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平時特別常見的電腦鍵盤,可以賣的很貴嗎?特別是機械鍵盤,聽著名字好像有點原始,在鍵盤里反而是檔次比較高的。你去商場看到的那些做工極其精致的透明鍵盤、還有彩色鍵盤,很多都是機械鍵盤。
玩游戲的,編程序的,還有寫作的,都喜歡用機械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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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年前,也就是2014年之前,在機械鍵盤這個圈子里,德國Cherry那就是神一樣的存在。那時候買鍵盤,如果不是Cherry的原廠軸,那就是「山寨」,是「垃圾」,是根本拿不出手的。Cherry掌握著核心專利,掌握著全球手感的定價權。它說青軸是脆的,全世界就得跟著做脆的;它說黑軸是重的,全世界就得跟著做重的。那時候一把裝了德國原廠軸的Filco或者海盜船鍵盤,動不動就要一兩千塊,依然被玩家奉為神器。
那時候,中國的工廠只能做做幾十塊錢的薄膜鍵盤,或者在專利過期的邊緣試探,做點廉價的仿制品,被貼上手感差、壽命短的標簽。
但是現在,局面完全反過來了。
雷蛇(Razer)、羅技(Logitech)、華碩(ASUS)這些國際頂級大廠的旗艦鍵盤,里面裝的很多都已經不是德國軸,而是寫著Kailh(凱華)、TTC、Gateron(佳達隆)名字的「中國軸」。在客制化的高端圈子里,國產軸更是占據了統治地位。以前我們被德國人卡脖子、收「信仰稅」,現在,是我們把軸體做出了花,讓德國人反而成了「由于技術落后」而被嫌棄的那一方。
這確實挺讓人解氣的。
這次我要寫一下這個鮮為人知的產業江湖,看看廣東惠州和東莞的這群工程師,到底是如何用一顆小小的按鍵,終結了德國人的統治。
先看廣東的惠州和東莞,這里不僅是手機、電視的制造基地,更是全球「手感」的中心。全球一半以上的機械鍵盤開關,都產自這片方圓不到100公里的土地上。
故事的轉折點,發生在2014年。那一年,德國Cherry的核心專利到期了。
Cherry這家公司成立于1953年,是典型的德國老牌家族企業。上世紀80年代,他們發明了MX軸體,確立了機械鍵盤的標準結構。在隨后的30年里,Cherry幾乎壟斷了全球市場。因為有專利保護,別人不能做一模一樣的結構,只能繞道走,這就導致其他軸體要么手感怪異,要么成本高昂。Cherry靠著這棵搖錢樹,過得非常滋潤。他們甚至傲慢到經常對下游廠家斷供,你想買我的軸?得排隊,得看我心情,而且價格死貴。
2014年專利一到期,就像是防洪堤突然開了個口子。一開始,確實出現了一堆國產的廉價仿制品。那時候的國產軸,確實不行。為了搶市場,很多小廠拼命壓低成本,用劣質的彈簧、粗糙的塑料,做出來的軸體手感生澀,按下去搖搖晃晃,用不了幾個月就雙擊或者失靈。那時候,德國人是看笑話的,他們覺得中國制造也就這點本事,永遠只能做低端替代,永遠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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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們低估了中國產業鏈的進化能力,也低估了廣東這群搞電子元件的老板們的野心。
在惠州仲愷高新區,有一家叫TTC(正牌科電)的企業。這家公司的老板余正明,是軍工出身,對精度的要求到了強迫癥的地步。TTC最早不是做鍵盤軸的,他們是做鼠標滾輪編碼器的。大家用鼠標的時候,滾輪那個「格格格」的刻度感,就是他們調教出來的。他們把編碼器做到了全球第一,連雷蛇、羅技的鼠標里用的都是他們的東西。
當TTC殺進鍵盤軸體市場的時候,余正明沒有選擇走仿制的老路。他發現,德國Cherry軸雖然經典,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老了。它的模具用了幾十年,精度下降,導致按下去的時候有一種沙沙的摩擦感,玩家管這個叫「澀」。而且,里面的彈簧按急了會有「嗡嗡」的回聲,叫彈簧音。
那時候,電競行業正在中國飛速發展。職業選手對設備的要求極高,他們需要更快的觸發速度、更穩的手感。德國人那套「大力金剛指」的黑軸,按久了手累,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TTC的工程師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痛點。他們決定做一款不一樣的軸。經過無數次的調試,他們推出了一款叫「金粉軸」的產品。
這款軸體一出來,在圈子里簡直就是降維打擊。它的觸發壓力只有37克,比Cherry紅軸還要輕,按下去就像切開一塊溫熱的黃油,順滑得不可思議。而且,他們給軸芯加了防塵壁,不僅穩,還能防灰。為了解決彈簧音,他們把彈簧加長,甚至做成了鍍金的。
一時間,「金粉軸」在圈子里賣瘋了。原本是針對女性用戶和長時間打字員設計的輕手感,結果連猛男電競選手都愛不釋手。大家突然發現,原來機械鍵盤不一定非要噼里啪啦震天響,也不一定非要費勁去按,原來中國軸這種「輕盈順滑」才是享受。
與此同時,在隔壁的東莞,另一家巨頭凱華(Kailh)也在搞事情。
凱華更狠,他們直接覺得德國人的結構設計有問題。Cherry軸的金屬觸點是裸露的,對于網吧這種環境來說,簡直是災難。一杯可樂潑上去,或者吃泡面濺點湯,鍵盤基本就廢了。
凱華的工程師一拍腦袋:咱們能不能給觸點加個「盒子」?
