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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歷史中,魏晉南北朝與五代十國時期被公認為動蕩黑暗的分裂時代。這兩大時代中,華夏大地經歷了長時間的分裂割據,出現了局部統一與列國林立并存的局面。然而不同的是,東晉十六國時代是北方諸國林立而南方相對統一,五代十國卻是北方相對統一而南方小國眾多。為什么兩個類似的動蕩年代里,會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政治格局?
分裂的先聲:不一樣的開局
東晉十六國的時代開場是匈奴漢國(前趙)先后攻破西晉洛陽與長安二都。在西晉的最后時刻,整個晉室的政治中樞完全被八王之亂破壞,僅存的主力軍隊與宗室王公則隨司馬越在寧平之戰中被羯人石勒悉數殲滅,史載“王公士庶死者十余萬,東海世子毗及宗室四十八王尋又沒于石勒”,整個西晉的中央官僚系統遭受了毀滅式打擊。此后,西晉都城洛陽基本成為空城,“宮省無復守衛,荒饉日甚,殿內死人交橫”。隨著洛陽陷落,晉懷帝被劉曜所擒,整個西晉在北方大地的政治控制能力完全失效。而后數年,最后一位西晉皇帝司馬鄴又在長安為劉曜俘獲,“帝乘羊車,肉袒銜壁,輿櫬出降”,標志著西晉政治中樞在北方的全面崩盤,晉朝在北方再也無法組織起任何具有號召力的中央政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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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晉四葉八鳳佛獸紋青銅鏡。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前趙政權意圖完全通過自身的政治模式樹立對整個黃河流域的統治地位。盡管前趙擁有足以滅亡西晉的強大武力,卻并沒有對中原地區進行有效占領。滅亡西晉時,領土僅包含關中平原、洛陽盆地以及山西南部地區,當時北方忠于晉的并州劉琨、涼州張軌、割據自立的幽州王浚、占領河北的羯人石勒與占據齊魯之地的王彌都是完全獨立的軍政組織,前趙政權對這些地方集團毫無控制力可言。在中央與地方的行政管理層面,前趙政權還沿用早期匈奴的部落式管理模式:
《晉書 ·劉曜載記》:“(劉曜)置單于臺于渭城,拜(子劉胤)大單于,置左,右賢王己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桀為之。”
這種管理模式不僅沒有適應中原文化,甚至將整個前趙的治理水平退化到草原時代,民族壓迫深重,民族矛盾尖銳,更沒有建立行之有效的行政系統。因此,前趙對西晉的軍事征伐是點對點的突襲式作戰,而非席卷天下式的全面占領,無法在政治層面實現對北方地區的全面統治,留下了一個分崩離析的北方大地,而后來試圖統一北方的石勒與前秦同樣無法有效調和中原與邊疆少數民族的關系,因而也為東晉十六國中北方的持續紛亂埋下伏筆。
而同一時期的江南則不同,作為皇室旁系的司馬睿在永嘉元年(307)七月被任命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之江南諸軍事、假節,得以南鎮建鄴(今江蘇南京),因而在長安、洛陽兩都陷落之前得以提前數年經營江南,同時接納王導建議拉攏江東士族,招撫長江中游荊州的實力派將領陶侃,并以王導從兄王敦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在長江中下游各地討平叛亂,對漢水-大別山-淮河一線的重要城鎮襄陽與壽春等進行了妥善把控,整體維持了長江流域的相對穩定,從而為南朝的統一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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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睿。來源/《中國歷代名人畫像譜》
反觀五代十國開局則完全不同。黃巢之亂結束后,唐廷與地方權力的天平徹底失衡,作為黃巢部將的朱溫以汴州(今河南開封)為根基不斷擴張地盤,并脅迫唐昭宗自長安遷都洛陽甚至將其殺害,另立唐哀宗為皇帝。朱溫通過這一系列操作將皇帝徹底架空,并通過自身勢力滲透掌握了唐朝政局。
公元907年,朱溫接受唐哀帝禪位,即皇帝位,國號大梁,升汴州為開封府(今河南開封),建為東都。也就是說,朱溫篡唐仍然是建立在對唐正統的禪讓更迭之上,處于古代封建王朝的傳統歷史敘事中,以唐宰相張文蔚為首的唐朝百官僚屬群體“不易其位”,也體現了后梁政權對唐官僚系統與行政中樞的繼承。以此來看,后梁在接續唐朝的過程中實現了較為完整的接駁,而非“破而不立”的毀滅打擊,從而讓后梁的政治中樞取得了“正統性”的合法背書,自然維系了其在中原地區的基本政治秩序。
