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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主少爺被佃戶打傷仆人們為何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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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太皇河上還籠著一層薄霧。張承祖騎在棗紅馬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最后望了一眼西跨院緊閉的黑漆木門,那女人竟敢不出來!

      晨光中,西跨院的屋檐輪廓分明,院墻里那株老槐樹在微風里輕輕搖晃,像是在嘲笑他的失算。

      “二哥,路上小心!”張承宗站在門前石階上拱手。

      張承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也不回禮,猛地一抽馬臀:“走!”

      車隊緩緩啟動,張承祖一馬當先,將車隊甩在身后,仿佛要把滿腹的惱恨都發泄在馬鞭上。棗紅馬吃痛,嘶鳴著沖向前方,揚起一路塵土。

      出了張村,上了官道,晨霧漸漸散了。路兩旁的麥田返青,綠茸茸的一片,遠處村落里升起裊裊炊煙,本該是一派太平景象,如今卻因流寇將至而顯得蕭條。

      張承祖一路都不說話,臉色鐵青。晌午時分,車隊在一處溪邊歇腳。女眷們下了車,孩子們在溪邊洗手,仆人們忙著生火做飯。張承祖獨自坐在一塊大石上,家仆張順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熱湯過來:“二爺,喝口湯暖暖!”

      “滾!”張承祖一揮手,湯碗被打翻在地,熱湯濺了張順一身。周圍的人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張承業的夫人王氏從馬車里探出身,看了看這情形,輕輕嘆了口氣。她吩咐自己的丫鬟:“去問問李護院,離今晚歇腳的地方還有多遠!”

      李護院是李栓柱撥來的十名好手之一,名叫李彪,三十出頭,為人穩重。他看了看方位回道:“回大奶奶,往前再走二十里有個趙家集,可以在那兒借宿!”

      午后繼續趕路。張承祖依舊策馬在前,將車隊遠遠拋在后面。有兩次拐彎處險些撞上逃難的百姓,他不但不勒馬,反而揚鞭呵斥:“瞎了眼嗎?滾開!”

      車隊的氛圍壓抑得可怕。女眷們坐在車里不敢出聲,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生怕觸了二爺的霉頭。負責趕騾車的兩個佃戶,付大丑和孫老四,并排走在車隊中段。



      付大丑人如其名,一張臉被天花毀了,坑坑洼洼,左眼還有點斜視,但身材魁梧,趕車是一把好手。他妹妹付小青就坐在他趕的那輛車上,車里還裝著張家的一些箱籠。

      孫老四悄悄碰了碰付大丑的胳膊,壓低聲音:“大丑,你妹子今年有十八了吧?”

      付大丑“嗯”了一聲,手里鞭子輕輕一揚,騾子加快了腳步。

      “出落得真是水靈!”孫老四咂咂嘴,“這一路上可得當心些。我剛才瞧見二爺回頭看了好幾眼,那眼神……”他沒說下去,但意思都明白。

      付大丑心里一緊。他豈會不知張承祖的德性?張家三兄弟里,老爺張敬誠在時,老大張承業穩重,老三張承宗溫和,只有這老二張承祖,從小就是個混不吝的。

      十八歲那年強搶佃戶女兒,老爺氣得要用家法,還是老夫人哭著求情才免了。后來成了親,納了三房妾室,還是不知收斂,佃戶家里稍微平頭正臉的女子,他都要去招惹。佃戶們看在老爺面上,敢怒不敢言。

      如今老爺走了,三兄弟分了家,張承祖越發沒了顧忌。這次逃難前,付大丑本不想帶妹妹出來,可他爹娘抹著淚說:“丫頭長得太扎眼,萬一賊兵破村……你跟去,好歹護著她!”他才硬著頭皮應下了這差事。

