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京城里大雪紛飛。城南張府卻是張燈結彩,熱熱鬧鬧——張大人家的千金今日出嫁,全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
要說這張府千金,那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容貌端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求親的公子哥兒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可誰也沒想到,她最后竟選了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年書生關一舟。
這關一舟去年才中的舉人,在張大人手下辦差,相貌清秀,做事勤勉,可到底是個沒什么根基的鄉下人。
“關家祖墳冒青煙嘍!”賓客們私下里嚼舌頭,“一個窮書生,竟能攀上張府這門親事。”
有人壓低聲音,“說是正兒八經的娶親,聘禮聘禮,該有的都有。只是婚后小兩口就住在張府隔壁那處宅院,張大人還給女婿在吏部謀了個好差事呢。”
“嘖嘖,這不還是變著法的倒插門嗎?家產以后不照樣分給女婿?”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大堂里,紅燭高照,喜字滿堂。新郎關一舟身穿大紅喜服,本該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可他那張俊臉卻白得像外面的雪,額頭上還冒著細細的汗珠。
“一拜天地——”
關一舟僵硬地轉過身,和新娘子一起對著門外跪拜。
“二拜高堂——”
張大人和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可關一舟拜下去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夫妻對拜——”
就在這節骨眼上,管家急匆匆跑進來:“老爺,門外有個乞丐婆子,凍暈在雪地里了,要不要……”
“大喜的日子,晦氣!”有賓客小聲嘀咕。
誰也沒想到,一直心不在焉的新郎官關一舟,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直起身子,連紅綢都顧不上扯,跌跌撞撞就往門外沖去!
“一舟!”新娘子驚呼一聲。
滿堂賓客嘩然。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關一舟沖到門外,只見皚皚白雪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蜷縮在墻角,身上蓋了薄薄一層雪,已經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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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抱起老婦人,聲音嘶啞地喊:“娘!娘啊!快來人啊!請大夫!”
這一聲“娘”,像炸雷一樣在寂靜的雪地里炸開。
張府的下人們都愣住了——新郎官不是孤兒嗎?哪來的娘?還是個乞丐婆子?
還是管家最先反應過來,趕緊叫人把老婦人抬進偏房,又打發小廝去請大夫。張大人和新娘子也跟著出來了,站在門口,臉色復雜地看著這一幕。
關一舟跪在雪地里,滿臉是淚,朝著張大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岳父大人,小婿有罪!這...這是我親娘啊!”
滿院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原來是個嫌貧愛富的!”
“嘖,為了攀高枝,連親娘都不認了。”
“倒也難怪,鄉下乞丐婆子,怎么配得上張府的女婿?”
“再怎么也不能不認親娘啊!天打雷劈的!”
關一舟聽著這些話,心如刀割。他抬起頭,看著漫天飛雪,思緒飄回了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在離京城三百里的小山村里,有個叫紫蘇的姑娘,雖生在尋常農戶家,卻出落得格外水靈。皮膚不算頂白,卻透著莊稼人家里少有的細凈,鄰家嬸子總笑說:“這丫頭,莫不是清水做的?”
村里小伙子們沒有一個不惦記她的,可她偏偏看中了鎮上的屠戶趙大虎。
趙大虎長得魁梧,嘴巴又甜,常給紫蘇家送些豬下水、碎肉,哄得紫蘇娘眉開眼笑。一來二去,兩人就好上了。
趙大虎信誓旦旦:“等過了年,我就請媒人來提親,八抬大轎娶你過門!”
紫蘇信了,把身子給了他。
可誰知開春后,趙大虎的爹娘給他定了鎮上一個米鋪老板的女兒,聘禮都下了。
紫蘇哭哭啼啼去找趙大虎,卻被他一把推開:“你一個鄉下丫頭,也配進我趙家的門?滾!”
更糟的是,紫蘇發現自己懷了身孕。她娘又羞又氣,病上加病,沒熬過幾天,就在一個霧氣沉沉的早晨,撒手去了。
村里人指指點點,說紫蘇不守婦道,無媒茍合,這才克死了唯一的親人。
紫蘇挺著大肚子,被趕出了村子。
一個年輕貌美的孤身女子,在外頭會遭遇什么,可想而知。她遇到過想占便宜的混混,也遇到過要把她賣到窯子里的二流子。
她躲在破廟里,看著自己漸漸隆起的肚子,實在沒了法子,一把抓起地上的泥灰,往臉上、脖子上抹,又把頭發抓得亂蓬蓬的,換上扯爛的破衣裳。
這么一捯飭,活脫脫就是個臟兮兮的乞丐婆子。
果然,自從扮成乞丐,就再沒人打她的主意了。人們看見她就躲得遠遠的,扔給她半個饅頭都嫌臟了手。
臘月里最冷的那天,紫蘇在一座破窯洞里生下了孩子。是個男孩,哭聲嘹亮。
她抱著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兒啊,娘對不住你,讓你一生下來就沒了爹,還要跟著娘過這苦日子...”
