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水華：不一樣的跑道

記者｜吳　雪

2026年 1 月 18 日，冬日的暖陽灑在重慶南濱路，空氣中彌漫著興奮與緊張的氣氛，一年一度的重慶馬拉松在這里盛大開跑。25000 名跑者如同離弦之箭，從起點魚貫而出，向著 42.195 公里外的終點奔去，張水華就在這浩浩蕩蕩的隊伍之中。

這是她辭去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護士工作后的首場馬拉松賽事，每一步都踏在人生新節奏上。

比賽途中，張水華的膝蓋上涂抹著扶他林，隱隱透露出傷病的困擾，但她絲毫沒有被影響。賽道兩旁，熱情的重慶市民扯著嗓子，用方言喊著 “水華加油”，助威聲如同冬日里的一團火，溫暖又鼓舞人心。

當張水華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計時器定格在2小時30分48秒，她斬獲女子組國際第六名、國內第四的好成績。沖線后的她，渾身被汗水浸透，嘴唇上還留著此前撫遠馬拉松凍傷的傷疤，可她全然不顧，高舉雙臂，向歡呼的人群揮手致意。

從女護士，到備受關注的跑者，再到陷入風暴中的新聞人物，最終，張水華還是作出了辭職的決定。回首身后那條賽道，張水華的護士職業生涯被迫按下暫停鍵。

她的故事，既有堅韌與勇氣，也有喧囂與嘈雜。

有人欽佩她對馬拉松的堅持；也有人認為她頻繁調休，借參加馬拉松侵占了他人利益；還有網友人云亦云地謾罵攻擊。無數個碎片拼湊起新聞中的張水華。然而，在輿論風暴將她簡單定義為一個符號之前，張水華也有著自己真實、多維的人生。

她是一個跑者，一個護士，也是一個普通人。

2025年11月2日，湖北宜昌，張水華參加2025宜昌馬拉松，并奪得全馬女子組冠軍，最終成績為2小時35分41秒，獲得15000美元獎金。

離職

2026年新年第一天，張水華在冰面上跑了一場馬拉松。比賽地位于佳木斯撫遠市——中國陸地最東端的縣級市。撫遠是中國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夫妻倆特意選在那里跨年跑，只為讓新年第一縷陽光照走過去數月的陰霾。

比賽當日，冰面溫度低至零下 20 度，張水華跑到后半程時腳趾已凍麻，但賽道兩旁村民舉著紅旗喊出的 “姑娘加油”，沖線后志愿者裹在她身上的軍大衣，讓她心里一陣暖意。“那種人與人之間的純粹善意，是網絡世界里找不到的。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指尖摩挲著獎牌說道。

新年第一跑和一個重大決定是在前后兩天完成的。

賽后第二天晚上，2026 年 1 月 2 日晚，張水華在個人視頻號上發布了一則出鏡視頻，正式宣布辭職。這個看似倉促的時間點，實則是張水華與王岢醞釀已久的決定。面對鏡頭，她篤定表達，辭去陪伴多年的工作，是她認真思考后的決定，感謝醫院、同事的信任與支持，這是新的開始，不只意味著新一年的到來，還有新的人生篇章。

鏡頭里，張水華表情平靜，語氣帶著釋然，仿佛放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這段視頻再次引發軒然大波，有關“張水華離職”的詞條很快又登上各平臺熱搜。事實上，張水華的辭職申請早在 2025 年 12 月便已提交。彼時，鋪天蓋地的投訴電話與郵件讓她不堪重負，醫院頻繁的談話讓她整夜失眠，頭發大把脫落。王岢說，選擇在賽后宣布辭職，只是希望用一場干凈的比賽，給持續數月的爭議畫上句號。

張水華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告別14年的護士生涯。時間回到2012年12月，從初出茅廬的普通護士到獨當一面的主管護師，張水華深知作為醫護工作者肩上的責任。14年間，她零醫療事故，2020 年主動請纓赴宜昌抗疫，與同事在方艙醫院睡行軍床、互相剪短頭發的戰友情，成為她最珍貴的記憶。

