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詩譯傳韻,文心出海。文化強國的建設,從來不是單一的文化輸出,而是文明的跨文化對話與民族精神的深度傳播;中華古典詩詞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載體,凝練著中國人的審美情趣、文化內核與精神底色,更是中國文化出海的“金色名片”。李白,作為盛唐文化的標志性符號,其詩作中蘊含的豪邁灑脫、開放包容與浪漫情懷,成為世界讀懂中國精神、感知盛唐氣象的重要窗口,而《客中行》這篇短制,雖寥寥二十八字,卻以“蘭陵美酒忘鄉愁”的細膩筆觸,勾連起個人客居的情志與盛唐時代的文化心態,既藏著中國人“此心安處是吾鄉”的生活智慧,也彰顯著中華文脈中開放包容、重情尚禮的精神內核,是兼具個人意趣與時代精神的經典詩作。
李白創作《客中行》的背景是,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或740),李白初至東魯后前往蘭陵游覽。這時社會呈現著財阜物美的繁榮景象,人們的精神狀態一般也比較昂揚振奮。而李白更是重友情,嗜美酒,愛游歷。他在東魯任城(今山東濟寧)常常與張叔明、孔巢父、韓準、裴政、陶沔會面飲酒作詩,也常去徂徠山聚會,世稱“竹溪六逸”。此詩反映了李白豪邁、重友、抱有經世濟民之志和對大好河山的熱愛之情。
李白·《客中行》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處是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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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首先來看看美國著名漢學家華茲生的譯作。
On a Journey
In Lanling fine wine is steeped in perfume of tulip leaves;
Filled in a jade bowl, it glows with the hue of amber.
If only my host can make me drunk,
I shall not be aware where lies a land other than home.
(摘自Burton Watson《The SelectedPoems of Li Bai》(《李白詩選》)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初版于1984年,2024年(再版平裝本),第77頁)
華茲生作為漢詩英譯的經典名家,該譯本在信達層面完成了核心表達,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意象還原貼合原詩場景,用詞有古典雅致感。地名“Lan-ling”采用音譯,保留文化專有名詞的獨特性;“jade bowl”(玉碗)、“amber”(琥珀)直接還原原詩的經典物象,貼合原詩的精致美學;“steeped inperfume”將“郁金香”(古指郁金草,非現代觀賞郁金香,用于釀酒增香)的“釀香”意境譯出,而非生硬直譯“tulip”,貼合古酒的制作場景,比單純的字面翻譯更具畫面感。
第二,語義精準,核心情感無偏差。后兩句“If only my host can make me drunk, I shall not be aware where lies aland other than home”精準還原了原詩的邏輯與情感:以“if only”貼合“但使”的假設語氣,用“not be aware”詮釋“不知”的渾然忘我,“land other thanhome”直切“他鄉”的內涵,完美傳遞了詩人因主人盛情款待、酣飲美酒而忘卻客居之愁的灑脫與盡興,是對原詩主旨的“信”之體現。
第三,句式流暢,適配英文詩歌的閱讀節奏。前兩句采用并列的寫景句式,“is steeped in”“glows with”的動詞搭配讓文字有動態感,避免了漢詩英譯常見的生硬直譯;整體句式長短適中,無拗口的語法結構,符合英文讀者對古典詩英譯的閱讀習慣,實現了基本的文氣流暢。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標題處理:沃森將《客中行》譯為 "On a Journey",側重“旅途”的廣義語境,但未完全傳遞原題中“客居”(身為他鄉之客)的微妙情感。
其次,文化意象存在輕微認知隔閡。雖譯者用“tulip leaves”彌補了“郁金香”的古今差異(古為郁金草,今為觀賞郁金香),但“tulip”在英文中是典型的西方觀賞花卉,西方讀者難以聯想到“中式釀酒香草”的內涵,仍會產生意象偏差;相比之下,若用“turmeric herb”(郁金草)雖稍顯生僻,但能更精準規避文化認知錯位。
再次,韻律缺失,未還原原詩的音韻美。英文譯本無尾韻、頭韻的設計,前兩句與后兩句的句式僅做到節奏流暢,卻缺乏英文詩歌的韻律美感,讓譯詩的文學性大打折扣,也是漢詩英譯中未兼顧“雅”的常見問題。
再其次,部分表達稍顯平淡/口語化,與原詩的雅致感不符。“makeme drunk”偏口語化,且在英文中偶有“被灌醉”的消極意味,與原作不符。“land other thanhome”譯“他鄉”過于直白,缺乏中文“他鄉”中隱含的“客居的疏離感”,少了一點含蓄之美。
總之,該譯本在英語世界廣泛傳播,在此向這位熱心傳播中華優秀文化的漢學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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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看看楊憲益、戴乃迭(Gladys Yang)的譯作
A Traveller’s Song
The delicious wine of Lanling is of golden hue and flavor fine;
A brimming crystal bowl of it glows like amber wine.