她給孩子起名叫一舟,一是盼著兒子這輩子能像小船般順風順水,二是取“同舟共濟”的意思——就算世道再難,娘倆這條小船也要相互扶持著,一起撐下去。
紫蘇不會別的營生,只能撿破爛。
她背著小一舟,走街串巷,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破布頭、廢紙片。
好的時候,能撿到些還能穿的舊衣裳,洗洗補補給兒子穿;差的時候,娘倆只能喝涼水充饑。
小一舟自打會走路,就跟在娘身邊一起拾荒。這孩子懂事得早,三歲就知道幫娘提破籃子,五歲就能分得清哪些破銅爛鐵能賣錢。
紫蘇省吃儉用,卻依舊交不起束脩,只能送兒子去村里的私塾外頭偷聽。先生心善,知道這孩子可憐,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一舟聰明,趴在窗戶外頭聽了一年,竟比里頭交錢的學生學得還好。先生私下里給他些舊書紙筆,這孩子如獲至寶。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苦是苦,可娘倆相依為命,倒也熬出了些滋味。
一舟十二歲那年冬天,紫蘇撿到了一只受傷的白狐。那狐貍后腿被捕獸夾夾住了,血流不止。
紫蘇心軟,把狐貍抱回破廟,用撿來的破布給它包扎,又把僅有的半個窩窩頭掰碎了喂它。
三天后,狐貍能走了,對著紫蘇拜了三拜,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樹林里。
紫蘇也沒當回事,繼續拾她的荒。
可第二天,她在一棵老槐樹下發現了一個破布包。打開一看,里頭竟是白花花的銀子!足足有五十兩!
紫蘇嚇得腿都軟了,左看右看沒人,趕緊把布包揣進懷里,心怦怦直跳。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那天晚上,她抱著兒子哭了半夜。
第二天,她去了鎮上,用一點碎銀子買了身干凈衣裳,又租了間小屋子。剩下的錢,她一分沒動,全留給兒子讀書。
“一舟啊,娘有錢了,以后你不用跟著娘撿垃圾了,好好讀書,考功名!”紫蘇摸著兒子的頭,眼淚又下來了,“娘就盼著你有出息的那一天。”
一舟果然爭氣,十五歲就中了童生,十八歲中了秀才。
紫蘇把剩下的銀子都拿出來,送兒子去當地最好的書院讀書。自己呢,還是穿著那身破衣裳,省吃儉用,把好的都留給兒子。
有人勸她:“你現在有錢了,也該享享福了。”
紫蘇總是搖頭:“我這把年紀了,穿什么吃什么不打緊。可我兒子是要考功名的人,不能讓人瞧不起。”
一舟二十三歲那年,進京趕考,一舉中了舉人。放榜那天,紫蘇在租住的小屋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鄰居見了都說這乞丐婆子瘋了。
更讓紫蘇高興的是,兒子得了張大人的賞識,在吏部謀了個差事。張大人是誰?那可是朝廷三品大員,皇上的紅人!
可漸漸地,紫蘇覺得兒子有些不對勁了。
一舟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回來也是匆匆忙忙,說不上幾句話就要走。
有一回,紫蘇做了兒子最愛吃的紅燒肉,送到吏部門口,卻被門房攔住了。
“哪來的乞丐婆子,這是你能進的地方嗎?”
紫蘇忙說:“我找我兒子,關一舟,在這里當差的。”
門房上下打量她,嗤笑道:“關大人是孤兒,哪來的娘?走走走,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紫蘇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朱紅大門,半晌沒動。
那天晚上,一舟回來了,紫蘇問他:“兒啊,你是不是跟人說...你沒娘?”
一舟的臉一下子紅了,支支吾吾:“娘,您不知道,京城這地方,最講究門第出身。我要說有個拾荒的娘,同僚們會笑話我的...等我站穩了腳跟,一定把您接來,風風光光地孝敬您!”
紫蘇看著兒子,心里像針扎一樣疼,可她還是點了點頭:“娘懂,娘不怪你。你在外頭不容易...”
轉眼又過了一年。一舟捎信回家,說張大人要把千金許配給他,婚期定在臘月十八。
紫蘇高興得幾夜沒合眼。她翻出壓在箱底的那點銀子,想給兒子置辦些像樣的賀禮,可轉念一想,自己這副模樣,去了不是給兒子丟人嗎?
婚期前三天,紫蘇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記起一樁舊事——兒子七八歲時跟著她在雪地里拾柴禾,凍壞了腿,落下了病根,往后每到冬天總要疼上幾回。如今正是數九寒天,萬一成親那日腿疾犯了,豈不掃興?