往年有幾次大年三十、大年初一，張水華都是主動值班，只為讓外地同事能回家團圓；同事有事找她調班，她從未拒絕過，是科室里公認 “最好說話的人”。

選擇 “不辭而別”，張水華有自己的顧慮：既怕提前告知引發更多議論，也怕自己在同事的挽留中動搖。后來，一位休產假歸來的同事通過微信問她 “怎么休個假就見不到你了”，讓她難受了很久。“有很多次，我都想抱一抱她們，對她們說實話，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飯堂吃飯了。”張水華眼眶微紅地說。

事實上，離職前她已將所有分管病人的護理要點詳細記錄在本子上，鄭重交給了接手的同事，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1 月 4 日，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便批準了張水華的辭職申請。醫院工作人員曾表示，在不影響本職工作的前提下，醫院一直鼓勵員工發展個人興趣愛好，只是張水華的情況較為特殊，引發了諸多爭議。

王岢坦言，一直以來，張水華與同事相處互幫互助，和和氣氣。但 2025 年 12 月那份 “違規兼職取酬、虛假理由調休” 的警告處分，讓她在單位待得愈發壓抑。“總覺得背后有人指指點點，繼續做下去對病人也不負責。”

張水華在辭職視頻里那句 “這些年很好，但我該往前走，無論什么原因離開，都已成為我的一部分。”是她的心里話。

2026年1月18日，張水華現身重慶馬拉松賽場，這是她從醫院辭職后參加的首場馬拉松比賽，奪得女子組第六名，國內女子組第四名。

風暴起點

福州海峽奧林匹克體育中心的操場上，人群中，張水華和跑團的伙伴們一起，正按照教練制定的課表認真訓練。一位健走的市民徘徊側目，他覺得瘦小的女生，很像新聞里對著鏡頭痛哭的張水華。公眾記住的，似乎只有張水華面對鏡頭的哭訴。

將張水華推至輿論臺前的風暴起點，始于五個月前的哈爾濱國際馬拉松賽場。當天，張水華以2小時35分27秒的成績沖過終點線，摘得國內女子組桂冠。闖過終點時，她知道自己打破了PB（個人最好成績）。

作為一個非職業運動員，本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但張水華卻因賽后一段哽咽傾訴的采訪，跌入網絡暴力的漩渦。

王岢至今保存著當時的完整采訪視頻，全程 3 分 27 秒的片段被截取為十幾秒后，原本的真情流露被徹底扭曲。他認為，這難免會存在一定程度的“失真”，并非妻子的本意。

當時，記者問及 “醫護工作這么忙，怎么堅持跑馬”，張水華想到自己日復一日的辛苦訓練 —— 凌晨 4 點起床訓練，下班后再跑 10 公里，有時累得在科室休息室都能睡著，再加上領導 “調休自己跟同事商量” 的壓力，一時沒忍住哭了出來。

在哈爾濱國際馬拉松的領獎臺上，張水華含淚發表的特殊請求引發了持續發酵的輿論風暴。

她原話是 “我不需要特別假期，只希望領導支持周末調休”，既沒說要占用同事時間，更沒抱怨工作，后被解讀成 “占用公共資源”。

沖線時打破個人最佳成績的喜悅，瞬間被鋪天蓋地的誤解淹沒。當天下午一兩點，王岢開始意識到不對勁兒。而沉浸在喜悅中的張水華當晚才知道網絡上的討論。

爭議發酵后，各種離譜的謠言接踵而至：有人說她拿了 8 萬美元獎金，實則據世界田聯官網，她當時總排名第九，并未獲得獎金；有人造謠她 “欺負同事三年，把工作外包給新人”，甚至曬出假工牌混淆視聽。最傷人的是 “精致利己主義者”“跑馬的錢裝自己口袋，麻煩留給同事”這類評價，像刀子一樣戳在心上。

