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除歲卮言—— 謝 士 靈

日就月將，乙巳既往，沉飲話歲，丙午啟皇。

離本麗裝，日月穹蒼，江河百谷，賴以土壤。

畜牝牛良，利貞吉祥，重明麗正，人法道光。

辰宿列張，秋收冬藏，大來小去，內圣外王。

龍馬馱章，龜負八方，寒來暑遁，不慌不忙。

地久天長，萬物頤養，物以道生，人自佑長。

昭昭史行，節高貞亮，朝代更替，王侯將相。

桃符貼窗，爆竹聲響，期吾家國，既壽永昌。

予今歲讀古籍83冊，精研中華書局1977年簡體版廿五史72冊，累去歲已讀《晉書》3冊，75冊讀罄。心中喜悅，無可名狀。

縱史書皆為權貴者諱，為皇家碑，趣益帝王御臣牧民而不足信，然于道者，斷可讀取無字之史實，不亦樂乎！

予未揣淺陋，述略幾多史事，踳駁漏略盛，敬俟來悊。

予以為廿五史品質《漢書》第一，是書經過彪、固、昭、續四人之手，閱三四十年始成完書；《史記》次之；《后漢書》居三。

固文贍而事詳，遷文直而事核，曄文約而事質。

然若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猒，信哉其能成名也。

應重視兩個時期，魏晉南北朝之季；五代十國事跡，其時，天下多故，物事變換激劇。

當注重兩個朝代，蕭氏梁朝；楊氏隋朝，兩者，皆自立國，復使崩潰。究于人禍居多，而天意實寡也。

初，祖龍駕崩，斯助高篡詔賜扶蘇死，其父子后為二世及高所誅，臨刑之日，泣嘆向往攜子牽黃犬游于東門而不再，事亦有因矣，不惟助高，曩時譖韓非子于秦王并予行誅，妒才害賢也。

白起坑趙四十萬降兵，二世及高懼其功不可伐，而以賜死，自謂亦是果報。蒙恬筑成秦之長城萬里，壓人地脈者多，趙高賜以鴆酒，恬自有悟。

呂雉崩，陳平笞殺呂嬃，并誅嬃侯與樊噲之子，易之盈極兇生也。

高祖伐匈奴，被困于平城七日，陳平使畫工圖美女，間遣人遺閼氏，云漢有美女如此，今皇帝困厄，欲獻之。閼氏畏其奪己寵，因謂單于曰：漢天子亦有神靈，得其土地，非能有也。于是匈奴開其一角，得突出。千古不傳者，以計鄙陋，故秘不傳也。

張良嘗曰，我與陳平一生善使陰計，沛公初入函谷關，使計誆得秦將士受降，復勸漢王乘其不備而予盡殺，以除后患；力勸劉季背約東向逐滅項羽；陰使漢王偽允韓信為真齊王，使之遂生誅淮陰之志，以上數端，張良無后，不亦宜乎！

周勃嘗犯帝怒，下廷獄，為獄吏苦之，勃嘆曰：“吾嘗將百萬軍，安知獄吏之貴也。”

秦之末世，實為土崩，七國之亂，乃為瓦解。土崩謂者，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為秦亡之因也。瓦解謂者，乃以劉家七王，為拒景帝納晁錯諫，削藩奪土，以清君側為名，而遂生亂，當此之時，先帝之德澤未衰，而民安土樂俗，未得民力之助，此七國之亂，未能成功之由也。

李廣難封，考廣初除隴西太守，坑殺八百降兵，雖歷百戰，未能封侯，花甲之年，隨衛青出擊匈奴，迷途遲至，恥受刀筆小吏之鞫，遂自剄之，昔有望氣者預斷也。

霍光效周公，歷四帝，然其“不學亡術，暗于大理”“擅廢立，亡人臣禮，不道”，宣帝對之“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光嘗侍宣帝出巡，帝生大將軍隨行“若有芒刺在背”之感。女封皇后，家族盤根，權勢傾天。光歿三年，四子見誅，霍后自縊，舉家三百余口悉遭誅殺，無有噍類，嘗使后人嗟之。

三國志紀六十載也。予觀王允不當殺蔡邕，為懼良才史記，乏孝武之寬濟，允為卓將李傕、郭汜所殺；魏武不當幽殺伏壽及兩皇子，此為司馬氏誅殺操之后人而??造禍因，更不應誅荀彧，貽落忮賢之誚，縱留揚鞭躍馬，碣石白浪之句，亦難稱大家。

武侯天下奇才，劉備伐吳，遺蜀劇敗之果。周瑜、魯肅、張昭、呂蒙、陸遜、虞翻皆江東俊才。孫氏三主，名與實副。孫晧荒淫肆殺，已釘恥柱千載。

司馬家族，皆為陰人，為劉裕殺盡。予讀《晉書》《宋書》嘗生浩嘆也。

《魏書》載疏勒國王，朝貢北魏帝釋伽牟尼佛袈裟，長六尺，魏帝狐疑曰，既是佛神衣，當驗其靈驗否，以火焚數日，色質無恙，皆大驚焉。洵為佛神力量之顯化也。

《魏書》《隋書》載：傳說于闐西500里比摩寺為老子化胡成佛地。予讀于此嘗疑惑，老子究為道？抑為釋也？

予觀唐文皇帝，發跡多奇，聰明神武。拔人物則不私于黨，負志業則咸盡其才。所以屈突、尉遲，由仇敵而愿傾心膂；馬周、劉洎，自疏遠而卒委鈞衡。或曰：以太宗之賢，失愛于昆弟，失教于諸子，何也?曰：然，舜不能仁四罪，堯不能訓丹硃，斯前志也。當神堯任讒之年，建成忌功之日，茍除畏逼，孰顧分崩，變故之興，間不容發，方懼“毀巢”之禍，寧虞“尺布”之謠?承乾之愚，圣父不能移也。然跡其聽斷不惑，從善如流，千載可稱，一人而已!

