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堂弟小偉,是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我們兩家住得近,就隔了三條田埂,三叔和我父親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兩家湊在一起過日子,我和小偉同吃同住,比親兄弟還親。
小時候我比小偉大半歲,總護著他。春挖野菜、夏摸魚蝦、秋收稻子、冬擠被窩聽父輩講往事,他一口一個“哥”喊得親熱,父親格外疼他,有好吃的先給小偉,過年買新衣服也總多備一件,常念叨“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
后來我們長大,我留在家鄉(xiāng)小城安家,常回村看望父母和三叔一家,小偉考上外地大學,畢業(yè)后留在大城市打拼,聯(lián)系漸漸稀疏,起初逢年過節(jié)還有電話,后來只剩微信客套寒暄,話題全是他的工作圈子,再也沒了兒時熱絡(luò)。
我理解他在大城市打拼的不容易,節(jié)奏快、壓力大,所以從不主動打擾他,只在逢年過節(jié)時,給他發(fā)一句祝福,偶爾三叔打電話說小偉忙,連家都回不來,我也會勸三叔:“小偉有出息,忙點好,咱們別拖他后腿。”
![]()
變故發(fā)生在我三十五歲那年,父親身體一直不算好,有高血壓和冠心病,平日里一直靠吃藥維持,我和母親輪流照顧,也算安穩(wěn)。
可那年冬天,父親突然病情加重,送到醫(yī)院搶救,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拿著手機,手止不住地發(fā)抖,第一個就想到了小偉,我撥通了他的電話,聲音哽咽著說:“小偉,你回來吧,我爸快不行了,他想見你最后一面。”
![]()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后傳來小偉略顯不耐煩的聲音:“哥,我這邊太忙了,手上有個重要的項目,馬上就要收尾了,老板說誰都不能請假,我真的走不開。”
我心里一涼,強忍著眼淚說:“小偉,這是我爸,是從小疼你的大伯啊,他快不行了,你就算再忙,也該回來送他最后一程吧?”
![]()
“哥,我也沒辦法啊,”小偉的聲音依舊敷衍,“我這邊項目要是出了問題,工作就沒了,我在大城市立足不容易,你就理解理解我吧,份子錢我稍后轉(zhuǎn)給你,就當我盡份心意了。”說完,沒等我再說話,他就匆匆掛了電話。
那一刻,我握著手機站在醫(yī)院走廊,渾身冰冷,想起父親曾背著小偉看病、把僅有的糖塞給他,想起我們兒時無話不談的模樣,心口像被針扎,我不信他真忙到連大伯最后一面都不能見,只清楚,在他眼里,情分早已比不上工作和前程。
![]()
父親終究沒能等到小偉回來,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清晨,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辦喪事的那幾天,家里擠滿了親戚,大家都在安慰我和母親,三叔也來了,他頭發(fā)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坐在角落里,一言不發(fā),偶爾抬頭望向門口,眼里滿是期盼,我知道,他在等小偉回來。
可直到父親出殯,小偉也沒出現(xiàn),只微信轉(zhuǎn)來兩千塊錢,附言“哥,節(jié)哀,我實在走不開”。我沒有憤怒,只剩寒心,三叔終究沒等到兒子,送完我父親后,他整個人垮了,常獨自坐在院子里,望著小偉所在的城市發(fā)呆。
![]()
父親去世后,我和小偉聯(lián)系更少了,他偶爾微信問起家里,我也只客套回復,我漸漸明白,人情世故抵不過歲月距離,曾經(jīng)親密的人,走著走著就散了,刻骨銘心的情分,聊著聊著就淡了。
日子平淡流逝,我常回村看望母親和三叔,給他買吃用、陪他說話,三叔本就有哮喘,自父親離世后愈發(fā)郁郁寡歡,受涼就發(fā)病,我勸他去醫(yī)院,他總說“老毛病,熬熬就好,別給小偉添麻煩”。
![]()
我懂三叔的心思,他日夜盼著小偉回來,可小偉不僅極少歸家,電話也越來越少,三叔打電話過去,他要么匆匆說忙掛掉,要么不接不回,每次掛完電話,三叔都會默默抹淚,那份失望,看得我滿心難受。
就這樣過了兩年,三叔的病情突然惡化,一口氣沒上來,就倒在了院子里,等我趕到的時候,三叔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臉上還帶著一絲未完成的期盼,我知道,他到最后,都在等小偉回來。
![]()
我顫抖著撥通了小偉的電話,告訴他三叔離世的消息,電話那頭的小偉,沉默了很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哥,你說什么?我爸他……他走了?”
“是,”我平靜地說,“三叔走了,你回來送他最后一程吧。”
這一次,小偉沒有說自己忙,只是哽咽著說:“哥,我馬上訂機票,馬上回去,我一定回去送我爸最后一程。”
![]()
掛了電話,我站在三叔空蕩蕩的院子里,內(nèi)心毫無波瀾,只剩塵埃落定的平靜,想起兩年前父親離世時小偉的敷衍,想起三叔這兩年的思念與失望,我給小偉轉(zhuǎn)了兩千塊錢——和當年他轉(zhuǎn)我的數(shù)額一樣,并發(fā)信息:“小偉,節(jié)哀,我這邊太忙走不開,份子錢略表心意。”
發(fā)完信息我關(guān)掉手機,專心打理三叔的喪事,親戚們從小偉口中得知我只隨份子沒來人,都背后議論我無情記仇,我從不辯解,也不在意——他們不懂我當年的絕望,不懂三叔的期盼,我只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
他們不知道,兩年前我在醫(yī)院走廊多盼著小偉歸來;不知道三叔這兩年多渴望兒子的一句問候;更不知道,我不是記仇,只是想讓他嘗嘗,被最親的人辜負是什么滋味。
小偉回來后,找到了我,眼睛通紅,質(zhì)問我:“哥,我爸走了,你為什么不回來?你就算再忙,也該回來送他最后一程吧?我們小時候那么親,你怎么能這么無情?”
![]()
我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小偉,兩年前,我爸走的時候,我給你打電話,讓你回來送他最后一程,你說你太忙,走不開,只轉(zhuǎn)了份子錢,那時候,你怎么不想想我們小時候那么親?怎么不想想我爸從小疼你?現(xiàn)在,三叔走了,我學你,只隨份子錢,不去人,你就覺得我無情了?”
我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偉的心上,他愣住了,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的憤怒漸漸被愧疚和悔恨取代,眼淚不停地掉了下來,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失聲痛哭:“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我沒有絲毫快感,只剩淡淡的悲涼,他錯了,可三叔和我父親再也回不來了,那些被辜負的情分、錯過的時光,永遠無法彌補。
三叔的喪事辦完后,小偉沒有立刻回大城市,他在村里待了幾天,陪著三叔的墳,說了很多很多話,也跟我道了很多次歉,我沒有責怪他,也沒有再提起過去的事,只是告訴他,以后好好過日子,別再讓身邊的人失望,別再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小偉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眼里滿是愧疚:“哥,以后我一定會常回來看看,常給家里打電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