盡管朱溫的后梁并沒有獲得河東李克用、幽州劉仁恭與鳳翔李茂貞的歸順,但受到南方馬楚、南漢、閩國、吳越與河北趙國的臣服。后梁占據了河南、山東以及關中在內的中原之地,同時占據山西與河北南部一帶,對整個中原的腹心地區進行了有效統治與管理,并以中原王朝的正統身份對南方割據諸國施加政治影響力,從而讓唐滅亡后的中原得以維持相對統一,且延續了中原王朝對南方大地的政治權威,為接下來的后唐、后晉、后漢與后周政權相繼統治北方打下根基。
與唐亡后的北方相對統一相比,南方則陷入諸侯林立的割據時代。帶來這一結果的起因首先是唐朝既有的地方節度使權力問題在黃巢之亂中的快速激化,吳越王錢镠、前蜀王建、南漢劉謙皆為在黃巢叛亂中有功而被提拔任用的節度使,而南吳楊行密、楚國馬殷、閩國王審知與南平高季興則為黃巢之亂后崛起的流民領袖或藩鎮中層將官。他們在早期借唐廷在黃巢之亂后對南方控制力急劇衰落的當口,以保境安民為由招募兵馬并攫取地盤,通過占領州郡后遙奉唐室等方法,迫使中央承認事實并追認官職,從而形成名實俱備的實質性割據。
有唐一代,唐宗室完全被嚴密監控于京城中,而所有被賦予宗室子弟的外地官職也基本為遙領,這就導致唐朝宗室幾乎沒有任何機會出鎮地方掌握實權,只能“聚居京師,衣食租稅”,再加上唐后期涇原兵變與黃巢之亂中宗室遭遇的報復性殺戮,“唐宗室留長安者幾無遺類”。唐宗室的極度凋零造成唐末朱溫篡唐后整個南方完全沒有出現來自皇室的復國運動,因而造成整個南方不存在任何可以被推舉起來而防止分裂的正統代言人,只能任由各個藩鎮各自分裂割據。
平衡點:經濟社會發展帶來的不同格局
造成十六國與十國南北格局迥異的原因,除了開局階段前朝遺留難題和王朝迭代方式不同外,不同時代的經濟社會發展同樣影響著不同格局的形成。
即使在永嘉南渡的東晉,古人對南方的開發仍是起步階段,彼時的江南剛剛擺脫“江南卑濕,丈夫早夭”的刻板印象,以太湖平原與鄱陽湖平原為代表的江南農業才正式進入大面積開墾耕種階段,江漢平原的農業耕種也無法與后世相比擬,因此南方經濟發展總體落后于北方,人口總數相較于分裂動亂頻仍的中原依舊差距較大,劉宋大明八年(464)人口僅為五百萬左右,而北魏后期(公元520年左右)人口已達到西晉太康年間的兩倍(3000萬左右),這一數據證明當時南北方人口依舊存在巨大差距。
在以農業經濟為基礎的古代中國,耕地數量與人口規模都處在絕對弱勢的南方區域,只能以少數經濟核心區域編織經濟體系,各區域獨自發展能力薄弱,所能賴以自立的資源稟賦與軍事資源便更稀少,因而除了像四川盆地這樣擁有天然地理屏障的區域可在一定時間內維持自立外,淮南、江東、荊襄以及嶺南等看似獨立的大區域版塊在當時并沒有龐大的經濟腹地,如荊襄九郡實際就集中在襄陽與江陵兩城所在,而嶺南實際上僅廣州一城稍具規模,所以基本上南朝歷史上的戰爭往往是破一城便得一州。只要位于建康或江陵的南朝中央政權能夠保證內部穩定并稍微積蓄力量,南方其他州郡的割據勢力便難以久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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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盆地地形圖。來源/天地圖
而同時期的北方地區,是上千年精耕細作的傳統農耕區,關中、隴右、河西、河南、齊魯、淮北、河北、河東等區域即使經歷了戰爭摧殘仍能在短時間內依托屯墾荒地而實現人口的指數級增加,以前秦滅前燕時的人口統計,當時僅占據齊魯、河北、河東與河南一部分的前燕慕容氏滅國時人口便有998萬,可見當時北方人口數量之多。因此,當時北方少數民族只要占據北方地域版塊的其中之一,便可快速積攢經濟與軍事力量,塑造出一個可以長期力抗周邊政權的政治軍事集團,譬如僅河西隴右因戰亂較少而成為中原之人大量遷居之地,人口滋生繁茂,僅這一隅之地就出現了后涼、西涼、北涼、南涼、西秦、仇池與吐谷渾等七個政權并立的神奇景象。再以當時慕容德建立的南燕為例,其在滑臺(河南滑縣東)立國時僅四萬余戶,兵不過兩萬,而后奪得齊魯之地便獲得數十萬人口,七年之后集合騎兵五萬三千,南燕總兵力應當在十萬以上,由此可見北方一州之地可以聚合的人口資源之眾。
唐末五代時期,中國經濟重心逐漸南移,長江流域以及嶺南地區的經濟發展突飛猛進,以吳越錢氏所在的太湖平原為例,該區域太湖為中心的水系與長江、錢塘江相連,并通過隋唐大運河(江南河段)貫通南北,成為漕運、鹽運和商業貿易的核心通道,商業經濟與城鎮迅速發展。唐代《通典》便記載:“江淮田一善熟,則旁資數道,故天下大計,仰于東南。”詩人韓愈曾言當今賦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故而占據長江中下游的吳越、南唐、馬楚與南平等政權所占據的南方經濟板塊較之南朝在資源與人口層面有了質的飛躍,經濟腹地與戰略縱深都大大拓展,就連南漢所在的嶺南地區在承接了安史之亂的人口遷徙后都擁有了上百萬的人口數量,這就為南方列國的經濟社會獨立提供了基本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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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李壽墓壁畫摹本《牛耕圖》。來源/陜西歷史博物館
