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潘魯生：激發民間文學的時代活力與風采

數千年來，由勞動人民創造的民間文學，無論遠古神話還是鄉間故事，勞作號子還是雋永諺語，都蘊藏著中華民族跨越時空的創造活力與審美資源。伴隨現代化進程，這些依托口耳相傳的珍貴遺產面臨消散危機，其當代價值亟待被系統發掘與激活。

在此背景下，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重點項目——“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應運而生。這項工程不僅致力于守護民族文化的“根”與“魂”，更著眼于為當代文藝創作注入靈感、為公共文化服務增添養分、為經濟社會發展提供文化動能。今年年初，《中國民間文學大系·澳門卷（一）》編纂工作在澳門正式啟動。截至2025年底，《中國民間文學大系》（以下簡稱《大系》）已出版119卷，標志著這項國家級文化工程在穩步推進中初具規模。近日，記者采訪了該工程編纂出版委員會主任、中國文聯副主席、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潘魯生，深度探討工程背后的學術思考。

承前啟后的文化基礎工程

《中國社會科學報》：“中國民間文學大系出版工程”自啟動以來備受關注，您如何理解這項工程在新時代文化建設中的意義？

潘魯生：民間文學承載著中華民族共通的道德觀念、生活智慧與集體情感。大系出版工程是在新時代語境下，對中華民族文化根脈的一次系統性溯源、搶救性保護和創造性激活，是一項承前啟后的文化基礎工程。承前，在于系統著錄散落的民間記憶，守護生生不息的文化家園；啟后，則是為未來激活這些文化遺產的價值，滋養當代文化創新，積蓄持久的文化動力。我們的愿景是讓千百年口口相傳的智慧與情感，不僅保存于國家典藏，更能生動地“活”在當代中國的文化創造與精神生活之中。

《中國社會科學報》：工程目前進展如何？它在組織推進上有哪些特點？

潘魯生：大系出版工程是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中15個重點項目之一，并于2021年列入中宣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十四五”重點項目規劃》，在2022年列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十四五”文化發展規劃》，確定為“促進鄉村文化建設”民間文藝傳承項目。9年來，這項工程由中國文聯牽頭組織、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具體實施。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將其作為嚴肅的學術事業來組織和推進，制定科學的編纂體例，并在全國范圍內組織系統的專題培訓，積極構建中國民間文學自主知識體系，致力于形成立足中國實際、具有當代價值的學術標準與話語體系，并為世界貢獻中國民間的文學智慧。從推進情況看，到2025年底，《大系》已出版百余卷；數據庫采集各類資料共計萬余冊，形成龐大的數字化工程；同時，通過組織展演交流、學術研討、田野調查等形式多樣的社會宣傳推廣活動，產生了廣泛深遠的影響。

《中國社會科學報》：與此前的民間文學搶救保護工作相比，大系出版工程有哪些發展和創新？

潘魯生：大系出版工程和此前工程是繼承與發展的關系。1984年啟動的“中國民間文學三套集成”普查工作是首次全國性普查，收集整理了大量故事、歌謠和諺語，奠定了文本基礎；2003年啟動的“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將視野從文學文本擴展到對民俗、民間藝術等開展大規模采錄收集；2010年啟動的“中國口頭文學遺產數字化工程”就此前積累的原始資料進行數字化，解決了資料長期保存和檢索的問題。

隨著技術手段和學術理念的更新，大系出版工程實現了系統性編纂出版與當代轉化，目標是建成千卷規模的“國家典藏文庫”。具體發展體現為四方面：一是強化學術標準體系建設，設立11個文類專家組，編訂《工作手冊》，持續提升編纂規范；二是數字化賦能，在紙質書中融入音視頻資源，實現掃碼可聽可看；三是深化課題研究，推動方言注釋標準化、少數民族語料譯介統一化等；四是形成人才培養機制，全國萬余名專家學者參與，累計舉辦各類培訓、研討百場，為民間文學學科發展貢獻力量。

總的來看，大系出版工程立足21世紀學術語境，汲取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民間文學學術研究新進展、新成果，強調“文本”“語境”“田野現場”與“演述行為”等多元要素結合，將從田野調查中積累和提煉出的智慧經驗與學術思想，運用于編纂具有優秀傳統民間文化精神和當代人文情懷的科學文本。