于是,著名的「BOX軸」誕生了。他們把觸發銅片封在一個密封的小盒子里,防水防塵等級直接干到了IP56。你就算把可樂潑在鍵盤上,拿水沖一沖,晾干了照樣用。這對于網吧老板和愛在電腦前吃喝的宅男來說,簡直是神技。
而且,BOX軸還發明了一種叫「扭簧發聲」的結構。以前德國青軸的清脆聲音,是靠兩個塑料件撞擊發出的,用久了塑料磨損,聲音就啞了,這就叫「臭軸」。凱華用一根小小的扭簧來發聲,聲音像圓珠筆一樣清脆,而且按一億次聲音都不會變。
這項創新,直接把不可一世的雷蛇給征服了。雷蛇后來引以為傲的「綠軸」,很多就是找凱華代工定制的。
還有一個不得不提的角色,就是惠州的佳達隆(Gate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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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達隆在圈子里有個外號叫「G廠」。他們做的事更極致:潤滑。
以前德國人賣軸,是從來不給你潤滑的,干磨。玩家如果想要手感好,得自己把軸拆開,拿個小筆刷,一點點把潤滑脂涂上去,費時費力。佳達隆首創了「廠潤」工藝,軸體出廠前,機器自動在導軌和彈簧上打上一層薄薄的潤滑脂。這一下,手感的天花板被徹底捅破了。佳達隆的「G黃Pro」軸,幾十塊錢一盒,手感吊打幾百塊的德國原廠軸。
這三家中國企業,就像三路大軍,從手感、結構、工藝三個方向,對德國Cherry形成了合圍之勢。
現在,你再去看看現在的鍵盤市場,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
以前我們買鍵盤,看的是品牌,是羅技還是海盜船。現在玩家買鍵盤,看的是「軸體」。打開電商平臺,你會看到各種花里胡哨的名字:「快銀軸」、「烈焰紫軸」、「極地狐軸」、「知夏軸」……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是極度細分的手感體驗。
有的軸是為了打游戲設計的,觸發行程極短,你手指剛動,技能就放出去了;有的軸是為了在辦公室用設計的,那是真的靜音,按下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比薄膜鍵盤還安靜;還有的軸是為了聽響設計的,敲起來像放鞭炮一樣解壓。
這種極度細分、極度個性化的「客制化」浪潮,完全是中國產業鏈卷出來的。
在惠州和東莞的工廠里,工程師們像調雞尾酒一樣調配軸體。外殼可以用尼龍,聲音悶;也可以用PC(聚碳酸酯),通透好看。軸心可以用POM(聚甲醛),越用越滑;也可以用更耐磨的新材料。彈簧可以做成單段的、雙段的,甚至三段鍍金的。
這種玩法,德國Cherry完全跟不上。他們像一個固執的老紳士,還在守著幾十年前的「黑紅茶青」四種軸體不放。而中國廠商,每個月都能推出好幾款新軸體,不斷刺激玩家的神經。
現在的德國Cherry軸,處境非常尷尬。在很多發燒友眼里,它成了「工業垃圾」的代名詞——手感澀、聲音雜、價格還死貴。雖然在存量市場上它依然有份額,但在代表未來的增量市場和高端市場上,它已經被中國軸甩開了幾個身位。
我們不僅把產品做好了,還把產業鏈留在了家里。
惠州仲愷高新區和東莞塘廈鎮,現在是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電子元器件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這里不僅有TTC、佳達隆,還有給它們配套的模具廠、注塑廠、彈簧廠。
這真的很不容易。做軸體,看著簡單,其實全是精細活。
軸體內部的金屬觸點,用的是特種銅合金,表面要鍍金。以前這種材料和工藝都要看日本人的臉色。現在,國內的供應鏈早就解決了。那個直徑只有幾毫米的小彈簧,要保證按壓幾千萬次的一致性,力度誤差不能超過1克。這需要極高精度的自動化設備。
這種強大的制造能力,帶來了成本的優勢,更帶來了創新的底氣。
現在的中國軸,不僅在國內殺瘋了,在國外也殺瘋了。
很多國外的外設博主,對著寫著 Made in China 的軸體贊不絕口。他們嘴里蹦出來的單詞,不再是Cherry,而是Kailh Box、Gateron Ink。國外的客制化鍵盤圈子,現在以用中國軸為榮。一把裝配了頂級國產軸的鍵盤,在國外能賣到幾百美金。
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業上的勝利,更是一種文化自信的回歸。
以前我們總覺得,德國的機械就是精密,就是耐用,就是標準。但機械鍵盤這個行業的變遷證明了,所謂的「德國工藝」神話,并不是不可打破的。只要給中國工程師機會,只要打破了專利封鎖,我們完全有能力做得比他們更好,甚至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標準變成過去式。
更有意思的是,現在的中國軸體產業,正在反向輸出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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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德國人定義什么是紅軸、什么是青軸。現在是中國廠商在定義什么是「提前大段落」、什么是「線性快觸發」、什么是「麻將音」。
當然,我們也不能說德國Cherry就徹底涼了。畢竟是百年的底子,品牌影響力還在。但是,那個「非Cherry不可」的壟斷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在這個小小的機械軸體上,我們看到了中國制造升級的一個縮影:從最初的仰視、模仿,到后來的追趕、微創新,再到現在的超越、定義標準。這中間沒有捷徑,全是靠一個個模具試出來的,靠一根根彈簧調出來的。
這就是中國產業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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