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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數據顯示,上海被納入政府管理名錄的各類公園現已達1100座,成為名符其實的“千園之城”。在被納入名錄的公園數量增加之外,上海還建成了大量附屬于建筑且對外開放的綠化場地和空中花園,在不斷擴大規模的同時,持續提升公園及“類公園”開放場所的貫通和立體化程度,形成具有示范效應的城市公共空間體系。尤其是“十三五”期間,黃浦江核心段45公里岸線、蘇州河中心城區42公里岸線相繼貫通開放和基本貫通,構成 “超視距”尺度的濱水公園走廊,“讓生活更美好”的“公園城市”巨作。
或許很多人并未注意到,上海還是中國首座城市公園的誕生地。漫步一江一河時,不妨溯源百年上海公園歷程,其與“建筑閱讀”恰如“圖文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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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由外灘公園轉身而來的黃浦公園(視覺中國)
從“華人禁入”的江灘,到“寰海聯歡”的樂園
在蘇州河匯入黃浦江的河口的南岸,有一座黃浦公園,矗立著上海市人民英雄紀念塔(下方為紀念館),也是上海首座城市公園“外灘公園”的舊址。這里既有城市紅色文化建筑地標,也有近代上海人民反抗殖民勢力、爭取平等權利的歷史記憶。
上海開埠后不久,登陸的外國人獲準在縣城北墻外租用土地建設定居點,引進西方近代城市的市政體制和設施。他們在修筑路橋樓舍之余,還帶來了新的市政元素——公園。
納入公共預算,供市民免費使用的城市公園,源于英國。19世紀30年代,英國頒布法令允許動用稅收興建城市公園以改善日益擁擠雜亂的城區環境。利物浦伯肯海德公園是據此法令興建的第一座,于1847年建成對公眾開放。這也是世界造園史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公園,之后,美國紐約中央公園、德國慕尼黑公園等相繼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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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灘公園老照片
1868年,位于蘇州河河口的外灘公園建成開放,成為上海最早的城市公園,開中國城市公園之先河。其英文名稱為Public Park,中文譯名公共花園、公家花園,中國人又習慣稱其為外國花園或外擺渡公園,外文報刊亦有稱之為外灘公園。此處最初設有草坪、灌木叢、喬木、長椅,后續增設音樂亭、煤氣燈、電燈、假山、噴水池、雕塑等。音樂亭落成后,有外國管弦樂隊每年在此舉行露天音樂晚會。外灘公園雖開園之初即以公共花園命名,實際上卻長期不向中國人開放,并在公園門口懸掛禁令牌,激發了極大的憤慨和抗爭,直至1928年才解除禁令。
新中國成立后,這座公園的布局發生了較大調整,歷經改建,公園與周邊道路、堤岸、綠地充分銜接,逐漸由一座近代西式娛樂公園轉變為一處紀念性場所。此處也是可以全方位領略海派建筑面貌的場所——環顧四周,可以看見外灘歷史建筑群、外白渡橋、蘇州河河口歷史建筑群、浦東陸家嘴CBD當代摩天大樓建筑群,特別是全國第一高樓上海中心,還可遠眺虹口港區建筑群。
從外灘公園舊址沿蘇州河南岸回溯不到一公里,就到達四川路橋。如今橋畔有一座網紅加油站,其新穎的曲線形金屬屋面富于未來感,質感又猶如蕩漾的水波。而在百余年前,這里曾是具有重大象征意義的“華人公園”。
在抗爭外灘公園“華人禁入”的過程中,上海道署訴訟至“領事法庭”并勝訴,在外國人定居區內劃出一塊位于四川路橋南堍東側的土地,建造一座“華人公園”作為補償。這座面積很小的華人公園,成為上海第一座向華人百姓開放的城市公園。1890年12月,華人公園開園,上任未逾一年的上海道臺聶緝椝為公園大門手書“寰海聯歡”匾額,并主持開幕儀式,直抒開放和諧之愿景。
華人公園不僅對華人開放,也對外國僑民開放,其氣度胸襟,與外灘公園形成鮮明對比。后來,英國人又在外灘公園與華人公園之間修建了劃船俱樂部,在蘇州河繁華的河口區域,串聯形成了休閑娛樂業態。華人公園不僅為隔壁的劃船俱樂部提供了室外活動場地,還成為周邊陸續建成的英商電車公司大樓、上海郵政總局大樓、百老匯大樓、河濱大樓等蘇州河兩岸的這些大樓們共享的濱水綠地景觀,為周邊街區環境品質增色添彩。
融合水岸歷史建筑的開放綠地和空中花園
