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見過李娟的,還合影留念。2018年4月4日晚,李娟來鄭州松社書店,活動結束后,在店長的通融下,我在后臺見到了她。
她社恐,我也社恐。聊了幾句,就匆匆離開。她此前和此后出的書,我都買了,有的還不止一本。
經歷了2020年到2023年,中國歷史上第二次“自然災害”之后,老實說我越來越免疫于李娟的阿勒泰宇宙。
一顆詩意的暖熱的冷幽默的心,要繞開多少危峰與險灘,要在寒風中燃起多少無名野火,才能繼續通體暖烘烘,唱著牧歌走夜路。這一路最缺的,是愛與堅強,還是鍵帽上的機巧?
昨晚看到李娟這段訪談,多少解答了我的疑問。
盡管有過移花接木,時空瞬移過一只母雞或公羊,李娟的文章還是很好看的。她目前得到的一切也是她應得的,她更鼓勵了很多寫作者在短視頻時代,努力去記錄身邊的當下。
可是,能不能不要再以“非虛構”之名?
我寫過數百篇新聞稿,很多篇幅都在三千字以上——正是都市報一個整版的容量。對“非虛構”,我有理解和體會。
從上帝視角看,世上并無全然的“非虛構”。最起碼的,信息是否完整是一篇報道真實性的起碼保證,但多數采訪都是遺憾的藝術,你很可能當天沒找到愿意說實話的人,你寫什么,都會被第二天的跟蹤報道比下去,被第二天的禁令壓下去。
除采訪的先天局限,媒體(領導)對線索價值的取舍,收到的禁令或指示,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與誘惑,編輯部的傾向和喜好……難以窮盡的各種要素,都決定了再嚴肅的報道,都不敢僭代上帝視角。
可是,在采寫中移花接木,憑空將所想敲擊為已經發生過的事,哪怕只是一條黃狗驅離一只母雞,都會喪失“非虛構”的價值。
沒采到、被忽悠,危害程度都不及寫作者主動去編細節。
宇宙并不是為了某些人寫作而運作的,在絕大多數題材中,現實都很難簡縮為一個蕩氣回腸的好故事。這就很容易逼迫,也可以說誘惑寫作者去剜補粉飾,像電影導演一樣去創造一個高票房的光影宇宙。西方“非虛構杰作”《冷血》的爭議,就源于此。
回到李娟這樣的個人化書寫。不能要求她所寫的,必須百分百的真實。何謂真實,本就很難有全面共認的定義。
比如,人類的記憶會滅失會訛誤,會有取舍濃淡。人的利害考量和情緒也會修改記憶,驅使講述者利用虛構來補償非虛構世界的不圓滿。
但腦科學和心理學上的謬錯誤區,都不是為了寫作的便利和效果,移花接木乃至杜撰的理由。寫自己的人生和身邊,要是不保真,溢價就會大打折扣。
穿過曠野的風,落在邊疆上的雪,沉默的牧民與牛羊,都不會上網寫小作文,拆穿李娟哪個細節不太準確。
這是在文筆之外,李娟比媒體記者的最大優勢。她不用害怕哪一天被人打上門來維權。她想怎么寫,怎么天馬行空,本來沒有問題。叫上“非虛構”,就有了問題。
那就叫“散文”叫“隨筆”叫“童話”,不行就叫“非虛構小說”吧。
從商業倫理上,李娟的作品也應該事先告知讀者,書內存在藝術加工。你們對大西北那旮旯的感動和向往,可能是被虛構之物所催動。一個愿打,無數個愿挨。
真要這么做,沖著“非虛構”而來的情趣和銷量都要下降吧。也是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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