確立基本原則

《中國社會科學報》：編纂如此大規模的文獻，如何確保其學術品質與文化代表性？

潘魯生：我們確立了“科學性、廣泛性、地域性、代表性”四項原則，這是一個相互關聯、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科學性是核心、廣泛性是基礎、地域性是關鍵、代表性是支撐。所有作品的搜集、整理、甄別和選編，都必須嚴格遵循這四項原則。

關于科學性，我們有一套嚴格的標準：第一，忠實記錄，必須保持口頭文本的真實面目。第二，信息完整，必須提供口述者的姓名、性別、年齡、民族、職業等基本信息，對故事家、歌手等重要傳承人，還需記錄其個人生活史和技藝傳承脈絡。第三，還原語境。第四，深度闡釋。對作品中涉及的背景信息，需以頁下注形式進行適當解釋。第五，精準翻譯，確保科學準確地傳達人民心聲。第六，標注流布，對具有代表性的廣泛流傳作品及其異文，還應繪制流傳分布圖。

關于廣泛性，我們力求全面覆蓋：地域與民族的廣泛性、體裁與題材的廣泛性、講述者的廣泛性。

關于地域性，我們強調文化原真，作品中的方言土語、風土習俗必須盡量保留原貌。同時，要求記錄文本盡可能貼近當地口頭傳統。

關于代表性，我們注重典型選取：入選作品必須在地區、民族、內容、形式、風格和類型上具有代表性，能夠反映鮮明的民族風格和當地歷史文化特點。對于同一地區、同一母題的多個異文，我們優先收錄那些結構完整、特色鮮明、流傳普遍且最具代表性的文本。

這四項原則共同構成《大系》編纂工作的學術框架，確保這項工程既能原汁原味地保存民間文化的根脈，又經得起歷史和學術的檢驗。

《中國社會科學報》：數字化在工程中扮演什么角色？未來在這方面有何規劃？

潘魯生：數字化是基礎性工作。自2010年“中國口頭文學遺產數據庫”建設啟動以來，至今已完成多期數字化存錄。工程啟動后，我們在編纂《大系》的同時，持續充實數據庫內容。目前，數據庫網站已完成兩期建設，正在進行三期升級，目標是實現資源便捷檢索、在線瀏覽與下載，推動數據實現從“存下來”到“用起來”的躍升。未來，我們將進一步強化數字化賦能，運用AI、3D掃描、多模態記錄等技術，建立民間文藝“文化基因庫”，開發交互體驗產品，推動民間文學資源轉化為內容產業，培育民間文藝領域新質生產力。

聚焦成果轉化與傳播

《中國社會科學報》：在“十五五”時期，大系出版工程將有哪些進展？

潘魯生：面向“十五五”，大系出版工程將從以下方面推進。

首先，挖掘創作資源，推動大系出版工程成果轉化。大系出版工程積累了海量民間文學資源，推動這些成果從“書架”走向“舞臺”、從“文獻”走向“作品”，才能真正讓民間文學在新時代生機盎然。深化大系出版工程成果轉化，讓民間文學資源真正成為當代文藝創作的精神源泉。

其次，強化數字化賦能，培育民間文藝領域新質生產力。我們將主動擁抱科技變革，推動民間文學轉化為內容產業，提升文獻資源的保護水平。完善民間文學數據庫平臺功能，優化服務，實現PC端與移動端全覆蓋，實現“用起來”的目標。同時，推動AI在民間文藝創作、改編、設計等場景的應用，讓民間文學以更易于接受的形態觸達廣大受眾，真正扎根大眾生活。

最后，加強國際化傳播，助力國家文化軟實力提升。我們將創新傳播策略，主動對接國際知名出版機構、文化經紀公司和流媒體平臺，建立常態化的民間文藝國際傳播重點項目庫。開展多語種翻譯、跨媒介改編，根據不同國家的文化語境，調整傳播內容和方式，推動民間文學“精準傳播”。持續舉辦國際論壇、展演展覽等活動，邀請國外專家學者、文藝工作者來華交流，遴選具有代表性的民間文藝傳承人，赴海外開展文化交流活動，積極宣傳推介中國特色民間藝術，持續提升中國民間文學的國際影響力與市場競爭力。

記者/張清俐 實習生/劉開泰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