蘇州河在水運時代是太湖流域和上海之間物資運輸的重要渠道,兩岸曾是上海近代民族工業的搖籃,親歷了上海工業及民族工商業的勃興,也由此蛻變出近代城市建筑藝術博覽區。新世紀以來,伴隨上海城市更新的步伐,蘇州河沿岸歷史建筑陸續修繕煥新,并結合建筑的新定位新功能提升了附屬開放綠色空間,包括開放綠地和空中花園,更加宜人。這些場所雖然并未全部納入城市公園名錄,但同樣扮演著城市公園的角色,發揮著城市公園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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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總商會
從貼臨著華人公園舊址的四川路橋,繼續沿蘇州河回溯,下一座橋是河南路橋。河南路橋北堍西側的上海總商會舊址(今北蘇州路470號),主樓南側有內院花園,總體為新古典主義風格,朝向蘇州河的院門采用券柱式。2010年世博會后,上海總商會舊址經過修繕迎來新生,河畔院內的花園也在翻新后對公眾開放,實踐著上海世博會所展望向往的城市生活理念。相較于沿河景觀綠地,上海總商會舊址的花園顯得靜謐悠遠,其對外開放,又直觀體現出百余年前上海商界業已具有的社會責任意識和公益善舉。
上海總商會主樓于1916年竣工,采用文藝復興宅邸樣式;樓內的議事大廳曾是上海最大的會堂,拱頂跨度近20米,可容納約800人,很快就成為近代上海華界政商的議事要地。數年后,上海總商會選出新任會長,施行了一系列的革新措施。他集中一批企業家力量,組成了財政、陳列、交通、公證等八個專門委員會,充實和健全了商會的職能。這位新任的上海總商會會長名為聶云臺,為家中第三子,他的父親正是那位在不遠處華人公園題寫“寰海聯歡”匾額的上海道臺聶緝椝。
聶云臺在會長任上還興辦了工商業圖書館和商業補習學校,出版《上海總商會月刊》,培養商業人才,發布商界聲音,致力社會公益。其中,上海總商會圖書館位于此處二樓,除專用房間外,二樓走廊也陳列書報。歷史照片展示,走廊中有多重拱券,其中一券上有“商業圖書館”大字。此館創辦宗旨曰:“初議以商務書籍為主,便于商人之自修而已,嗣鑒于上海居民之稠密,而國人求問書籍之未得其方也,不敢不就其綿力薄材,以自效于社會。”因此,圖書館書籍涉獵廣泛,最多時包含了哲學、宗教、社會、語言、科學、實業、美術、文學、歷史地理等九大類萬余冊。
從上海總商會舊址沿蘇州河北岸順流東進兩個街區,就到達一處更宏偉的新古典主義建筑——上海郵政總局大樓(今上海郵政博物館所在地,北蘇州路250號)。進入新世紀,上海郵政總局大樓轉型成為上海郵政博物館,包括原先用于郵件裝卸作業的內院在內的大部分空間對公眾開放。在大樓屋頂上,增設的空中花園煥然而出,幾何圖案的各色灌木欣欣向榮,映襯著經過精細修繕的鐘樓和雕塑。游客登上空中花園,在領略郵政大樓的同時,還可俯瞰外灘公園、華人公園舊址,以及修繕后的上海總商會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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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政博物館
辛亥革命后,上海大清郵政改稱為“上海郵務管理局”。彼時的上海已經是作為國際貿易網絡重要節點的國際大都市。由于業務增長迅猛,到1917年,上海郵務管理局原先租用的辦公樓已十分局促,北洋政府為適應上海郵政業務發展,也為了能逐步地消除外國人對當時中國郵權的控制,決心建造一幢自己的郵政大樓,并主張體現中國元素。但當時仍由英國人擔任的郵務長,最終兼任了大樓建造總負責人,并主導委托英商事務所設計。由此,大樓外觀整體采用英國古典主義風格,雖國別之意圖很明顯,卻也頗具匠心。
這座大樓于1922年動工,1924年落成,位于四川路橋北堍西側,即華人公園舊址斜對岸,往北兩個街區之外即是當年的鐵路老北站,盡享水陸轉運之地利。營業大廳位于大樓東翼二樓,面積達960平方米,曾為“遠東第一大廳”。分別面向四川路和蘇州河的大樓東、南立面設有上下貫通三層的科林斯柱式,轉角處矗立意大利巴洛克式鐘樓,鐘樓基座兩側圍有人物雕塑。北側一組三人手執火車頭、輪船鐵錨和通信電纜,象征近代成熟的交通和通信技術;南側一組三人則為希臘神話人物,正中者信使莫丘里,頭戴盔,手執帶、棒,足生翅,左右者愛神,執筆、紙,旁有一地球,情景雋永,向史而新。
蘇州河流域腹地的中山公園,深遠影響不亞于外灘
外灘通常指的是今日延安東路與蘇州河河口之間的黃浦江西岸濱水區,是上海近代城區的起步之處,一直是上海城區的核心。外灘歷史建筑群被譽為上海的第一名片。這些歷史建筑的門牌號由南向北增加,其中最南端的大樓是“外灘一號”,又被稱為“外灘第一樓”。溯源“外灘一號”,會指向七八公里之外的中山公園,并發現,中山公園及其前身兆豐別墅,在一百多年的歲月中,竟然對上海城市總體空間格局產生著不亞于外灘的深遠影響。
