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聲光丨譚鑫：穿過小鎮(zhèn)的夜

08:00

墨韻聲光：一個可以聽、可以看的朗讀視頻欄目，重構文字的生命力。

“那一片浸泡在黑夜里的村鎮(zhèn)，每條路上都曾灑落過我的童年。”

“暗夜里的小鎮(zhèn)，有一種白發(fā)染回青灰的鋒芒，這注定是一場出乎意料的翻新之旅?！?/p>

穿過小鎮(zhèn)的夜

作者/譚鑫 朗讀/樹樹

晚飯過后，夜越來越深，我終于下定決心，出門換一種方式散步。

趁著閑暇，拖上在家準備打游戲的弟弟，索性選擇更遠的路線，騎著電動車往霓虹燈和喧嘩聲的背面進發(fā)——那一片浸泡在黑夜里的村鎮(zhèn)，每條路上都曾灑落過我的童年。

初夏的天暗得極緩，像我們騎行的速度，慢行在鄉(xiāng)村無燈的村道中，如同走在重拾青春的路上。暗行爬上蕪雜的村道，或許是剛經(jīng)歷春天的洗禮，兩旁的樹木在無人注視的時光里瘋長，蒼天的架勢像手掌在頭頂形成合圍，密不透光自成一界，行至其中視線像突然墮入冬夜，若無車燈打著，只有林外水泥路的微弱蒼白，是此間唯一的鮮明路引。

夏夜的山間小道自不乏涼風，駛至林深處，鼻尖攀附著微涼的濕意。有些路段不得不用車燈探道，風聲側耳間，引來蠅蚊撞上臉頰，偶有一兩只迷入眼睛，幾番睜眨，流落眼角處，即可伸手拭去。飛蚊幾番忘命糾纏之下，只好選擇繼續(xù)關燈潛行。

越靠近鎮(zhèn)上，蜿蜒的道路開始盤踞，整段兒時上學需要走近四十分鐘的路，如今騎車，十來分鐘就可到達。

闊別多年，某段路至今頻頻出沒于我的夢中，我時常夢見自己在一個放學晚歸的傍晚行走其中，漫長山道只剩我形影單只，踏步落足似有回音，而頭頂?shù)幕璩撂焐裆揭粯庸鄩憾拢坪跏强钟谝估铼毿校只蚴墙箲]不能按時回家，那種深怕腳步敵不過黑夜的燃眉之急，從夢里醒來時依舊心有余悸，赤膊入睡也止不住地手腳汗涔。

而今夜反向而行，來此故地，我提議推車步行，和老弟談起其中故事，與其說是給弟弟聽，更像是說給這段路聽。

走過夢中大道，繼續(xù)踏車前進。這條兒時上學的必經(jīng)之路，有些已經(jīng)徹底埋入記憶——黃葛樹路口旁的人家不知何時已搬走，只余一堆廢墟；橋邊的小賣部拆了，簡易招牌上的商店二字尚影影綽綽。

目的地便是一個叫致韓的小鎮(zhèn)，那里有我曾讀過的小學，也是本鎮(zhèn)的市集。我曾為它寫過一首小詩：“致韓是我最熟悉的一個小鎮(zhèn)，我卻向來不知這里有多少人，不斷有人從這里出去，順手用回憶拴住一道門，再次開啟時，除了吱呀的回聲，只有無名無姓的灰塵……”

不知何時起，這里早已不是我曾熟悉的那個小鎮(zhèn)。來到鎮(zhèn)上，仿佛從黑暗跳進了光明。路寬了起來，道路兩側有房屋滲出的微光，也有了人聲喧嘩，視線中的風景不斷倒退，有些腦海里不曾有過的新房和地標，卻掩蓋了舊的記憶，弟弟一一向我介紹：以前擁擠的三岔路口，如今修了新的公交車站；曾經(jīng)最貴不過一碗抄手的小食店，已整裝為一座酒樓，與時俱進地主營起了江湖菜；位居鎮(zhèn)上最高處的我的母校，現(xiàn)在也是大變樣……我囫圇地聽著，匆忙的夜行無意沾染過多新的記憶，更沒有像之前那樣下車步行。

暗夜里的小鎮(zhèn)，有一種白發(fā)染回青灰的鋒芒，這注定是一場出乎意料的翻新之旅。

更讓我意外的是，眼前這個少年并沒有在此留下童年，不過20歲的他何以對此如數(shù)家珍？

在我曾經(jīng)的小學校門前，我們下車暫作休息，我向他拋出這個疑問，借著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火星，他吐出一口氣，“去年夏天，我在這個鎮(zhèn)上租了兩個月的房，做游戲直播，鎮(zhèn)就這么小，里面的哪樣我不曉得嘛?！?/p>

從鎮(zhèn)上出來，我們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由老弟引路繼續(xù)往前方開，他堅持帶我去鄰鎮(zhèn)參觀我的中學校。

無形中，我們用滾滾車輪在地圖上繞了一個小圈，弟弟笑言：“今晚仿佛參觀完你的前半生?！?/p>

我附和一笑，想起今晚這段路途的中下部分，在從致韓鎮(zhèn)離開的路上，我看著街面上還有正在收貨的商店，不確定地問：“那這里還興趕場天不？”弟弟說：“當然！”

“還是跟我們小時候一樣鬧熱嗎？”“怎么可能，基本都是一群老年人。也不知道他們?yōu)樯哆@么執(zhí)著，非得來趕每個月的三、六、九日？”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

巧了！今天正好是個趕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