相較于南方的富庶,五代朝堂所控制的北方在經歷黃巢亂后經濟發展水平出現了顯著倒退,黃巢之亂與五代軍隊的殘虐暴行(打草谷等)讓北方農業始終處于停滯狀態,而北方多個區域自然資源的衰退也在唐代悄然發生。首先是當時關中平原已無法滿足唐中央政權以及首都士庶百官的消耗,因而統治集團經常如候鳥一般到東都洛陽就食,其所依賴的便是自隋唐大運河北上漕運而來的江南財賦,后來洛陽水運淤塞,后梁朱溫便直接將都城放在位于京杭大運河主航道上的汴梁開封城。其次是隴右河西等地域在安史之亂后淪落吐蕃之手,西北邊疆的戰略屏障全部喪失,最后是河朔三鎮割據造成的河北地區長期動蕩(后晉天福三年,燕云十六州被割讓給契丹)同樣讓整個北方的經濟版圖雪上加霜。如此一來,曾具有廣闊經濟潛力的北方各大經濟板塊在唐末五代時期或地域萎縮,或資源耗竭,或經濟殘破,除河東(山西)外基本不再具備獨立形成軍事政治集團的戰略生態位,反而促進了五代時期北方的持續相對統一。
大一統的歸宿:結束分裂的內驅力
東晉十六國時代,偏安南方的南朝政權雖然早期無力收復中原丘墟,但在北魏政權出現之前曾長期保持著對北方的相對戰略優勢,甚至一度收復長安洛陽二都,復清河洛(東晉后期一度北伐渡過黃河)。而南朝所依仗的武力內驅力正是以劉裕、蕭道成等為代表的京口-晉陵楚子集團與其召集兩淮流民所組建的北府兵集團。這支南朝賴以維系的武裝的戰績上至淝水之戰謝玄挫敗苻堅,劉裕北伐席卷中原,下至孫恩、桓玄等內亂平定,直至宋、齊之建,整個南朝的武力都維系于此。也正是楚子集團與北府兵的加持下,南朝得以獲得長期穩定的發展,這一套強大的武將系統與軍事集團的存在,就如同南方統一的內驅發動機,將南朝的穩定一直延續到南梁侯景之亂前。
當時的北方多以騎兵縱橫天下,脫胎于游牧部落的諸族多以各自族人為戰力基本盤,征戰中多以本族騎兵流動作戰,以攻城略地為主,不善治城防,缺乏對于中原廣大地域的治理能力,因此政權更迭如家常便飯,故而難以達到真正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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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國時期戰爭影視畫面。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五代十國之際,騎兵作為中原主戰場上縱橫捭闔的絕對利器,其統治地位已然不可撼動。而五代時期北方最具統治力的無疑是李克用手下以黑鴉軍(鴉兒軍)著稱的河東軍事集團,這支軍隊融合了沙陀人與河北河東驍勇漢人,擅長長途奔襲包圍,近戰騎射俱佳。從后唐建立者李存勖開始,后晉、后漢與后周幾代開國君主都出自其中,這支軍隊以李克用所在的河東節度使轄區(山西)為根據地,成為五代時期北方大地上的傳奇,無論李存勖三箭復仇建立后唐,還是石敬瑭割地求榮開辟后晉,抑或劉知遠收復中原立后漢,每一次五代更迭的關鍵時刻,都是這支核心力量在擔當一統北方的軍事支柱。
也正因為北朝武力的優勢,南方列國開國君主自知無力北伐,以步軍與水軍為主的南國軍隊彼此同質化程度較高,相互之間亦無法并吞,因而只能以事大姿態維持各自均勢,從而也讓南方分裂割據的局面一直延續到了北宋時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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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影視形象。來源/電視劇《太平年》
正如北宋邵雍《觀盛花吟》中所云:
紛紛五代亂離間,一旦云開復見天。
?草木百年新雨露,車書萬里舊江山。???
?尋常巷陌陳羅綺,幾處樓臺奏管弦。???
?人樂太平無事日,鶯花無限日高眠。???
那些紛紛擾擾的動蕩亂世之后,終究會是人們心心念念的太平年。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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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北齊]魏收:《魏收書》,北京:中華書局,2017。
3. [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北京:中華書局,2018。
4. [后晉]劉昫:《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
5.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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