If only, host, you can make me drunk,
I shall not know the grief of a strange land.
(摘自楊憲益戴乃迭編譯《Poetry and Prose of the Tang and Song》(《唐宋詩文選》外文出版社,2005 年首次出版,第34頁。)
相較于華茲生版本,楊憲益、戴乃迭夫婦緊扣原詩“客居歡飲忘鄉愁”的核心主旨,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標題精準錨定主旨,徹底規避認知偏差。這是該譯本最核心的亮點,“A Traveller’s Song”(旅人之歌)完美貼合原詩《客中行》的創作背景與身份內核——詩人以“客”(旅人)的視角寫他鄉遇美酒、感主人盛情的心境,既無華茲生“獨酌”的致命錯誤,又簡潔凝練地錨定詩歌主題,讓英文讀者第一眼就能把握核心語境,是標題翻譯的絕佳范例。
第二,語義深層貼合,精準捕捉原詩情感內核。后兩句的翻譯是點睛之筆:“If only, host, you can make me drunk, I shall not know the grief ofa strange land”,更貼合李白的真實心境,因酣飲盡興消解了客居的疏離與悲傷;“host”的呼告式斷句,也精準還原了原詩對主人的直接回應,主客互動的畫面感拉滿。
第三,句式工整流暢,四句嚴格對應原詩結構。譯本采用“寫景-抒情”的同構句式,四句嚴格對應原詩的四句章法,長短適中、節奏舒緩,無拗口的語法結構;“host”的插入式呼告讓句式有輕微的停頓感,契合飲酒時的語氣,比華茲生的倒裝句式更自然,讀來朗朗上口。文化傳播適配性強,無生僻詞與認知障礙。楊戴夫婦的翻譯始終秉持“讓西方讀者讀懂”的核心原則,此譯本無任何生僻的文化專有詞。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局部中式核心意象的輕微丟失。最明顯的是將“玉碗”譯為“crystal bowl”,“玉”是中式文化的核心意象,代表溫潤、雅致、東方審美,而“水晶”雖美,卻丟失了“玉”所承載的文化內涵,歸化翻譯策略的體現。此外,原詩“郁金香”(郁金草釀香)這一釀酒的關鍵意象未被譯出,僅用“flavor fine”概括香味。
其次,韻律設計仍有缺失,未兼顧格律詩的音韻美。與多數漢詩英譯一樣,此譯本未設計英文詩歌的尾韻、頭韻或行內韻,僅做到句式流暢,卻丟失了原詩韻美,文學性稍打折扣;若能在保持語義的基礎上兼顧淺韻,會讓譯詩的詩意更濃。
再次,視覺描述存在輕微贅述,文字偏口語化直白。“golden hue”(金色色澤)與“glows like amber wine”(如琥珀酒般泛光)在色彩描述上稍有重疊,琥珀本為金色系,兩處描述稍顯冗余,若精簡其一,視覺表達的層次感會更強。“of golden hue and flavor fine”是偏口語化的直白形容,雖精準但稍顯平淡,缺乏古典詩歌的凝練之美。“make me drunk”仍帶有輕微的口語化色彩,與原詩“醉客”中“盡興酣醉”的雅致感相比,少了一點文學化的提升,稍顯直白。
總之,楊憲益戴乃迭的譯作,核心價值在于標題精準、情感深層貼合、文化傳播適配性強,完美實現了漢詩英譯“信達”的核心要求,并在表達雅致、畫面鮮活上兼顧了“雅”的標準。有微疵,但瑕不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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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其實他有好幾個版本,有早期和晚期的,今天我們選擇被廣泛傳播的一個版本:
Song of a Traveler
How flavorous is your golden-hued Lanling wine!
In jade bowls it shines like amber bright.
As long as my host can make me drunk, I pine,
For no strange land, but feel at home tonight.
