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正在“燒煤”煉鋼，數據曝光：12%的居民已患呼吸道病？

隨著全球鋼鐵需求的攀升，印尼鋼鐵行業已然成為該國最大的工業溫室氣體排放源之一。一份非營利組織的報告指出，如果目前的趨勢持續下去，該行業的污染程度將急劇加重。

印尼的高排放主要源于其對以煤炭為基礎的高爐煉鋼法的深度依賴，這種工藝不僅將煤炭作為化學原料，還將其作為熔煉鐵礦石所需極高熱量的來源。

印尼鋼鐵行業的碳足跡與主要生產中心附近社區的公共健康風險緊密相連；煉鋼過程釋放的有害空氣污染物與呼吸系統疾病、心血管疾病以及生產力下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盡管工業部已出臺旨在促進包括鋼鐵在內的各工業部門采取更可持續做法的政策，但最近的報告發現，這些政策缺乏具有約束力的行業特定排放目標、明確的轉型時間表以及執行機制。

雅加達——印尼鋼鐵行業正迅速成為該國增長最快的溫室氣體排放源之一，盡管與其他碳密集型行業相比，它所獲得的公眾關注度要少得多。

環境非政府組織“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的一份報告顯示，該行業已經是印尼最大的工業排放源之一，若不改變現狀，其污染將進一步惡化。

受電動汽車、可再生能源和基礎設施項目擴張的推動，全球鋼鐵需求正在上升。在此背景下，根據世界鋼鐵協會的數據，2023年印尼的粗鋼產量攀升至約1680萬噸，成為全球第15大鋼鐵生產國。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估計，如果該行業繼續依賴煤炭生產，到2060年，印尼的鋼鐵產量可能增長12倍，排放量將比2023年的水平增加11.7倍。

按照這一規模，如果現行政策保持不變，到2060年，僅鋼鐵行業就可能占到印尼國家溫室氣體排放量的31%左右，這可能導致印尼的凈零排放目標變得遙不可及。

印尼的高排放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對以煤炭為基礎的高爐煉鋼法的依賴。

當地新聞援引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研究員提摩太·拉斐爾的話稱：“鋼鐵行業是工業部門中最大的排放源之一，這使其成為脫碳的首要任務。煉鋼過程需要極高的溫度，從而導致非常高的排放。”

該組織發現，印尼約80%的鋼鐵是使用高爐-轉爐技術生產的，這是碳密集度最高的方法。相比之下，電弧爐等更清潔的生產路線僅占產量的20%左右，且仍然受到廢金屬供應有限、電力碳強度高以及政策支持薄弱的制約。

這至關重要，因為通常情況下，每生產一噸高爐-轉爐鋼會排放約2噸二氧化碳，而電弧爐鋼的排放量可能低于0.1至0.5噸，具體取決于電力來源。

根據非營利研究機構“氣候催化劑”的另一份報告，印尼的鋼鐵排放強度估計為每噸鋼1.6噸二氧化碳。依據新興的全球基準，這將其牢牢鎖定在高碳類別中。

政府已承認鋼鐵排放上升所帶來的風險。工業部長阿古斯·古米旺·卡爾塔薩斯米塔表示，該部期望鋼鐵行業有助于推動工業脫碳，并在2050年實現凈零排放。

當地媒體援引阿古斯在2023年10月的講話稱：“鋼鐵行業必須成為擁抱可持續原則并在最大限度減少環境影響方面發揮積極作用的榜樣。”

為了支持這一目標，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政策框架，包括2025-2029年中期發展計劃、2025年發布的碳定價法規以及工業脫碳路線圖。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發現，這些政策缺乏具有約束力的行業特定排放目標、明確的轉型時間表和執行機制，這使得高排放的鋼鐵擴張在很大程度上不受制約地繼續進行——即便出口市場正日益要求低碳鋼鐵。

在給蒙加貝網的回應中，工業部否認了政策不充分的說法，稱其方法側重于首先改進排放數據和降低強度，然后再引入行業限制。

該部表示，其目標是通過提高效率、更多地使用廢金屬以及增加對低碳電力的依賴，降低每噸鋼的排放強度，從而使產量增長與排放“脫鉤”。

工業部已通過其國家工業數據庫SIINas加強了排放報告，作為監測和核查的基礎，并表示計劃在數據系統就位后轉向特定行業的排放限制。

低于標準的綠色規范

工業部還引入了一項被稱為SIH的國家綠色工業標準，旨在促進包括鋼鐵在內的各工業部門采取更可持續的做法。

該部表示，SIH下已經存在一些具有約束力的要求，包括2024年的一項法規，該法規設定了扁平鋼的產品級排放限制。

在其分析中，“氣候催化劑”組織將SIH與三個國際基準進行了比較：責任鋼鐵標準、全球鋼鐵氣候理事會的鋼鐵氣候標準以及低排放鋼鐵標準。

該小組發現，雖然SIH部分符合國際標準，但它缺乏幾個關鍵要素，包括強制性的第三方核查、供應鏈排放的全面核算以及產品級碳強度追蹤。

“氣候催化劑”警告稱，如果不進行升級，印尼通過碳邊境調節機制進入歐盟等市場的渠道可能會受阻。歐盟將從2026年開始對包括鋼鐵在內的某些進口商品征收碳關稅。

當無法獲得經核實的數據時，碳邊境調節機制將適用默認碳值——通常高于實際排放量——這可能會懲罰那些監測系統有限的出口商。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估計，在該政策下，煤基鋼鐵每噸可能面臨40至90歐元的額外成本——這遠高于更清潔的替代品。