如今的“外灘一號”是一座帶有巴洛克裝飾的新古典主義宏偉建筑,于1916年建成。在此之前,外灘一號地塊的前身建筑,曾被英國人霍錦士·霍格及其兄弟購進,成立兆豐洋行,再后又歷經了轉手,拆除,重建,方為今日模樣。而霍格兄弟在外灘置業之前,更早還購入了吳家宅(舊時蘇州河畔的村莊,位于今華東政法大學以東)以西的極司非而路(今萬航渡路)兩側的大片土地,不久就在道路南側地塊內修建了一個占地闊達約70畝的鄉間別墅,是為今日中山公園的發源地。霍格兄弟日后開辦了兆豐洋行,故而此處別墅也習稱兆豐別墅、兆豐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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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中山公園及華東政法大學校園
霍格兄弟在相距頗遠的兩處先后購地并非偶然,因為在中山公園和外灘這兩者之間的線索后面,還有著更深層的近代上海城區發展淵源。19世紀40年代上海開埠后,登陸的英國人一度局限在今日外灘一帶的外國人聚居區及附近。19世紀60年代初,英國人借口協助防備太平軍而被默許向西躍進,辟筑極司非而路(今萬航渡路)。霍格兄弟正是借此機會開啟了在上海的大規模地產投資,之后才躋身外灘。上海近代城區的面積和經濟體量也由此大幅度擴大,進而促動了外灘的進一步發展。
霍格兄弟最初出于地產投資目的在黃浦江外灘置業時,應該不會想到那里日后會成為上海城市第一名片上的第一門牌號;他們出于同樣目的,在蘇州河流域腹地的荒郊上置辦兆豐別墅時,應該也不會想到,這一舉動在之后的歷史洪流中,深遠地介入了上海城市空間格局的演進。
1914年,當時的市政當局決定購買兆豐花園,作為擬建的風景公園和植物園的首期部分,并依循道路為公園取名為極司非而公園。但因為這里數十年來習稱兆豐花園,所以在管理部門的內刊,乃至社會上的公開報刊上,極司非而公園和兆豐公園兩個園名通用;另外,由于靠近梵皇渡(原址位于公園西北面,今滬杭鐵路二號橋東)故又稱梵皇渡公園,1944年又改名為中山公園至今。
從開園的第二年起,通過陸續購買鄰近土地,這座公園的園界逐步向南和向西推移。至1917年,公園已向南擴展到白利南路(今長寧路),1925年,全園面積已超過19萬平方米。巨大的土地面積容納著豐富的內容,除自然風光外,中山公園內還陸續建成了植物園、動物園、兒童游樂園、園藝試驗場,并配套建造了各類建筑,建筑風格豐富多元。廣闊的開放空間,豐富多彩的文娛設施,吸引著越來越多中外市民前往游覽,形成積極預期,助力近代上海城區總體向西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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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公園(視覺中國)
外灘作為中央商務區集聚的城市空間發展勢能,通過大馬路(今南京路)向西釋放,但到達靜安寺一帶,外灘的輻射效應已很微弱,逐漸轉為開發文娛居住業態提供動能,促進城區再向西部廣闊腹地綿延。百樂門舞廳的開業是其中的重要舉措,有力地牽引了起始于靜安寺的愚園路向西開辟。而極司非而公園(今中山公園)作為20世紀初之前上海最大的公園,是周末活動的理想去處,對當時追求西式生活方式的各階層市民具有更普遍的吸引力,商業潛力明顯,這帶動了愚園路越過百樂門舞廳繼續西進,直至中山公園南大門收訖。
由于歷史原因,近代上海城區并未編制總體規劃,也就沒有同期大都市通常都具有的城市中軸線。但翻閱各個時期的上海各類地圖就不難發現,南京路-愚園路一線,仍在彼時的“自發生長”中,明顯呈現出了近代上海城區西部區域發展主軸線的特征。這條城市的分區級別空間發展主軸線的兩端,正是外灘和中山公園。以至于早在一百多年前,這條通路上已運行著電氣化公共交通干線,也就是今日20路公交線的前身。從那時到現在,外灘-中山公園連線的“道路流域”一直是上海都市生活最繁華的樂章之一。
中山公園北側地塊,日后建立了圣約翰大學(其舊址位于今華東政法大學校園內),公園校園共同構成了更大規模的人工綠地環境,這里有力地互補著因總體規劃缺位而綠化貧乏的上海近代城區。在后續的上海城市規劃建設中,中山公園這一大片都市綠肺,作為不可動搖的既有條件得以延續,始終未被侵占或分割。例如歷史上的滬杭鐵路的線路規劃,就在中山公園西側貼臨(今凱旋路一線)并設置站點;上海今日的內環線亦是如此。中山公園板塊也因其重要的城市空間格局地位、悠久豐富的城市建設歷史,聚集著不同時期不同風格的街區建筑,及其公園城市、花園馬路的濃厚底蘊。
原標題:《在一江一河建筑中溯源百年上海公園》
欄目主編:邵嶺 文字編輯:范昕
來源:作者:廖方(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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