      “哥,喝口水吧!”車簾掀開一角,付小青遞出個竹筒。姑娘十八歲,鵝蛋臉,杏眼,皮膚白凈,雖然穿著粗布衣裳,鬢邊簪了朵野花,卻掩不住那股子水靈勁兒。

      付大丑接過竹筒,低聲道:“妹子,坐車里別出來。簾子捂嚴實了!”付小青乖巧地點點頭,縮了回去。

      日頭偏西時,車隊到了趙家集。這是個只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子,依山而建。村里聽說張家車隊來借宿,族長趙老丈顫巍巍迎出來,將張承祖請進自家堂屋。

      “村小房陋,實在委屈二爺了!”趙老丈拱手道。



      張承祖環顧四周。趙家算是村里最體面的人家,也不過是三間瓦房帶個院子,墻是土坯的,地面連青磚都沒鋪,夯實的泥地坑坑洼洼。他皺了皺眉,對張順道:“去,找間干凈的屋子,要大些的!”

      張順應聲去了。不多時回來說:“二爺,村東頭有間房,原是個教書先生住的,還算整齊!”

      “帶路!”

      那屋子在村子最東頭,獨門獨院,確實比別家齊整些。三間正房,窗紙是新糊的,屋里有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里間有張木床,鋪蓋雖然粗布,倒也干凈。張承祖勉強點了點頭:“就這兒吧!”

      安頓下來后,下人們開始卸車、喂牲口。女眷們被安置在村子中間的幾戶人家里。付大丑把騾車趕到村口的打谷場,那里已經停了十幾輛車,都是張家車隊的。他仔細地給騾子添了草料,又檢查了車轅、套繩。

      天色漸漸暗下來。村子里升起炊煙,張家帶來的廚子借用趙家的灶房做飯,香味飄出來,惹得村里的孩子圍在院墻外探頭探腦。

      張承祖在自己屋里用了晚飯,兩菜一湯,比不得家里精細,但他心思不在飯食上。喝了半壺酒,渾身燥熱,推開窗,春夜的涼風吹進來,稍微舒坦了些。他想起綠珠,想起那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睛,心頭那股邪火又竄了上來。

      “張順!”

      張順小跑著進來:“二爺有何吩咐?”

      “去,把付大丑叫來!”張承祖頓了頓,“讓他妹妹送壺茶來!”

      張順一愣,抬頭見張承祖眼中那熟悉的、混著酒意和欲望的光,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還是低下頭:“是!”

      打谷場上,付大丑正和孫老四蹲在車轅邊啃干糧。見張順過來,兩人站起身。

      “大丑,二爺叫你!”張順聲音有些干,“讓你妹妹送壺熱茶過去!”

      付大丑手里的干糧掉在地上。他盯著張順,那張丑臉上肌肉抽動:“二爺……要茶,我去送就是!”



      “二爺指名要你妹妹送!”張順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更低,“你快些,別讓二爺等急了!”

      孫老四在旁邊拉了拉付大丑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提醒。付大丑站著不動,胸口劇烈起伏。這時,付小青從旁邊一輛車后走出來,她剛才去溪邊洗了把臉,鬢發還濕著,在暮色里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哥,怎么了?”

      “沒事。”付大丑咬了咬牙,“你回車里待著,我去去就回!”

      張順卻道:“小青姑娘,二爺要茶,麻煩你送一趟。廚房已經備好了,就在趙家灶上!”

      付小青看了看哥哥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張順為難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低下頭,輕聲道:“我去送就是!”

      “妹子!”付大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哥,沒事的。”付小青抬起頭,勉強笑了笑,“送壺茶而已,這么多人在村里,二爺還能吃了我?”

      她去了廚房,不一會兒提了個陶壺出來。壺嘴冒著熱氣,是剛沏的粗茶。付大丑要跟去,張順攔住他:“二爺只叫了小青姑娘!”

