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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我母親當時63歲,和我的大兒子的合影
作者:大姚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中國一個最普通、平凡的女人,普通和平凡得仿佛砂場的一粒砂子,田野里的一杯泥土,河坡上的一株小草。
【離去】
母親是1988年春節前的一天離我而去的,是在當時的南匯惠南鎮人民路上的南匯中心醫院(現浦東醫院)。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昏迷著,醒過兩次。一次她醒過來,見我在她身邊,喉嚨里咕咕囔囔擠出幾個字:“兒……天……使……來……”我知道母親信耶穌,她平時一直對我說,我一生與人為善,那時,耶穌會派天使來接我去的。
第二次是我大兒子大毛來了,母親睜開眼,眼光失神,黯淡望著他,咕咕囔囔地說:“大……毛……作文……”大毛寫作文比較差勁些,母親至死還關心著他的功課。之后,母親慢慢地永遠地閉上了眼,臉上竟沒有一點兒痛苦、悲哀,卻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靨。
看著母親安詳的臉,我忽然想到:母親在,我再大,還是個孩子,我可以有些小孩子氣的話和舉動;母親走了,我再也沒有也不可以撒嬌或孩子氣的話和舉動,悲哀、悲痛侵襲了我的心、腦、全身,眼淚奪眶而出。
1988年至今三十多年過去了,作為兒子,我會常常想起她:眼睛不大,五官不精致,組成了平平常常的臉,上面還有幾顆麻子,中等身材,膚色微黑,是走到街上回頭率不高的形象。
如果說她有什么特色,那就是她天生的嗓音非常好,高亢激越甜美,我從小就是在她的各種民歌聲和圣經歌聲中長大的,所以盡管她并不美,我總感到她可親可愛.
最重要的是,她的善良、真誠、刻苦、勤勞,掩蓋了她不靚的相貌,她對家人的愛,對我的愛,對世人的愛,那點點滴滴、一舉一動,一直徜徉在我的心海,久久不能被時光湮滅。
【出身貧苦】
母親生于1913年,那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時代,她的故鄉是浦東南匯書院中心,先前稱石皮泐的地方,至今,那里還只有100多年的歷史,就在人民塘腳下,當時只是小塘堤,剛圍不久后灘涂變成土地,那時偽政府規定免稅三年,母親的父母為了生計拖家攜口來這里墾荒,鹽堿地,十年九荒,莊稼長不好。
為了活下去,只能到海灘去撿網腳——小蝦小魚度日,那時祖父母還年輕,整日面朝大海,腳踩蕩田,辛苦勞作,晚上粗茶淡飯,休憩一下,氣力又上來了。
抵不住愛和愛情的力量,因為那時候實在一點娛樂活動也沒有,熄了油燈,就秉承上帝的旨意,到伊甸園去吃蘋果“造人”。
結果,我祖父母陸續生下了九個子女,那種生活條件惡劣、艱苦,六個子女因病沒錢好好醫治而夭折了;
祖父母四十多歲時,意外懷上了我母親,母親出生,大姐也剛好分娩,晚來得女,祖父母分外寶貝,取奶名阿郎,即把女兒當孩子一樣看待愛護,可命運多舛,孩提時,母親染上了天花,在那個時候幾乎是致命的毛病。
祖父母眼見前九個子女只剩下三個,害怕失去最后一個溺愛的小女兒,就拼命籌錢,給母親治病,最后甚至到大團、南匯醫治,總算起死回生,但臉上留下了一些可愛的麻子。
祖父在先后給幾個孩子治病過程中,人聰明吧、先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放痧”,就是一些人頭痛腦熱、手腳腰肩疼酸的小毛小病,會用十文的康熙通寶銅錢進行刮痧,嚴重一點的,就用一把小腳刀,在油燈上燒一下稱消毒了,再在某個穴位上刺一下,擠出幾點黑烏的膿血,毛病竟也會減輕,亦或是勞作之人本來強壯些,就挺了過去,一些重一點病,放痧是無濟于事的,后來祖父在村里有了一點小名氣,鄉下人小毛小病舍不得上醫院,就常有人會來請他放痧。
每次祖父出門,總會帶了母親。母親也聰明,也學會了放痧的本領,后來給同廠的工人或鄰居放痧治小病,所以人緣較好。
