問題:你認為這樣的降本是一年發生,還是兩年發生,還是五年發生?
《一見Auto》:所以你們當時認為是幾年發生?
顧捷:我們認為差不多在兩到三年就會發生。
《一見Auto》:你們決定要“混一下”是什么時候?
顧捷:這個還挺有意思的。2024年第一季度,我去美國參加CES,我們看到馬斯克在Tech day上講了混合碳化硅的事情。他當時沒有提具體技術,他只是說我要把碳化硅的用量減少百分之多少。
當時我們就覺得與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們兩三個高P做了一些分析和討論,覺得技術可行,但能不能做出來,我們就沒有再管特斯拉了。我們覺得這個技術對企業的價值很高,所以就堅定地去做了。
《一見Auto》:你們幾個碰頭之后就去跟何小鵬匯報了嗎?是到什么節點去跟他匯報的?
顧捷:首先我作為技術負責人,像這種特別技術前瞻性的東西,我們的技術洞察是夠的,所以早期沒有跟小鵬說那么多,是可以的。當然這個技術最終是不是要導入到產品中,一定會到小鵬那邊。
我們前期也做了很多準備,從23年年初到24年下半年,我們基本上已經在原理上和部分工程化上已經走通了,這個過程是非常痛苦。
《一見Auto》:最痛苦的階段是什么時候?
顧捷:這個產品特別復雜,因為它是碳化硅和IGBT的混合,要控制系統的穩定性非常難。器件內部的芯片耦合、干擾和控制,早期在很多常規的情況下,出現了很多次失效。
這種失效,其實就是因為你要同時解決芯片、模塊、硬件驅動、還有軟件控制復雜度的問題,這些問題實際上是很多強耦合在一起的,所以這個過程是最難的。
《一見Auto》:既然這么難,當時有人反對用混碳嗎?何小鵬當時是怎么看的?
顧捷:沒有人反對,很多人是覺得你搞不定。
團隊幾度質疑,認為這個技術可能“過于先進了”,因為畢竟特斯拉提出這個概念,但是并沒有導入到量產。全世界最強的也沒有把它量產,小鵬真的能成功嗎?
現在復盤來看,我們認為它存在第一性原理,它在原理上是可以達成的。但是原理能達成,并不代表你就能夠實現工程化,你是三年實現,還是五年實現?大家都說馬斯克要上火星,那到底是一年上、兩年上、五年上還是十年上?
本質上這除了要有能力,還要有信心。小鵬的基因是創新,創新一方面要有耐心,一方面還要有信心,你要敢于信任自己的團隊,跟他們一起把事情搞定。
“同軸電驅搞不定,那X9就真的百分百搞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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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Auto》:這次X9在發布會和群訪等環節,你和小鵬總、李一凡總,都屢次提到技術集成或者全域融合的重要性。而且X9上面的很多的功能都體現了全域融合,比如后輪轉向是智能底盤域的融合,后輪轉向又和同軸電機相融合。這些全域融合是如何實現的?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你們是如何打破部門墻,橫向協作的?
顧捷:X9的后橋包括了轉向、驅動、制動、傳感器等部分的融合。而且X9改成增程之后,舊系統的主驅系統要從前橋移到后橋,這么大功率的一個東西要和其他部分都塞在一起,這既包括物理布置的融合,還包括電子電氣系統的融合。當時X9還提出一個大挑戰:純電版的一鍵入坑要保留,后排座椅需要完全放平,同時要還保留后輪轉向。
但我們最終依然實現了,我們叫“九合一”。
融合本身就是要跨部門協同的一件事情。比如我所在的動力部門負責的發動機系統、排放系統、驅動系統要與轉向、懸掛、傳感器等其他部分融合在一起,這首先依托于我們整車部門的領銜。因為各自都需要布置到極致,這里又存在一個問題:哪里是你的極致?這又是一個探究的過程,比如為什么我是極致,你不是極致?
這就要求大家的真正的互信,你告訴他你做到極致了,真的就是極致了,而不會說是其實你還是有空間可以榨一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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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鵬X9自研全域融合智能底盤架構 圖源:官方)
《一見Auto》:總共多少個部門?
顧捷:整車部門領銜,然后包括底盤、動力,還有系統集成共四個專業部門,當然也包括熱管理,它也有單獨一個部門。其他的輔助部門就不講了。
《一見Auto》:這五個部門怎么去溝通和協作,如何打破部門墻?
顧捷:這是小鵬本來就存在的非常成熟的開發機制。大家都有全棧自研的能力,在融合時效率就會比較高。因為大家對自己產品設計的認知,理解和深度是夠的,你能經過自己的努力找到自己的邊界,然后你把它做到極致。
《一見Auto》:五個部門挑戰各自極致,不會“極致與極致之間”相互沖突嗎?又怎么辦?