網友把張水華此前的言論也扒了出來。2024年3月9日，南京浦口馬拉松她因身體不適獲得季軍。網友留言勸她：“好好休息調整一下。”張水華回復說：“天天休息，我都快抑郁了。”網友認為她“天天休息”是以同事替班為代價的。然而對張水華來說，“休息”指的是停止或者少訓練。一些無法核實的聲音也使爭議進一步復雜化。

更讓夫妻倆崩潰的是隨之而來的投訴潮。每天幾百條 12345 熱線投訴、被塞滿的醫院郵箱、不斷接到舉報的衛健委，讓他們的生活徹底失控。

張水華值夜班時，有病人家屬拿著手機直接懟到她臉上，指責她“自私”；她不敢看社交軟件，私信里全是不堪入目的臟話；出門也怕被認出來，同事善意提醒她來上班戴好口罩，裹嚴實點。王岢看著妻子日漸消沉，自己也整夜失眠，壓力大時偶爾會借酒消愁，甚至動過帶著家人離開福州的念頭。

輿論發酵后，361度迅速宣布與張水華的合作告一段落，其抖音主頁上，“361°簽約精英跑者”的字樣消失。張水華雖表示 “解約是雙方的選擇”，但內心仍受影響。其實早在 2025 年 9 月底，她就發過道歉聲明，承認自己言論不當，給醫院和領導添麻煩，但爭議并未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12 月 10 日，沖突達到了頂峰。醫院的處分文件正式下達，明確指出她 “違規兼職取酬、以虛假理由調休”。通報前，部分人曾同情張水華；通報后，輿論開始一邊倒地認可處分。那一刻，張水華知道，自己在醫院待不下去了。

而這份處分，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岢回頭復盤，張水華是一個內心特別簡單的人，從小到大接觸的環境都比較單純，埋頭做自己的事，對人際關系“缺了根弦”：“學生時代按部就班地學習，后來當了護士，遵醫囑照顧病人，是一個操作型的工作。跑步本身，也很單純。”

天生跑者

解約后的張水華照常跑步。她說：“我喜歡跑步，即使沒有品牌方贊助、沒有獎金我也要去跑。這項運動可以給我帶來很好的精神狀態。”

張水華練跑步的時間不到9年。

2017年底，26歲的張水華在一場越野賽做醫護志愿者。接觸中，她發現，那些跑者的狀態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盡管跑者們衣衫濕透，但看起來精神煥發，笑容滿面。她很羨慕這種狀態，像顆被無意間埋下的種子，她也跑了起來。

起初的幾步，張水華找不到狀態，腳步沉重得像踩在了棉花上，也一度想過放棄。但跑友的鼓勵讓她堅持了下來。距離從5公里、10公里，慢慢拉長到半程馬拉松、全程馬拉松。

也是在那段時間，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王岢。王岢是最早發現妻子天賦的人。2019 年，他意外發現，即便缺乏系統訓練，張水華在馬拉松小型賽事中能超越85%的省隊選手，甚至也能穩定躋身前十。

2024秦皇島馬拉松，張水華以2小時46分56秒的成績獲得亞軍。

張水華的身體條件屬于 “天生跑者”。她上半身纖瘦少脂、下半身肌肉發達的身形，奔跑時更顯輕盈，強大的心臟泵血能力也遠超常人。那些“特種兵式馬拉松”，對一般人來說不可思議，但對張水華，是一個可以承受的強度。

許多賽事中，她都是值完班趕到另一個城市參賽，停留時間不超過24小時，便又回到醫院工作。此前在深圳比賽時，時隔兩年她第一次與在深圳工作的父親見上了面。兩人沒來得及吃頓飯，她又馬上趕回福州值班了。

張水華也一度想過棄跑。但據王岢觀察，不跑步的日子，妻子的狀態有細微變化——不想說話，板著臉。有跑友形容，跑步的感覺很上癮，生理和心理都依賴之后，突然停止會有“戒斷反應”。張水華也是如此。

