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沈陽晚報)
轉自:沈陽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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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望著同小區另一個方向——那里,住著我七十歲的母親。我們之間,隔著的不過是一碗熱湯端過去尚且溫熱的距離。這距離,是我在父親離世后,能為她量出的、最妥帖的安放。
父親走后,家里的格局,連同生活的格局,都悄然重置。將母親安置在同一個小區,是無數次思量后的決定。太近,怕愛成了無微不至的籠罩,折損了她自在舒展的筋骨;太遠,那驟然襲來的牽掛與擔憂,又會將深夜刺得生疼。于是,“一碗湯的距離”成了最溫暖的標尺。它意味著,她的燈火我能望見,我的炊煙她能知曉;意味著任何一聲需要時的呼喚,都能得到最快的回響。
然而,我精心丈量的這份“距離”,卻被母親用她的小摩托,日復一日地輕松“逾越”。那輛紅色的舊電動車,成了她最心愛的坐騎,也成了連接我們兩個家的最勤勉的紐帶。我常常在忙碌的間隙,聽見樓道里傳來熟悉的、輕盈的腳步聲,那是她來了。門一開,帶著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氣,笑容卻如暖陽般化開。她眼里總有活:沙發上隨意搭著的衣服被疊得方正;窗臺上的綠蘿喝飽了水;玩鬧后的孩子被她攏在懷里,讀一本圖畫書……她的愛,從不宣之于口,卻落在一切目光所及的細節里,像一位深藏不露的“掃地僧”,用最樸素的功夫,默默為我掃去生活的塵與累。
我曾打趣:“媽,您這來回跑的里程,都快能繞沈陽一圈了。”她只是笑,皺紋里盛滿愜意:“活動活動,筋骨舒坦。你這兒,我坐著心里踏實。”
我于是懂了,那碗湯的距離,于我,是一份安心的守護;于她,卻是一片可以馳騁的、被需要的疆場。
母親在往返中確認著自己的價值,在操勞里澆筑著她的根基。我的“獨立”與她的“牽掛”,在這短短的距離間,達成了最默契的平衡。
轉眼又是年關。中國人的年,是刻在骨子里的儀式。往年,母親是廚房里絕對的主角,從臘月廿三開始,煎炒烹炸的煙火氣能綿延整整一周。我心疼她的腰腿,今年早早就與她商量:“媽,咱也革新一下,省時省力,照樣熱鬧排場。”我舉著手機,給她看那些品相出眾的便捷年貨。她戴著老花鏡,湊近了瞧,像個好奇的學生。當看到海鮮一鍋燉的豐盛畫面時,她竟孩子般地拍手:“這個好!看著就喜慶,咱也嘗嘗這新鮮玩意兒!”
她的爽快接納,讓我心中暖流翻涌。時代在跑,母親從未掉隊。她愿意放下堅守了半生的廚房“權威”,與我共同策劃一場輕松又美滿的團圓,這本身,就是最深的理解與最綿長的愛。
平日里,我的惦念也總是化作具體的事物,流向她那頭。看見適合她的新衣,想象她穿上的樣子便立即買下;那些年輕人用的面膜、緩解疲勞的眼貼、有趣的八爪魚按摩器……我都樂此不疲地“安利”給她。我想給她的,不僅是物質的供養,更是一種鮮活的生活體驗,讓她覺得,日子依舊充滿新奇與盼頭。每當看到她試用新玩意時那專注又略帶頑皮的神情,我仿佛看見歲月的河流在她身邊溫柔地拐了一個彎。
除夕將至,給她轉了紅包。電話那頭,她的笑聲脆亮:“又給我錢干啥!我啥都不缺!”但我知道,她高興的不是數字,而是這儀式感背后,女兒那份“念著你”的心意。就像此刻,我們商量著年夜飯的菜單,討論哪道菜擺在哪里好看。
年的味道,其實早已不在最終的宴席之上,而彌漫在這瑣碎而溫暖的籌備之中,彌漫在這一碗湯距離間的每一次往來與交談里。
父親缺席的團圓,曾是我們心中一個隱形的缺口。但母親用她不停歇的小摩托,用她笑紋燦爛的臉,一點點將它縫補了起來。她讓我明白,家的完整,從來不是形式的圓滿,而是愛的流動不息。我守護她的晚年安穩,她守護我的日常生活。我們互為對方的港灣,又互為對方的牽念。
窗外,沈陽的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光下,大概都藏著一個關于團圓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沒有千里跋涉的波瀾,也沒有戲劇化的沖突,它只是在這“一碗湯的距離”間,日復一日地熬煮著最平凡也最珍貴的親情。這距離,剛好讓牽掛發出聲響,讓關懷來得及抵達,讓愛,始終保持著一伸手就能觸碰的溫度。
新年將至,我想,最好的年貨,并非滿桌珍饈,而是母親臉上那踏實的笑容;最暖的歸途,也并非遠行歸來,而是知道,在這座城市的一角,有一盞燈、一個人,永遠與你保持著那一碗湯的、最溫暖的距離。這距離,量出了空間,卻量不盡一生一世的暖。
(徐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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