顧捷:一定或多或少有,但這就是考驗在特別難的時候,大家是否敢于突破自己原來的認知。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認知,一定是通過不斷地溝通,不斷地找到我們還沒有認知到的一些邊界,然后再把它突破。
《一見Auto》:其他部門是怎么讓你突破認知的?
顧捷:我們所有部門的一號位,不單單是我,還有我的n-1,我的n-2,我的n-3,都有統一的認知:我們要做到我們現在認知的極限,甚至是挑戰極限。
挑戰極限,就代表你的認知的確是有邊界的,至少在當下可能有。但是這個邊界是否能夠突破,是要去探索的。而且我們認為在這個過程中,越是高層越應該敢做判斷,敢去探索,同時承擔風險與責任。
《一見Auto》:舉一個你們在這樣的討論過程之中突破認知的例子。
顧捷:當時我們做同軸混合碳化硅的時候。當時行業里做同軸電驅并不多,疊加混合碳化硅就更沒有,所以要是不做這個事情,肯定是完成不了布置的,百分百完成不了。
當時同軸電驅最大的問題是效率得高,體積又要小,重量還得輕。這些都是非常大的難點。混合碳化硅就不用說了,行業沒人做。所以這就考驗你作為高層敢不敢做決策,萬一決策錯了,你就完了。
《一見Auto》:誰做出的同軸決策?
顧捷:那當然是我。
《一見Auto》:你們是怎么樣找到同軸電驅的?為了縮小體積,你們還試過哪些方法?
顧捷:因為同軸本來就是一個技術路線,只是說技術未足夠成熟,就跟我們當時做碳化硅一樣。在未成熟的時候,你敢不敢用這些新的技術?你有沒有能力用,你適不適合在那個時間點用?
而且當時也在挑戰邊界:我的部分體積大一點,其他人能不能小一點?如果擠一擠能擠出來?你是把難度留給別人,還是留給自己?
《一見Auto》:我聽說最后是什么都做好了。就等你們把這個同軸電機能夠攻克做成放進去,是這樣吧?
顧捷:是的,所以我們搞不定,就搞不定。
《一見Auto》:所以你剛你之前在群訪提過的,你說有一個項目讓你有極端的壓力,是不是就是這個同軸電驅?
顧捷:對。我們壓力多了去了。我們的邏輯是這些壓力不應該由基層,而應該由高層來承擔。
《一見Auto》:同軸電驅也涉及到五個部門的協同,你們橫向是如何去溝通的,他們多久來一次跟你匯報?
顧捷:我們既有項目的周期的例會,一周開一次。也有出現緊急情況。我們看到有堵點、卡點,他們在底下反復的時候,我們就會介入給大家做決策。
《一見Auto》:在你印象中,你因為緊急介入而開會的有多少次?
顧捷:差不多有十七八次。
《一見Auto》:那幾次你介入是因為什么?還記得嗎?
顧捷:我們最早在選擇減速器構型的時候,大家就糾結過選NW構型(雙聯行星輪復合傳動方案)還是其他的構型,到底是要效率、NVH、重量還是成本。
這都是有優缺點的,如果都是優點,毫無疑問就不用決策了,是吧?大家有分歧的時候,你就要來決策;你既然做決策了,你就承擔責任。
《一見Auto》:那一次你選擇了什么?
顧捷:我選擇了NVH,同時也選擇了效率。
《一見Auto》:小鵬靠能力和部門的融合,最后打造出了同軸電驅、后輪轉向。這種全域融合是什么時候在小鵬內部發生的?你覺得它是小鵬內部的技術和體系能力長期積累之后爆發的結果呢,還是這是全行業的一個趨勢?
顧捷:我個人認為應該是趨勢,只是說趨勢的節奏和能力是取決于你自己的,取決于你是否有長期的準備,取決于你團隊的能力。大家都認為可能多少年之后全域融合一定會發生,但是時間能不能更快?這就是自己的能力問題,小鵬在這方面就做得很好。
《一見Auto》:根據乘聯會的數據,現在的增程市場不像理想剛進入時是猛烈增長的,反而是放緩的、邊際效應是在下降的。小鵬怎么辦?
顧捷:我個人認為是階段性的。現在增程市場份額的下滑是因為第一代增程產品的競爭力不足,但是我們的部分還沒貢獻上來。
《一見Auto》:剛剛過去的戰略會,何小鵬對26年有什么判斷?
顧捷:關于剛結束的戰略會,小鵬也在公開場合說過,首先我們的機器人會在今年量產落地,Robotaxi也會在今年陸續投放。另外一個當然就是出海。
具身智能的明確落地,還有出海的加速推進,是小鵬在2026年戰略層面兩個相對清晰的方向。(一見A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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