2023年哈爾濱馬拉松，她刷新個人PB，沖進了“240”的大關——2小時40分鐘，意味著她達標了國家馬拉松女子運動員健將級別。成績出來后，醫院官號發布了推文，推文中描述：她不僅在工作上兢兢業業，也是一個樂觀向上、酷愛運動的女生。

從2018年開始，她參加了全國大大小小幾十場比賽，成了賽場上的一匹“黑馬”。很多人質疑她經常跑步，哪有力氣上班。早在輿論發酵初期，網友常常留言勸張水華辭職，全職跑馬。當時，夫妻倆確實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從現實角度考量，馬拉松比賽帶來的酬勞，尚不足以支撐日常生活。而且，張水華很喜歡護士這個職業。

現在，既然作出辭職的選擇，不管對錯，張水華都只想往前看。至少，她不需要再為調休煩惱，也不用在爭議里一直內耗自己，還能把更多時間分給家人、朋友。“我想得很簡單，身邊還有很多人支持我，愛我，也想讓我開心快樂。”

朋友明顯察覺到張水華的狀態變化，笑嘻嘻的。她說，覺得自己放下一些東西后，反而大大方方，自在了。

新生活

辭職后的張水華，選擇用直播的方式與外界溝通。

2026年1 月 6 日的首場訓練直播吸引了數千人觀看。鏡頭前，她不煽情、不辯解，只是認真分享跑步知識 —— 如何熱身、如何預防膝蓋損傷、如何制定訓練計劃，同時坦誠回應網友的疑問。

面對 “是否要帶貨” 的猜測，張水華明確表示暫時沒有這個計劃，但對于合理合法的賺取收入并不排斥：“我就是想讓大家看到真實的我，不是新聞里那個‘爭議人物’，只是個喜歡跑步的普通人。”

王岢也常出現在直播中，幫著妻子澄清各種謠言。“你是不是廈馬冠軍”“俱樂部是不是你開的”，面對這些重復的疑問，他總是耐心回應：“我就是個開干洗店的，跑馬只是愛好，全馬成績還跑不過我老婆。”夫妻倆一致表示，直播的初衷是科普運動、傳遞正能量，讓更多人愛上跑步，而不是為了賺錢。

這場風波，讓張水華對 “工作與興趣” 的關系有了全新的認識。以前覺得只要努力，就能兼顧兩者，但現在明白，平衡需要邊界。

在王岢看來，人們談論“張水華”，更多是透過她這面鏡子，去看自己和周圍的世界。“有人覺得應該堅持夢想，有人覺得要堅守責任，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

談及未來計劃，張水華眼神明亮。短期之內，她想專注于跑步，已經中簽的武漢馬拉松是她的下一個目標，希望能沖擊更好的成績。長遠來看，是否成為全職跑者，或從事其他工作，她還沒有確切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吧。

新春將至，私信里，張水華收到的也不全是謾罵與責備。有人因羨慕她的身材開始跑步減肥，有人因她沒被外界聲音打倒而重拾勇氣。她想過了，一個剛剛跑完一場艱難比賽的普通人，如果自己的路能照亮別人，又何嘗不是一種意義呢。

張水華，正在試圖找到那條真正屬于自己的跑道。

鏈接：張水華小傳

1991年生于福建省龍巖市連城縣，曾是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一名主管護師，也是中國馬拉松跑圈中知名的“最快女護士”。2012年她進入醫院工作。2017年開始接觸長跑，憑借天賦與努力，屢次在大型賽事中奪冠并刷新個人最好成績。

2025年8月，她在哈爾濱馬拉松奪冠后的一段發言，意外引發了網絡爭議。隨后，因“違規兼職取酬、以虛假理由調休”受到醫院警告處分。張水華于2026年1月正式從醫院辭職。

離職后，她以職業跑者的身份繼續活躍在賽道上。在2026年重慶馬拉松上，她以2小時30分48秒的成績獲得國際女子組第六名，開啟了人生新篇章。如今，她通過直播分享跑步知識。

原標題：《張水華：不一樣的跑道》

欄目編輯：王仲昀

文字編輯：王仲昀

本文作者：新民周刊 吳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