“氣候催化劑”表示，使SIH與國際標準更加緊密地保持一致，將使印尼鋼鐵出口能夠更可信地證明其合規性，并在全球氣候規則收緊的情況下保持競爭力。

該組織還指出了綠色公共采購的重要性，認為更強有力的執行可以為早期的低碳鋼鐵創造一個有保障的國內市場，幫助當地生產商在面臨全面的國際競爭之前擴大規模。

工業部表示，正通過加強排放數據的收集和核查，讓出口商為碳邊境調節機制做好準備，并指出歐盟的碳關稅將依賴于隱含排放計算和可審計記錄。

該部鼓勵對低排放技術的投資和改進監測，以幫助印尼鋼鐵在與氣候相關的貿易規則收緊時保持競爭力。

健康影響

印尼鋼鐵行業的碳足跡與主要生產中心附近社區的公共健康風險緊密相連。

煉鋼過程會釋放有害的空氣污染物，如細顆粒物以及二氧化氮、二氧化硫和一氧化碳等氣體，這些污染物與呼吸系統疾病、心血管疾病和生產力下降有關。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發現，在萬丹省芝勒貢和中蘇拉威西省莫羅瓦利的鋼鐵集群附近，居民面臨著長期的空氣污染，同時呼吸道疾病和皮膚疾病的發病率也在上升。

芝萬丹分區是印尼兩大鋼鐵生產商——喀拉喀托鋼鐵公司和喀拉喀托浦項制鐵公司的所在地。當地衛生記錄顯示，2023年有6514例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例，隨后2024年有5091例——相當于該地區人口的9%至12%。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從芝萬丹社區衛生中心獲得的數據顯示，在緊鄰鋼鐵設施的特加爾拉圖社區，急性呼吸道感染病例從2023年的665例上升至2024年的1065例。而在2025年1月至8月期間，病例數已達到699例，超過了2023年全年的總和。

在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的走訪中，居民們描述了被塵土、噪音和工業惡臭裹挾的日常生活，以及持續咳嗽、流感樣疾病、瘙癢和皮膚過敏等癥狀。監測數據顯示，PM2.5濃度超過了空氣質量標準，導致該地區空氣質量惡劣。

空氣污染帶來的更廣泛健康負擔延伸到了工業區之外。衛生部環境衛生主任當時蘇揚蒂曾表示，空氣污染是印尼第五大死亡風險因素，同時也導致了巨大的經濟損失。

“空氣污染對健康有直接影響——導致呼吸道疾病的門診和住院治療費用激增，”她說，并指出肺炎、急性呼吸道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病和肺癌等疾病占國家健康保險支出的最大份額。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還將鋼鐵驅動的工業發展與更廣泛的環境退化聯系起來，包括天然吸水區的喪失、紅樹林的破壞以及排水系統的改變。

這些變化恰逢2025年底至2026年初芝勒貢發生的嚴重洪水，洪水不成比例地影響了工業場所附近的社區，淹沒了數百所房屋，并中斷了主要交通路線。

洪水發生后，芝萬丹的一些居民沖破了屬于喀拉喀托鋼鐵公司的圍欄，稱這些障礙物阻礙了洪水的流動。

芝勒貢市議會第一委員會主席艾哈邁德·哈菲德表示，工廠建設消除了天然排水路徑和滲透區，甚至雨水流入大海的路線也被封鎖，導致洪水溢出到居民區。

生態與人民解放行動組織認為，因此，減少鋼鐵行業的排放不僅是氣候當務之急，也是保護公眾健康和降低環境風險的一項措施。

該組織建議在鋼鐵廠和附近住房之間建立緩沖區——特別是在工業場所距離居民區不到300米（980英尺）的地方——并加強地方政府、公司和社區之間的協調。

該組織還呼吁在工業區建立實時空氣質量監測系統，并公開數據，以便居民能夠直接獲得有關其環境的信息，并加強問責制。

在這里，我們看到了一場關于發展的宏大敘事與個體生存體驗之間的劇烈張力。一邊是作為國家現代化象征的鋼鐵產量曲線，昂揚向上，承載著能源轉型與基礎設施建設的雄心；另一邊則是被煤灰染色的天空、被阻斷的天然水道，以及那些在確鑿的醫療數據中掙扎呼吸的普通居民。

這其中的吊詭之處在于，為了制造支撐所謂“綠色未來”的電動汽車和風力渦輪機，此時此刻的土地與肺葉正在付出沉重的“黑色代價”。當工業邏輯試圖用“脫鉤”和“路線圖”來許諾未來時，當下的暴雨與塵埃卻從不撒謊。真正的挑戰或許不在于技術本身，而在于是否有勇氣承認：任何一種不包含人的尊嚴與健康的增長，在本質上都是不可持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