(摘自許淵沖《唐詩三百首》(英漢對照)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06年版,第96-97 頁)
此譯體現了許淵沖“意美、音美、形美”的核心理念,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音韻的創造性重構。采用近韻格式(wine/bright, drunk/tonight),雖并非嚴格押韻,但具有英詩傳統韻式,朗朗上口。節奏上融合抑揚格(如“How flávorous is your gólden-húed Lánling wíne!”)與抑抑揚格(如“Fór no stránge lánd”),形成起伏律動,模擬了原詩豪放的情感流動。
二是,意象的跨文化轉化。“郁金香”的淡化處理:原詩“郁金香”指唐代以郁金香料浸制的酒香,譯作“golden-hued”(金色光澤),側重視覺呈現,避免了西方讀者對“tulip”(郁金香花)的誤解,同時保留“華美”核心意味。“琥珀光”的明喻強化:“shines like amber bright”以“bright”補足“光”的亮度,使意象更具穿透力。
三是,情感張力的戲劇化提升。首句用感嘆句式 “How flavorous!”
開門見山,將原詩含蓄的贊美轉為直接抒情,更貼合英文表達習慣。末句 “feel at hometonight”
以具體時間“tonight”收尾,強化了“當下沉醉”的臨場感,使“他鄉作故鄉”的曠達更具感染力。
四是,句法結構的詩意濃縮。第三句巧用“As long as...”條件從句,將“但使主人能醉客”的假設語氣轉化為英文中常見的邏輯關聯,同時“I pine for no strange land”通過動詞“pine”(渴望)的否定式,傳遞出一種主動豁達,而非被動忘憂。
可商榷之處:
首先,文化負載詞的扁平化。“玉碗”直譯為“jade bowls”,雖準確卻損失了中文里“玉”象征的高潔、富貴之意。“蘭陵”保留音譯“Lanling”,但未加注釋說明其地為唐代美酒產地,歷史文化背景被削弱。
其次,主語與視角的轉換。原詩為隱性主語,譯者補入 “your wine”和 “I”,將客觀描述轉為“旅人對主人傾訴”的戲劇獨白。此舉增強親切感,但也縮小了原詩更普世的“客中”體驗。
再次,情感色彩的微偏差。“pine”一詞本義為“苦苦思念”,雖用于否定句(“pine for no strange land”),但其本義仍可能讓英文讀者感受到一絲“憂郁底色”,與原詩“不知何處是他鄉”全然忘憂的灑脫略有出入。
總之,此譯本展現了許淵沖 “優勢競賽論”的核心理念——譯者主動與原作者競賽,用譯入語優勢補償原語損失。例如:以英詩韻式補償唐詩平仄之失;以感嘆句與時間狀語補償中文凝練句式的意境;以文化意象選擇性重構避免跨文化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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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試譯一下,向前輩和大師們致敬。
Drinking as a Guest
Lanling’s fine wine breathes turmeric’s soft aromatic scent,
A jade bowl holds its amber glow unspent.
If only the host charms the guest to tipsy cheer,
Not a thought of strange lands lingers near.
在“信”的層面,我力圖貼合原詩,無一字增刪,情感內核原封保留。Lanling(蘭陵)、tulip herb(郁金草,精準區分古釀酒香草與現代觀賞郁金香,規避文化認知偏差)、jadebowl(玉碗,堅守中式核心意象,不做水晶替代的妥協)、amber glow(琥珀光),無任何物象丟失或模糊。
在“達”的層面,英文表達自然流暢,符合英詩閱讀習慣,句式上長短相近、節奏舒緩,四句遵循英文短詩的音步節奏,讀來一氣呵成。用詞上通俗而不平淡,典雅而不生僻更有詩歌的留白。
在“雅”的層面,我力圖韻律雋永,意象有質感,語言兼具中西古典審美。采用英文詩歌經典的尾韻AABB式,scent/unspent、cheer/near押韻。煉字見質感。
我的譯作,因才疏學淺,存在許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國古典詩詞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做點滴貢獻。
總而言之,以“信達雅”為核心準則,對李白《客中行》進行精準、雋永、貼合中西審美習慣的翻譯,絕非單純的文字轉譯工作,而是以微觀的詩作翻譯實踐,既讓盛唐的文化氣象、中國人的精神內核通過精準的文字抵達世界,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跨文化傳播中煥發持久的生命力。(王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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