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五代十國中的馮道經歷了四朝，他輔佐了十位帝王卻能一直位居相位，后晉時收留了先帝石敬瑭的幼兒，縝密的心思與忠勇保全了其子性命。
后晉天福七年的一個雪夜，宰相馮道獨坐書房，燭火搖曳。 窗外風聲嗚咽，似有千軍萬馬踏過記憶的荒原。 他已侍奉過四朝天子，見過太多興衰更迭，可今夜不同——懷中不到三歲的嬰兒微弱的哭聲，讓他久經風霜的心泛起一絲漣漪。
“馮公，此子名重睿，乃陛下僅存血脈?！比齻€月前，奄奄一息的后晉高祖石敬瑭拉著他的手。
“契丹虎視，朝中暗流洶涌，朕唯一信得過的人，只有您?！?/p>
馮道記得自己沉默良久，才緩緩躬身：“臣，盡力而為。
燕云之盟
石敬瑭的托孤并非偶然。馮道清楚記得，八年前在契丹大帳中，耶律德光瞇著眼打量這位中原宰相：
“馮先生侍奉過多位君主，不知對我契丹如何看法？”
帳中契丹將領的手按在刀柄上，帳外是數萬鐵騎。
馮道從容舉杯：“天道運行，四時更替。契丹如日方升，中原似月盈虧。臣所侍奉者，非某朝某帝，乃是天下蒼生。”
他的回答既未失氣節，又保全了性命，更關鍵的是，為石敬瑭換來了燕云十六州的喘息之機。
正是這份在亂世中保全大局的能力，讓石敬瑭在生命盡頭將最后的希望托付于他。
托孤次日，朝中便傳出“皇子重睿染疾夭折”的消息。馮府后院卻多了一名奶娘和她的“侄兒”。
“相爺，張彥澤將軍派人送來賀禮，恭賀相爺六十壽誕。”管家低聲稟報，眼神閃爍。
馮道正在教三歲的重睿識字，聞言筆鋒不停：“禮物原封送回，附上《尚書》一卷。”
管家不解。馮道淡淡道：“張將軍最近讀史，對霍光故事頗有興趣，我贈他此書，他自然明白?！?/p>
霍光廢立皇帝，終遭滅族之禍。這是提醒，更是警告。當夜，張府悄然撤去了埋伏在馮府周圍的眼線。
開運三年冬，契丹再度南下。石重貴欲親征，滿朝附和，唯馮道反對。
“馮相老矣，畏戰如虎！”年輕將領的譏諷響徹朝堂。
馮道不辯不爭，退朝后卻獨自求見太后：“契丹此來，其勢洶洶，陛下親征若有不測，國本動搖。不如固守待援，分兵斷其糧道?！?/p>
太后猶豫：“可朝中主戰之聲甚高...”
“臣有一計?！瘪T道取出一卷名冊，“這些將領家人多在汴京，可由太后設宴款待，名為慰勞，實為...”
太后恍然大悟。三日后，主戰最力的幾位將領突然轉變態度，防守之策得以實施。那一戰，后晉雖失城池，卻保住了主力。
烈火焚城
最艱難的考驗終于來臨。開運四年，契丹攻破汴梁。馮道立于府門前，看著街巷升起的濃煙。
“相爺，快走！契丹兵見人就殺！”老仆拖著哭腔。
馮道回望內室，六歲的重睿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他?！皞滠嚕雽m。”
“這時候入宮？那是自投羅網！”
“正因為是羅網，才必須去。”馮道抱起重睿，“耶律德光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一個能安撫中原的人?！?/p>
契丹大營，耶律德光高坐戰馬之上：“馮先生，又見面了。這次你要侍奉第幾個君主？”
馮道放下懷中的孩子，鄭重一揖：“老臣侍奉的，始終是能使百姓免于戰亂之人。陛下若想真正統治中原，而非劫掠而去，老臣愿效綿薄之力?！?/p>
耶律德光盯著他良久，突然大笑：“好！我正需要你這樣一個人。”
后漢、后周...朝代更迭如四季輪轉。馮道始終身居高位，世人都稱他“長樂老”，暗諷他歷仕多朝。只有夜深人靜時，他看著漸漸長大的重睿，會想起那個雪夜的承諾。
“叔父，為何他們都說您...”已經十四歲的重睿欲言又止。
“說我不忠？”馮道正在整理編纂中的《九經》，這是他在亂世中堅持的另一件事——保存文化火種?！昂⒆?，你看這燭火。”
他指著在風中搖曳的燭光：“風來時，它俯身；風過后，它依然挺立。若它固執挺立，早已熄滅。有時候，彎曲不是為了屈服，而是為了延續?！?/p>
顯德元年春，馮道病重。周世宗柴榮親臨探望，重睿以子侄身份侍奉在側——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馮公還有什么未了心愿？”柴榮問。
馮道看向重睿，緩緩道：“老臣編纂的《九經》已成，可傳后世。家中子侄，望陛下照拂一二?！?/p>
柴榮鄭重應允。
解密身世
馮道臨終之夜屏退左右，只留石重睿一人。
“孩子，你的本名是石重睿，后晉高祖嫡孫。”老人聲音微弱卻清晰，“這些年不告訴你，是怕你年輕氣盛，妄圖復國，徒惹殺身之禍。”
石重睿如遭雷擊，跪在床前淚如雨下。
“莫哭...你父親托我保全你的性命，我做到了。
如今天下漸定，周天子仁厚，你可安心做個普通人，娶妻生子，平淡一生?！?/p>
馮道從枕下取出一枚玉佩，“這是你父親留下的...記住，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燭火燃盡最后一寸，晨曦微露。
馮道葬儀簡樸，謚號“文懿”。史書對他評價紛紜，或譏其“事四朝，相六帝”，或贊其“在亂世中存文化，護生靈”。
重睿更名馮繼業，在汴京開了一間學堂，教授蒙童識字讀書。
每年清明，他都會帶著子女去馮道墓前祭掃，講述一個關于堅守與延續的故事。
“祖父常說什么最重要？”小女兒問。
馮繼業望向遠山如黛，輕聲道：“他說，在黑夜中守護一盞燈，比在日光下高舉火把更需要勇氣?！?/p>
春風拂過墳前新草，那些關于忠誠與背叛、氣節與變通的爭論，都化作青史幾行，任由后人評說。
只有那卷流傳后世的《九經》，和無數因他周全而活下來的生命，默默訴說著一個長樂老在亂世中，如何用彎曲的姿態，完成最筆直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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