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億人患這病，系統性風險被嚴重低估！

一次下鄉義診的經歷，讓他們關注到白內障及隱藏其后的巨大“次生災害”。

報告主要撰寫者、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眼科專家向“醫學界”講述這些被忽視的系統性風險。

撰文 | 燕小六

一種眼科常見病會明顯提高癡呆、抑郁、骨折等多種疾病風險。

近日，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眼科團隊發布《銀發海嘯下的隱形危機：中國老齡化社會疾病譜系變遷與白內障的系統性風險調研報告（2024—2050）》，預測到2050年，中國45—89歲人群的白內障患病人數將達2.41億，幾乎占老年人口數（4.87億）的一半。

比龐大患者基數更令人揪心的，是隱藏其后的“次生災害”。

報告基于多維度流行病學數據、衛生經濟學預測模型等，系統性梳理了白內障與跌倒/骨折、認知障礙、抑郁癥等之間的因果鏈條，并通過近500份有效問卷，揭示一個令研究團隊震驚的發現：阻礙患者接受白內障手術的最大因素，不是傳統認知中的“看病貴”“難治療”，而是“嫌麻煩、不在意、怕疼”。

“大家覺得白內障是一個簡單的小毛病，年紀大了，看不清就看不清。”報告主要撰寫者之一、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眼科副研究員蘇蘊告訴“醫學界”。但根據報告，白內障是一個被遠遠低估的系統性風險放大器，是多種疾病的導火索、催化劑。

報告主要撰寫者之一、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眼科副研究員蘇蘊（右一）/圖源：受訪者

下鄉義診，揭開白內障的“多米諾骨牌效應”

為何要跳出眼科范疇，從“系統性風險”角度審視白內障？

“這要追溯到我們參加的一次醫療支援活動。”報告主要撰寫者之一、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八年制法文班在讀生陳軼初告訴“醫學界”。當時，他跟隨九院眼科團隊前往安徽省某地，參加“光明行”義診活動，主要負責白內障篩查等輔助工作。

白內障屬于常見的老年性眼疾，和衰老有關。患者會因眼睛內晶狀體渾濁而出現視物模糊、對比度下降、眼前光暈等，直至視力喪失。因患者數量大，白內障是全球致盲的首因。

陳軼初發現，當地很多中老人年同時患有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需長期服藥。因為患白內障，眼睛看不清，他們常常分不清藥瓶上的字，時常會吃錯藥。

“一位老先生把糖尿病的藥誤看成降壓藥，一天吃了兩次，導致低血壓，差點危及生命。”蘇蘊說。

這些見聞促使研究團隊思考：白內障不單單是視力問題，而是關乎生死的生存能力喪失。但全社會對它的重視程度，與其潛在危害并不匹配。那么，哪些疾病會和白內障發生關聯？找到這些“共生”疾病及危害，能否提高社會各界對白內障的重視？

帶著這些疑問，研究團隊開始系統性檢索文獻，證實白內障與多種常見病、重大健康問題等，存在明確的因果關聯。

比如，報告發現白內障不僅是致盲因素，更是老年癡呆病因鏈條中極少數已被確認的可控風險因素之一。白內障造成的視力損傷，會使老年人發生癡呆的風險增加63%；而在接受白內障手術的群體中，全因癡呆的發病風險可降低約30%，阿爾茨海默病的發病風險能降低58%。

這源于震懾性的“感官剝奪”效應——光信號無法穿透晶狀體，大腦皮層或因長期缺乏有效刺激而加速萎縮。蘇蘊告訴“醫學界”，長期處于視覺黑暗中，老人的大腦就像是一臺斷了網的電腦，神經退行性病變進程宛如按下快進鍵。

還有一些和白內障相關的風險，更加直觀且殘酷。報告顯示，白內障患者面臨的跌倒相關傷害風險，是視力正常同齡人的1.88倍。對中國老人而言，摔一跤就是生命質量的分水嶺，是65歲以上者傷害死亡的首位原因。而且，跌倒致骨折可能花費數萬元直接醫療費用，對于農村家庭往往意味著災難性的返貧陷阱。相關費用還會因心血管等合并癥呈指數級膨脹。