為了分擔家庭的艱難,母親十三歲就到大團學搖襪子(紡織流水線上的女工),那個時候,浦東地區建筑和搖襪是兩項主打行業,母親學會之后,就輾轉惠南、浦東和上海襪廠做工。
【婚戀】
母親在艱難困苦、在拼命勞作中一點點長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月了。
母親的婚姻也是不幸的。
我母親的第一次婚姻,嫁在奉賢四團南村,男方叫陶大根,有五畝地,祖上傳下來五間瓦房,公公兄弟二人,每戶二間半。公公在奉城一家典當行工作,陶大根是農民兼泥水匠,忙時務農,閑時務工,在當時家境比母親家殷實些,那時時興媒人介紹。
陶大根去相親時,我母親正在屋前邊揀棉花邊哼歌,那悠揚的歌聲,把陶大根吸引住了,雖然我母親不漂亮,但青春少女含苞欲放的山野之花的韻味還是吸引了陶大根;母親見陶大根高高大大,壯壯實實的,也首肯了。
很快他們結婚了,第二年就有了我姐姐。
平平常常勞動、生活,倒也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但好景不長,第三年初冬,陶大根去外村一戶人家修房子,趕時間,加班到半夜才回家,月黑風高的,陶大根過一座小橋時掉到河里,第二天早上開始感冒發熱了,我母親又發揮起“放痧”的特技,過二天好了些,只是低熱不退,年輕么,不當回事,又出去做工,但咳嗽起來。
二人都不在意,在當時,這種小毛小病大都是硬挺過去的。
兩周以后,陶大根咳嗽咳出血來了,才慌了。母親陪陶大根去四團衛生院看病,醫生檢查檢驗了好久,說:“怎么現在才來呀!病入膏肓了。”結果拖了一段時間,撒手人寰。
母親傷心欲絕,整日以淚洗面,而婆婆是個不大講理之人,罵母親是妖怪、狐貍精、害人精,克死了丈夫。
母親的公公是個好人,但他在奉城工作,鞭長莫及,偶爾回來教育自己的老婆,但等他一走,婆婆又會開罵,母親受足了她的氣。一天早上抱了姐姐準備回娘家去,婆婆一把搶過姐姐說:“你走!孫女是陶家的,放在這里!”母親一氣之下,獨自回到浦東南匯書院。父母一面悲憤女兒婆婆的不淑、兇悍,一面卻幽幽地勸說母親:“為了孩子,忍忍吧。”
母親卻是倔脾氣,被父母絮絮叨叨煩了,就頂一句:“難道自己回去?”
父親想想自己回去確實沒面子,就去托當初的媒人阿娘嬢嬢,在阿唐嬢嬢的斡旋下,達成這樣的協議,適時找一個男人墊身體(也就是入贅)進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矛盾暫時告一段。
母親為了貼補家用,就去南匯、上海襪廠搖襪(很長一段時期內,南匯人去上海市區都說“去上海”、而不是說“去上海市中心”,足見上世紀上海城鄉差距之大!)。
【舊社會里討生活】
我姐姐由婆母帶領。歲月的流逝,生活的煎熬,環境的險惡,政府的苛捐雜稅,在抗戰結束前后,母親的父母由于貧病交加,含恨相繼逝世。
送別了父母,母親又回上海楊樹浦的襪廠做工,為了生活,母親常常日夜連軸轉搖襪,累得喘不過氣仍半饑不飽打發日子,母親一躺到床上,她心頭就會縈繞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掃帚星、害人精?是不是因為自己使心愛的丈夫、父母一個個離自己而去?
她想不通,常常不言不語,心情抑郁,這時一些小姐妹閨蜜就來動員她信耶穌,說信了耶穌,一心向善,上帝就會保佑你,生病會好起來,生活也會改善,目睹了親人悲劇、生活的艱難,渴望生活好起來,母親就開始篤信起耶穌來;真心真意的信,虔誠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1946年,解放戰爭風起云涌,那時,襪廠的工作量時有時無,有小姐妹攛掇她回鄉,說目前鄉下土地很便宜。
那時的鄉下人都認為有土地就有了根本的思想根深蒂固。母親想自己擁有一點土地,所以心里熱絡起來,就辭了工,帶了我姐姐,準備回鄉。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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