她哪里曉得,自打一舟進了張府的門,吃穿用度都精細著。冬日有厚實的皮襖護著,屋里地龍炭火成日燒得暖烘烘的,那點舊疾也早就請最好的郎中調理妥當了。
她沒想到這些,只知道天冷了,兒子的腿該疼了。
她趕緊去藥鋪抓了幾味草藥,又連夜趕制了一副護膝。
臘月十七那天,她揣著這些東西,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在婚禮當天清晨趕到了京城張府門口。
可張府門庭若市,車馬如龍,她一個乞丐婆子,哪進得去?她只能在門口徘徊,想等兒子出來。
門房看見了,趕她走:“去去去,今天府里有喜事,別在這兒礙眼!”
紫蘇哀求道:“我就找關一舟,說句話就走...”
“關大人也是你能找的?”門房不耐煩了,推了她一把。
紫蘇摔倒在雪地里,又冷又餓,加上一天一夜沒合眼,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溫暖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屋里爐火燒得正旺,一個老大夫正在給她把脈。
“醒了醒了!”有人喊道。
紫蘇轉頭一看,床前跪著一個人,正是她兒子一舟,穿著一身大紅喜服,滿臉是淚。
“娘,兒子不孝!兒子不是人!”一舟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紫蘇忙拉住他的手:“兒啊,你這是做什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還提什么大喜!”一舟哭道,“兒子為了攀高枝,連親娘都不認,簡直豬狗不如!”
屋里站滿了人,有張大人,有新娘子,還有許多賓客。大家表情各異,有的鄙夷,有的同情,有的搖頭嘆息。
紫蘇掙扎著坐起來,從懷里掏出那包草藥和護膝:“娘不是來攪局的...娘是聽說京城比咱們那兒冷,怕你腿傷復發,來給你送藥的...”
這話一說,屋里好些人都紅了眼眶。這是多好的娘啊,兒子都不認她了,她還惦記著兒子的舊傷。
一舟更是哭得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頭都抬不起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張大人忽然開口了:“親家母,您的聲音...我怎么聽著有些耳熟?”
他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紫蘇的臉,突然一拍大腿:“哎呀!真是您!五年前,在城外十里坡,是不是您救了一個被山賊打劫的過路人?”
紫蘇愣了愣,仔細回想,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五年前她拾荒時,在十里坡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倒在路邊,她用自己的破衣裳給他包扎傷口,又把僅有的半塊餅子給他吃了。
“那人...是您?”紫蘇驚訝道。
“正是老夫啊!”張大人激動地說,“那年我回鄉祭祖,回來時遇上劫匪,隨從都被殺了,我負傷逃到十里坡,要不是您救了我,我早就流血而亡了!”
他轉身對滿屋賓客說:“諸位,這位不但是我女婿的親娘,更是我張某人的救命恩人!當年若不是她,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哪還有今天?”
屋里一片嘩然。這世上竟有這么巧的事!
張大人繼續說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事:“其實,一舟的家世我早就查清楚了。我張某嫁女兒,怎么可能不查個明白?我知道他有個拾荒為生的娘,也知道他對外稱是孤兒。”
一舟和新娘子都吃驚地看著張大人。
“我之所以不說破,是想看看,這孩子到底會怎么做。”張大人嘆了口氣,“人啊,一時迷了心竅,也是常事。重要的是能不能迷途知返。今天一舟能在最后關頭認母,說明這孩子良心未泯,還有救!”
他扶起一舟,又對紫蘇說:“親家母,您養了個好兒子啊!這孩子書讀得好,雖然走了段彎路,可終究還是回到了正道上。從今往后,您就住在張府,讓我好好報答您的救命之恩,也讓一舟好好盡孝!”
新娘子也走上前,對著紫蘇盈盈一拜:“婆婆,兒媳有禮了。從今往后,我一定會和一舟一起好好孝敬您。”
紫蘇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能有這么一天。
婚禮繼續進行。這一回,高堂之上坐著三個人:張大人夫婦和紫蘇。
紫蘇換上了嶄新的綢緞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雖然臉上還有歲月的痕跡,可那股子慈祥的氣質,卻讓人看了心里暖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這一次,關一舟拜得穩穩當當,臉上終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禮成后,張大人當眾宣布:“今日雙喜臨門!一是我女兒出嫁,二是我找到了救命恩人!諸位,這位親家母,從今日起就是我張府的貴客,誰要是敢對她不敬,就是跟我張某人過不去!”
賓客們紛紛道賀。那些之前說閑話的,這會兒都換了一副嘴臉,夸關一舟孝順,夸紫蘇有福氣。
宴席上,紫蘇被安排在首席。她這輩子第一次吃這么精致的飯菜,第一次被這么多人尊敬。
可她最開心的,還是看著兒子和兒媳給她敬茶時,兒子眼中那份真心的愧疚和感恩。
窗外,又飄起了雪,屋里炭火燒得正紅,暖烘烘的。
回頭想想這一路,日子就像這雪花——飄飄搖搖,起起落落,最后都靜靜落定了。那些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如今都成了娘倆話家常時的淡淡過往。
人心里那盞良心的燈,不怕一時蒙了灰。只要肯回頭擦一擦,就還能照見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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