      看著妹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付大丑只覺得一股熱血往頭上涌。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轉身往村里跑。

      “大丑!你去哪兒?”孫老四在后面喊。

      付大丑沒回頭。他抄近路,從打谷場后面的菜地穿過去,跳過一道矮籬笆,又穿過兩戶人家的后院。這村子他小時候跟爹來收過山貨,熟得很。

      村東頭那間屋子亮著燈。紙窗上透出昏黃的光,兩個人影映在窗紙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付大丑躲在院墻外的柴垛后,屏住呼吸。

      屋里,張承祖看著站在桌邊的付小青。姑娘低著頭,雙手捧著茶壺,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把茶放下!”張承祖聲音有些沙啞。



      付小青把茶壺放在桌上,轉身就要走。

      “急什么?”張承祖站起身,酒意讓他腳步有些踉蹌,“過來,給二爺斟茶!”

      付小青咬了咬唇,走回來,提起茶壺往粗瓷碗里倒茶。她的手在抖,茶水灑了一些在桌上。剛倒完,手腕就被抓住了。

      “二爺!”付小青驚叫一聲,想抽回手,卻掙不脫。

      張承祖的手像鐵鉗一樣,另一只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腰:“怕什么?二爺疼你……”酒氣噴在她臉上。

      “放開我!哥!哥!”付小青拼命掙扎,茶壺被打翻在地,砰的一聲碎了,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院墻外,付大丑聽見妹妹的尖叫,腦子轟的一聲。他四下一看,柴垛邊靠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是村民劈柴用的。他抄起木棍,一腳踹開院門!

      屋里,張承祖正把付小青往床上按,姑娘的衣襟已經被扯開一角。門被踹開的巨響讓他一愣,回頭看見付大丑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丑臉,還沒反應過來,木棍已經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第一棍砸在肩膀上,張承祖痛叫一聲松了手。第二棍砸在背上,他撲倒在地。付大丑眼睛血紅,想起這些年張家二爺的種種惡行,想起佃戶家的姑娘被欺負了只能躲在家里哭,想起爹娘送他們出門時擔憂的眼神……第三棍、第四棍,他記不清砸了多少下,直到付小青撲上來抱住他的胳膊:“哥!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付大丑喘著粗氣,低頭看地上的張承祖。人已經不動了,蜷縮在地上,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屋里一片狼藉,碎瓷片、翻倒的椅子、灑了一地的茶水和血混在一起。

      “走!”付大丑扔掉木棍,拉起妹妹就往外跑。

      院子里空無一人。張順其實早就來了,聽見屋里動靜時就躲在院門外,看見付大丑沖進去,他竟下意識地退了幾步,沒敢阻攔。此刻見兄妹倆沖出來,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付大丑拉著妹妹一路狂奔到打谷場。孫老四正在喂騾子,見他倆衣衫不整、滿臉驚恐地跑來,嚇了一跳:“怎么了?”

      “孫叔,對不住!”付大丑跳上一輛騾車,正是他趕的那輛,一刀割斷套繩,將騾子從車轅里解放出來,“借騾子一用!”

      他先把妹妹推上騾背,自己翻身騎上去,一抖韁繩:“駕!”

      騾子撒開四蹄,沖出打谷場,沿著村道往北狂奔。夜色里,兄妹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孫老四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朝村里跑去。跑到張承祖住處時,院子里已經圍了幾個人,都是張家的下人,提著燈籠,交頭接耳,卻沒人進屋。

      “二爺呢?”孫老四問。

      張順臉色慘白,指了指屋里。孫老四提著燈籠進去,看見地上的人,倒抽一口冷氣。張承祖蜷在那里,額頭破了,鼻子也流血,眼睛半睜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話。

      “快!快請郎中!”孫老四喊。

      有人小聲說:“這窮村子,哪來的郎中……”

      “那去找懂草藥的!找趙族長!”

      一陣忙亂后,趙老丈被請來了。老頭兒提著油燈,顫巍巍蹲下看了看,搖頭:“這傷……傷到內臟了。老夫只會治個頭疼腦熱,這……這得請正經大夫!”

