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印象里的機械表,是瑞士人的天下。那是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老工匠,戴著單眼放大鏡,在閣樓里一點點打磨出來的藝術品。但實際上,全球每年生產的數以億計的機械表里,真正流淌著純正瑞士血統的,少之又少。絕大多數撐起中低端市場,甚至是一些所謂「瑞士入門級」品牌的,背后都站著兩個中國地名:遼寧丹東,和廣東廣州。
這是一場長達二十年的隱秘戰爭。就在并不久遠的過去,瑞士的鐘表巨頭曾經試圖通過「斷供」來掐死中國的制表業。他們以為沒了瑞士的心臟,中國的鐘表產業就會停擺。但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一掐,不僅沒掐死,反而逼出了一個讓瑞士人都感到后背發涼的恐怖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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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2年的時候,機械表市場有一個絕對的霸主,叫斯沃琪集團(Swatch Group)。你可能覺得斯沃琪是賣塑料電子表的,但人家旗下全是狠角色,歐米茄、浪琴、天梭、寶璣、寶珀,這都是他們家的。更要命的是,他們手里握著一家叫ETA的機芯廠。
ETA機芯是什么概念?它是當時全球機械表的通用貨幣。無論是國際大牌,還是剛起步的小品牌,或者是中國的海鷗、羅西尼這些國產表,想要做機械表,基本都得買ETA的統機(通用機芯)。比如最經典的ETA 2824,皮實耐用,精準度高,簡直就是鐘表界的「安卓系統」。
但是在2002年,斯沃琪集團的掌門人老海耶克突然宣布:從2003年開始,ETA將逐步減少對斯沃琪集團以外品牌的機芯供應,直至完全停止。
這就是鐘表界的「芯片禁令」。
這招太狠了。這就好比是臺積電突然說,我不給你們代工了,你們自己玩去吧。當時全球無數的獨立制表品牌和中國品牌都慌了。因為造機芯太難了。機械表機芯,在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空間里,塞進去幾百個零件,誤差要控制在微米級。這里面涉及到的材料學、精密加工、力學傳動,絕不是只有錢就能搞定的。瑞士人就是賭,賭中國人在短時間內造不出替代品,賭那些獨立品牌只能乖乖被斯沃琪收購。
瑞士人的傲慢,源于他們幾百年的技術積累。但他們忽略了一點:中國擁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業門類,和一群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干出來的工程師。
首先是位于中國邊境的一座城市——遼寧丹東。
很多人對丹東的印象,是好吃的草莓,是鴨綠江對岸的神秘鄰國。但實際上,丹東是老牌的輕工業基地。這里有一家廠,叫遼寧孔雀表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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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ETA斷供的那幾年,孔雀表業的日子很難過。技術封鎖,設備落后。但是丹東人身上有股狠勁。既然你不賣給我,那我就拆。工程師們拿著買回來的瑞士機芯,用高倍顯微鏡看,用手繪圖紙畫。每一個齒輪的咬合角度,每一個螺絲的螺距,一點點地逆向工程。
但這不僅僅是抄作業那么簡單。機械表的難點在于材料和公差。你形狀做的一樣,材料不過關,走兩天就快幾分鐘;你材料對了,加工精度不夠,齒輪咬合不順暢,表就會停。
丹東孔雀最出名的一戰,是攻克了計時碼表機芯。
玩表的朋友都知道,計時碼表(就是表盤上還有三個小圈,能當秒表用的那種)是機械表里的進階題。最著名的就是勞力士迪通拿用的4130機芯,或者是ETA的7750機芯。這種機芯結構極其復雜,零件多,對裝配要求極高。
瑞士人覺得這是他們的護城河。
但是,丹東孔雀搞出了SL-3000系列,后來又搞出了代號為4130的國產版本。這個國產4130一出來,整個鐘表圈都炸了。
因為太像了,不僅長得像,性能也太強了。
以前的國產仿制機芯,為了避開結構專利,或者因為加工精度不夠,往往會把機芯做得比原版厚,或者擺輪的位置不對。但丹東的這個機芯,厚度做到了和勞力士原版一模一樣,所有的功能全部實現,甚至連上鏈的手感都無限接近。更可怕的是,它的穩定性極高,誤差能控制在每天正負5秒以內。這就是瑞士天文臺認證(COSC)的標準。
這說明什么?說明丹東的精密制造能力,已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現在,丹東機芯已經成了全球中低端機械表,甚至是很多海外眾籌品牌(Microbrands)的首選。你在Kickstarter上看到的那些設計得很酷、售價五六百美元的「瑞士設計」機械表,拆開后蓋,里面大概率跳動著一顆來自丹東的心臟。
如果說丹東是提供了心臟,那么廣東廣州,就是給這顆心臟裝上了身體,并把它送往了全世界。
廣州,特別是站西路鐘表城,這是一個在江湖上充滿了傳說的地方。這里是全球最大的鐘表集散地。在ETA斷供之后,這里的商人比誰都著急。沒有機芯,他們賣什么?