在生理創傷、認知崩塌的陰影之外，白內障還構建起老齡化社會的第三重負擔：社交隔離、心理危機。

調研顯示，長期視物模糊會導致社交活動銳減，顯著增加老年抑郁癥的發病率。而白內障手術在改善老年心理健康方面具有“立竿見影”的奇效，甚至優于常規抗抑郁治療。白內障術后，患者的抑郁評分平均下降17%—23%，生活質量指標大幅改善。

報告主要撰寫者之一、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八年制法文班在讀生陳軼初（左）/圖源：受訪者

無關費用，單純“不想治”

“報告中最令我們意外的是492份有效問卷調查及其發現。”蘇蘊告訴“醫學界”，相關結果顯示，阻礙白內障就醫的因素包括“認知壁壘”，公眾對視力異常的“低風險感知”，以及由此衍生的“高行動惰性”。

根據問卷，面對視力模糊，僅17.48%的受訪者將其與“白內障”建立關聯。相反，70.93%將其歸因為“疲勞”。這種將病理癥狀“常態化”“生理化”的心理防御機制，構成延誤治療的第一道壁壘。18.7%的人甚至要等到“社交功能受損、看不清熟人臉”才被迫就醫。

在影響患者第一時間就醫的因素中，“經濟負擔”僅占17.18%，而“覺得癥狀不嚴重、沒必要”的比例高達86.94%。

本次調研還發現驚人的“認知剪刀差”。公眾對白內障會引發神經、心理風險的認知極低，53.25%從未聽說過“視力模糊會增加癡呆風險”，34.55%對“白內障可能導致抑郁”一無所知。

在手術決策階段，“怕痛、怕手術失敗”等侵入性焦慮成為絕對主導因素，占比高達78.05%，遠超對費用的擔憂（17.48%）。“所以，白內障治療延誤的最大阻力，竟然是患者不敢治、不想治。”陳軼初說。

數據表明，在中國開展白內障手術，每獲得1個質量調整生命年（QALY）的邊際成本僅需4500—11000元人民幣。這遠低于世界衛生組織（WHO）劃定的“極高成本效益”紅線。也就是說，相比于那些吞噬巨額醫保基金的維持性治療，白內障手術能以極低投入，換來極高的健康產出，是公共衛生決策中當之無愧的“低垂果實”。

“白內障防治已超越‘防盲治病’的傳統范疇，演變為一道關乎醫療財政可持續性的系統性命題。”蘇蘊強調。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九人民醫院眼科部分參與公益手術的專家合影/ 圖源：受訪者

誰最該看看報告？

研究團隊坦言，在調研、檢索文獻、撰寫報告過程中，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難。

“最大的問題就是可用的背景資料太少。”蘇蘊解釋，在全球人類基因組研究相關公開數據庫中，眼科疾病的可用數據很多，近視、干眼癥、青光眼、黃斑變性等都能搜到，但作為全球首位的可治療性致盲眼病，白內障的基礎數據少得可憐。

蘇蘊認為，這一現象本身就說明問題：無論是學術界還是公眾，對白內障的重視程度都遠低于預期。

據了解，前述報告的定位是行業調研，旨在引起社會各界對白內障問題的關注。后續將研究是否以及以何種形式在學術期刊發表。

“這份報告試圖重構白內障手術的戰略地位，它應當被視為一項極高性價比的預防性投資，應該將白內障相關視力篩查，納入老年癡呆、跌倒預防的標準化路徑。”蘇蘊告訴“醫學界”，希望報告能被政策制定者看到，從而推動醫保支付策略優化，提升農村地區的白內障手術率。

蘇蘊還希望獲得內科等醫生群體關注。“很多全身疾病的用藥會加速白內障進展，有些內科醫生可能忽略這一點。也希望眼科同行們能加強對這類疾病的科普和患者教育。”

陳軼初尤其希望患者及家屬能看看這份報告。“患者應該了解到白內障與各種疾病的強關聯，這類手術不昂貴、可及性高。如果發現眼睛有問題，應該積極去醫院篩查。”

“那些留守農村的獨居老人，如果能重新看清藥瓶上的字跡，或許也就看清了通往健康晚年的路。”

來源：醫學界

校對：蔡 菜

責編：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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