      “可這大晚上的,上哪兒請大夫去?”張順聲音發顫。

      趙老丈看了看圍在門口的眾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張承祖,嘆了口氣:“先抬到床上吧。我那兒有止血的草藥,敷上試試。”



      幾個下人把張承祖抬到里間床上。趙老丈回家取了草藥,搗碎了敷在傷口上。血是止住了,可張承祖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眼神漸漸渙散。

      院子里,下人們聚在一起,沒人說話,但彼此眼神交流著。有人悄悄吐了口唾沫,有人別過臉去。張承祖平日對待下人非打即罵,如今這光景,真正著急的竟沒幾個。

      張順守在床邊,看著張承祖出氣多進氣少,心里亂成一團。他知道自己該去稟報大奶奶,可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步。

      子時過半,張承祖喉嚨里最后嗬了一聲,頭一歪,沒氣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墻上影子跟著晃了晃。張順伸手探了探鼻息,手抖得厲害。

      趙老丈嘆了口氣,搖搖頭,背著手出去了。

      消息傳到王氏那里時,已是后半夜。這位一向穩重的大奶奶聽完,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線斷了,珠子滾了一地。王氏閉上眼睛,良久,才睜開:“收拾東西,天一亮就回張村!”

      “大奶奶,那二爺的……”

      “帶回去!”王氏聲音疲憊,“用我那輛車的車板,鋪上被褥。去找趙族長買領席子!”

      天色微明時,張家車隊調轉方向,緩緩駛出趙家集。回去的車隊多了一輛騾車,車上躺著用草席裹著的人。女眷們坐在車里,沒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哭聲偶爾傳出。

      隊伍走得很慢。晌午時分才回到張村。土圩墻上守夜的護院看見車隊返回,嚇了一跳,連忙打開寨門。

      消息傳到張宅時,張承業正在正廳和李栓柱商議防務。聽說二弟死了,他手中的茶盞啪地落地,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怎么死的?”他聲音發顫。

      報信的下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說了經過。張承業聽完,臉色灰白,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半晌說不出話。



      西跨院里,張承宗正和綠珠在書房說話。聽見外頭亂哄哄的,剛要讓丫鬟去看看,張福已經急匆匆進來,老淚縱橫:“三爺!三爺!二爺……二爺沒了!”

      張承宗猛地站起身:“你說什么?”

      聽完原委,他怔怔地站了許久,突然一拳砸在書桌上,墨盒跳起來,墨汁灑了一桌。綠珠默默遞過帕子,他接過來,卻只是攥在手里。

      張承祖的尸身被抬回東跨院。他的正妻劉氏撲在尸身上哭得昏死過去,三個妾室跪在一旁,哭聲凄厲。兩個孩子還小,不明白發生了什么,被奶媽抱著,嚇得哇哇大哭。

      張承業強忍悲痛,主持后事。棺木是現成的,張家這等人家,早就備下了壽材。請了和尚道士,做了三天法事。因是橫死,不能入祖墳正穴,在祖墳東側另擇了一塊地葬了。

      下葬那日,天色陰沉。張承業、張承宗著素衣,扶著棺木。紙錢撒了一路,在春風里打著旋兒。太皇河的水聲嗚咽,仿佛也在哀嘆。

      墳頭立起后,張承宗在墳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二哥帶他掏鳥窩、摸魚,有次他掉進河里,是二哥跳下去把他撈上來。后來二哥越來越荒唐,兄弟間漸漸疏遠,可血脈親情終究還在。

      回到張宅,兄弟在正廳聚齊,如今只剩兩個了。張承業紅著眼圈道:“老二的家產,按父親遺囑,由他正妻劉氏帶著兩個孩子繼承。東跨院還歸他們住,一應田產、鋪面,等孩子大了再交還!”

      張承宗點頭:“該當如此!”

      兩人又商議了日后照拂孤兒寡母的事,直到掌燈時分才散。

      走出正廳時,暮色已濃。張承宗站在廊下,望著東跨院的方向。那里燈火通明,哭聲已經停了,只有檐下的白燈籠在風里搖晃,投下凄清的光。

      綠珠悄然走到他身邊,將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

      “回屋吧!”她輕聲道。

      張承宗握住她的手,兩人往西跨院走去。春夜的風還帶著寒意,吹過庭院,海棠花瓣紛紛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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