于是,廣州強大的供應鏈整合能力爆發了。
廣州人不做機芯,但廣州人懂市場,懂渠道。他們把丹東(還有天津海鷗、杭州手表廠)生產的機芯運過來,利用珠三角強大的金屬加工能力,生產出精美的表殼、表盤、指針。
大家可能不知道,珠三角的金屬加工水平有多高。蘋果手機的金屬外殼是在這里造的,頂級豪車的內飾件也是在這里造的。加工一個不銹鋼表殼,對這里的工廠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在廣州,產業分工細致到了極點。有的廠只做表針,有的廠只做表盤刻度,有的廠專門做藍寶石鏡面。這種極致的分工,帶來了極致的效率和成本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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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瑞士需要幾百法郎的表殼,在廣州,幾十塊人民幣就能做出來,而且拉絲打磨的工藝,你拿肉眼根本看不出區別。
更絕的是,廣州人還搞出了「魔改」。
瑞士的ETA機芯結構是固定的。但現在的消費者喜歡背透,喜歡看機芯打磨。于是廣州的工匠們,在丹東產的統機基礎上,進行二次加工。他們給夾板鍍上日內瓦紋,給螺絲烤藍(雖然很多是漆藍,但也有真的烤藍),甚至加上各種裝飾性的齒輪。
經過這一番折騰,一顆成本幾百塊人民幣的國產機芯,看起來就像幾千塊的瑞士名表機芯一樣華麗。
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龐大的產業鏈:丹東負責核心技術的攻堅,提供精準的心臟;廣州負責外觀的打磨和成表的組裝,提供完美的皮囊。
這兩座城市的聯手,直接把瑞士人的如意算盤打碎了。
斯沃琪集團本想著斷供能餓死中國表廠,結果發現,中國表廠不僅沒死,反而活得更好了。因為沒有了ETA的依賴,中國廠家被迫使用了國產機芯。一開始大家是被迫的,后來發現,哎,這國產機芯也不差啊,價格還只有ETA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
那為什么還要看瑞士人的臉色?
隨著國產機芯的裝機量越來越大,反饋的數據越來越多,丹東的技術迭代也越來越快。現在,國產機芯在動能儲備(比如72小時長動力)、防磁性能上,都在快速逼近瑞士主流水準。
這下輪到瑞士人尷尬了。
由于ETA的斷供,導致了全球機芯市場的真空。這個真空迅速被中國機芯填補。現在,就連很多瑞士本土的中低端品牌,為了生存,也不得不「掛羊頭賣狗肉」。
瑞士有個法律規定,一塊表要打上 Swiss Made(瑞士制造)的標簽,其價值的60%必須在瑞士產生,且機芯的組裝和檢測必須在瑞士。
這難不倒聰明的商人們。
他們從中國進口表殼、表帶、表盤,甚至進口機芯的毛坯(Ebauche),然后在瑞士進行最后的打磨、組裝和檢測。因為瑞士的人工費極高,哪怕只是擰幾個螺絲,那個「人工價值」一下子就上去了,輕松湊夠60%的價值比例。
所以,你買到的那些入門級的瑞士表,可能除了最后那個擰螺絲的工人的工資是瑞士的,剩下的零件,可能都來自幾千公里外的丹東和廣州。
這其實是中國制造業從「跟隨」到「平替」再到「超越」的一個縮影。
在高端奢侈品領域,百達翡麗、愛彼那種幾百萬的藝術品,我們確實還有差距,那是百年的文化積淀和品牌溢價,不是一朝一夕能趕上的。但在工業化量產的機械表領域,也就是普通人消費得起的這個區間,中國已經完成了實質性的統治。
二十年前,擁有一塊機械表是身份的象征,是需要攢幾個月工資的奢侈品。而現在,因為中國產業鏈的存在,你花幾百塊、一千塊,就能買到一塊走時精準、做工精良的機械表。它不再是富人的專屬玩具,而成了普通人觸手可及的日常配飾。
這就像當年的微波爐、現在的液晶電視一樣。只要中國搞定了核心技術,原本高高在上的商品,價格就會回歸到它應有的工業品屬性。
有人可能會說,國產機芯還是沒有瑞士機芯耐用,傳家寶還得是勞力士。這話沒錯。但我們要在意的是那個「性價比」的奇點。
當一顆國產機芯的性能達到瑞士機芯的90%,而價格只有它的10%的時候,市場的選擇是誠實的。
而且,技術是會進化的。現在的丹東孔雀,已經不滿足于做統機了。他們開始研發雙陀飛輪,研發超薄機芯。在丹東的廠房里,你能看到比頭發絲還細的游絲在自動化設備上被纏繞、定型。那里面的設備,很多也是國產的。
中國產業正在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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