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龍杰
大明天啟七年,冬月廿三,夜。
紫禁城的冬夜,寒氣流淌如冰,朔風卷著碎雪拍在琉璃瓦上,太和殿的重檐獸首似也被凍得凝了神色,連宮宇間的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唯獨東廠提督魏忠賢的寢殿,暖閣緊閉,銅釘朱門密不透風,卻偏偏透著一股比殿外更凜冽的寒涼,滲得人骨頭縫里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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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過三更,更鼓的余音在宮巷里漸次消散,寢殿內,四十九大名宮女已直挺挺立了近兩個時辰。皆是未滿二十的妙齡女子,眉眼尚帶青澀,卻個個身著漿洗得硬板的素色宮裝,貼著冰冷的殿墻站成一圈,宛如四十九大尊精心雕琢的活人樁。
她們手中無半件雜役器具,唯一的“差事”,便是守著這死寂的夜,保持紋絲不動的站姿,連眼皮都不許多眨一下。
腳下,四十九盞青油燈沿墻一字排開,燈芯吐著幽綠的火苗,將姑娘們的影子拉得細瘦頎長,投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上,隨著燈火“呲呲”的燃燒聲,微微晃動,像極了暗處徘徊的魂影。
殿中央的拔步床上,魏忠賢面朝上躺著。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此刻卸去了繡滿蟒紋的朝服,解下了鑲玉的玉帶,只著一身粗布中衣,與殿外的煊赫判若兩人。
他身下鋪著的,并非王公貴族慣用的云錦軟褥,而是一張邊緣鋒利、帶著毛刺的艾草席子——那席子由陳年艾草壓制而成,經歲月風干后質地堅硬如鐵,棱角處稍一摩擦,便能劃破皮肉。殿外大雪封門,北風卷著雪粒撞擊窗欞,發出“嗚嗚”的哀鳴,似孤魂泣訴,殿內卻無一絲暖意,艾草席子散發出的刺鼻草藥味,混雜著青油燈的油煙,在空氣中沉沉彌漫,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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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叫春桃的宮女立在西北角,鼻尖凍得通紅,連牙關都在不自覺地打顫。她入宮才三個月,是第一次輪值這九千歲的守夜。
昨夜,她親眼見同屋的姐姐只因多嘴問了一句“九千歲,天寒地凍,您蓋這草席不冷嗎?”,今日一早,便被兩個膀大腰圓的東廠番子拖去了浣衣局。聽說那地方晝夜不休,洗衣的皂角水冰寒浸骨,多少姑娘進去沒幾年,就熬壞了身子,一輩子只能與搓板為伴,至死都難見天日。
春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凍得發僵的手死死藏在袖中,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自己的氣息重了些,驚擾了床上那位喜怒無常的九千歲,落得和同屋姐姐一樣的下場。
殿內靜得可怕,除了燈芯燃燒的“呲呲”聲,便只有四十九個姑娘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又輕又短,像是怕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捕捉到,彼此交織在一起,卻不敢有絲毫錯亂,連節奏都透著小心翼翼。春桃的腿早已麻了,從腳踝到膝蓋,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又似有無數根細針在扎著骨頭,疼得她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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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旁的宮女,那姑娘面無表情,唇色卻泛著青白,額頭上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也在承受著極致的煎熬。按魏忠賢定下的規矩,唯有等他的鼾聲響起,她們才能借著夜色,悄悄換一換姿勢,緩解肢體的僵硬。
可今夜的九千歲,卻遲遲沒有入睡,一雙眼睛睜著,在帳內的昏暗中,透著說不清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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