縱此明主，誤服胡人胡藥，52歲駕崩，令讀史者唏噓不已！

唐憲宗謂終南山道友曰：“先生遐壽而長生可致乎？”曰：“徹聲色，去滋味，哀樂如一，德施周給，自然與天地合德，日月齊明，何必別求長生也。”然憲宗后亦因食丹丸而崩。

觀五代后唐末帝李克用，初，負神武之才，有人君之量。由尋戈而踐阼，漸德應深；及當寧以居尊，政經未失。屬天命不祐，人謀匪臧，坐俟焚如，良可悲矣!稽夫衽金甲于河壖之際，斧眺樓于梁壘之時，出沒如神，何其勇也！及乎駐革輅于覃懷之日，絕羽書于汾晉之辰，涕淚沾襟，何其怯也!是知時之來也，雕虎可以生風；運之去也，應龍不免為醢。則項籍悲歌帳下，信不虛矣。

國璽為秦始皇初定天下所刻，其玉出藍田山，丞相李斯所書，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高祖至霸上，秦王子嬰獻之。至王莽篡位，就元后求璽，不與，以威逼之，乃出璽投地，璽上螭一角缺。乃莽敗，李松持璽詣宛上更始，更始敗，璽入赤眉；劉盆子既敗，以奉光武。孫堅從桂陽入雒討董卓，軍于城南，見井中有五色光，軍人莫敢汲，堅乃浚得璽。袁術有僭盜意，乃拘堅妻求之。術得璽，舉以向肘。魏武謂之曰：“我在，不聽汝乃至此。”時璆得而獻之。五代后，遂亡失。

趙匡胤從母教，觀周世宗之敗績，位繼之匤義，而太宗不尊定制，靖康恥歲，趙宋皇于汴京已屆97載，趙構賡續之余杭，以南渡受驚而非能生長，還歸皇器于太祖一脈孝宗，復使趙氏續命197年。天意乎？人計乎？

朱明一朝，元氣大傷于神宗，役天下之人奉于一己，詐盡民財。武宗荒淫無恥，巡游江南，泛舟湖上，船傾落水，驚嚇疾生，崩于豹房，誠為天下哂。

萬歷后，朝政昏暗，繩愆糾繆。惡聞直言，相與阿附，以是燈盡油干，以至于敗。朱由檢崩于萬歲山。御書襟曰：“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至此，猶不自省罪己而怨臣誤，悲夫！

明遺臣宋權疏奏順治曰：舊主御宇十有七年，宵衣旰食，聲色玩好一無所嗜。不幸有君無臣，釀成大亂。

予嘗感懷韓非《非難》之妙，而非亦莫之能脫難矣。司馬遷、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載籍之作，大義粲然著矣。議者咸稱二子有良史之才。彪、固嘗譏遷，以為是非頗謬于圣人。然其論議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為美，則輕仁義，賤守節愈矣。固傷遷博物洽聞，不能以智免極刑 ；然亦身陷大戮；曄下??獄而死，皆雖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嗚呼，古人所以致論于目睫也！

大清稱道者乃順治康熙，文治武功尤宗康熙，圣學高深，渰淵亡涯，崇儒重道。幾暇格物，豁貫天人，尤為古今所未覯。?

司馬遷為李陵降匈奴力辯，為孝武處以腐刑；班固不教諸子，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陽令種兢嘗行，固奴干其車騎，吏椎呼之，奴醉罵，兢大怒，畏憲不敢發，心銜之。及竇氏賓客皆逮考，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獄中；范曄通與擁彭城王劉義康為帝，以謀反下??獄而死。予以為，文人惟當用心力于史記。信夫！

予積習傳統文化卌余年之認知，以為儒釋道各有精義，殊途同歸。所謂佛家知空而執空，道家知空而戲空，儒家知空而執有，明知人生荒涼、虛幻、謬誤卻珍惜此生，投入世界，讓情感本體，使虛無消失，所以雖心空萬物，卻執著頑強，灑脫空靈，卻進退有度。修身齊家，正心誠意，努力取得超越時間的心靈境界。儒家最是偉大！

古人云天下之治亂在人心，人心之邪正在學術。人心正，風俗移，治道畢矣。士子讀書修身應學宗孔、孟，法在堯、舜，而其要在慎獨。

人生終極意義在于守住內心的篤定和真我。做到這，須于讀史始。予以馮道詩句作為本文之結語：窮達皆由命，何勞發嘆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諸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作者，謝士靈，男，經濟學博士，江蘇運通律師事務所主任、政協江蘇省第十一屆委員會委員、政協江蘇省第十二屆委員會社會法治（民族宗教）委員會副主任；江蘇省第一屆新的社會階層人士聯誼會副會長、第二屆榮譽會長；政協徐州市第十三屆、第十四屆、第十五屆、第十六屆委員會常務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