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一朵“豆花”漫山紅

先鋒鎮金紫村臘月的晌午，陳玉蓮家的院壩里熱氣騰騰。飯桌上，擺著她親手做的紅豆花，紅椒細碎、豆香醇厚，是川渝人家最熟悉的味道。

同村的趙子明帶著自家種的蔬菜趕來，女兒趙杰正學著陳玉蓮包餃子，一旁圍坐著鄉親，搟皮的、拌餡的、說笑的，把院壩攏得熱熱乎乎。灶臺上的大鍋冒著騰騰白氣，陳玉蓮的小女兒利落地點鹵，豆花的清香混著臘肉香腸的咸鮮，在空氣中悠悠飄蕩。

▲ 陳玉蓮

這滿院的煙火與歡聲笑語，恰是陳玉蓮用二十余載光陰，一壇一罐、一心一意，為偏僻山鄉“酵”出的最暖人間味。

很少有人能想到，這位把鄰里鄉親攏在一起的“陳大姐”，是一位左腿截肢的殘疾人。而正是她，用一條腿和雙拐，在磨盤旁站成了一根頂梁柱——不僅撐起了自己的家，更撐起了金紫村幾十戶鄉親的增收夢。

寒灶磨豆香：一股倔強熬熱生計

1997年，在外務工的陳玉蓮遭遇車禍后回到了金紫村，與同村的趙勇成了家。

陳玉蓮左腿截肢，下不了田。村里的女人能插秧打谷，她只能坐在院壩里看著。但她從來不是甘愿閑著的人——“總不能叫家人養我一輩子。”

那時婆婆做的紅豆花，在村里出了名的好吃，卻只有逢年過節才做，沒人指著它賣錢。陳玉蓮卻動了心思：學過來，就是自己的手藝。賣不出去不要緊，至少能給自家飯桌添個菜，親戚鄉鄰來了也有個拿得出手的吃食，怎么都不虧。

陳玉蓮把想法說給婆婆聽，婆婆沒有推托，她早就想找個肯學的人，把這門手藝傳下去。如今兒媳婦開了口，她比誰都上心。

“豆子泡不飽滿、發酵不到時候、辣椒配比差一錢，都成不了好的紅豆花。”婆婆要求嚴苛，陳玉蓮一字一句全刻進腦子里。可她很快發現，這門手藝給她的第一道考題，不是記性，而是腿。

▲認真磨豆的陳玉蓮

做紅豆花要長時間站立，添豆、點鹵、翻壇……哪樣都坐不得。對旁人來說再尋常不過的“站著”，到了她這兒，成了要咬牙過的一道坎。

早年沒有電動磨盤，丈夫弓腰推磨，她拄著雙拐站在磨盤旁添豆。丈夫每推一圈，她就要側著身子探出去添一把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右腿和腋下的拐杖上。 兩個小時下來，腋下硌出紫紅的印子，右腿膝蓋腫得像發面，夜里躺下，左腿僵硬得翻身都難。但第二天，她照樣把拐杖往腋下一夾，站回磨盤邊。

最難的是掌握發酵的火候。婆婆說“雨天多翻，晴天少蓋”，可多翻多少、少蓋幾層，全在手上那一兩分的拿捏。她一遍遍試，一壇壇倒——不是發酸，就是發苦，臘月里廢掉了不少紅豆花。她不吭聲，夜里悄悄摸黑拄拐，一趟趟挪到壇邊，聞、看、摸。短短十幾步路，一夜起身三四回，磨破腋下，跪腫膝蓋，睡不了一個整覺。

日復一日地練習，陳玉蓮漸漸摸透了其中的門道，做的紅豆花也帶上了一股不服輸的“倔勁”：選豆只挑本地飽滿的黃豆，泡發必須泡足12小時，點鹵的溫度要精準到不燙但暖……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兩年后，陳玉蓮做出了第一壇讓婆婆點頭的紅豆花——色澤紅亮，豆香醇厚，麻辣適中，是鄉親們說的“小時候的味道”。靠著這門手藝，她家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每年兩三萬元的收入，加上經營的副食店，穩穩撐起了一家四口的生活。

▲先鋒鎮金紫村

豆花結親鄰：一人立起帶活一村

日子穩了，陳玉蓮卻沒打算停下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能“站”在作坊前，靠的是鄰里鄉親多年幫襯，如今手藝在身，該輪到她為別人出力了。

趙子明是村里的低保戶，早年領養的女兒趙杰，在10歲那年被確診心臟發育缺陷，急需手術。幾萬元的手術費，對這個靠幾分薄地過活的家，是天文數字。趙子明急得整夜睡不著。陳玉蓮聽說后，揣著家里僅存的積蓄找上門：“小杰是條命，再難也得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陳玉蓮和丈夫陪著趙子明父女趕往重慶兒童醫院。掛號、檢查、聯系醫生，她拄著拐杖跑前跑后，腋下硌得生疼，右腿像灌了鉛，卻顧不上歇。手術費不夠，她又挨家挨戶找親戚鄰里周轉，還主動承擔了父女倆在重慶的食宿開銷。

趙杰的手術很成功，但每月固定的藥費，依然是趙子明扛不動的擔子。為了讓趙子明有穩定收入，陳玉蓮邀他到自己的作坊幫忙，工錢日結，從不拖欠，還教他紅豆花制作手藝。

“玉蓮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沒有她，就沒有小杰的今天。”趙子明話不多，每年冬季紅豆花制作旺季，他總是最早到、最晚走，把臟活累活都攬下。

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的小女孩趙杰已健康長大，還成了村里為數不多的大學生。每次回家，她總先拐進陳玉蓮的作坊，挽著她的胳膊聊聊身邊的趣事，親昵得像母女倆。

▲陳玉蓮與村民們吃團圓飯

▲陳玉蓮與趙杰一起散步

從幫一個人，到帶一群人。陳玉蓮漸漸意識到，這門讓她“站”起來的手藝，也能讓更多鄉親“立”起來。她主動敞開作坊大門，將紅豆花制作技藝無償傳授給愿意學的村民。選豆、浸泡、磨漿、點鹵、發酵、調味、窖藏，每一個細節都傾囊相授。不收費，只有一個要求：認真學，好好做。

2021年，村委會牽頭給紅豆花做了精細包裝，統一品牌、統一銷售。原本只在本地熱銷的紅豆花，飄向了福建、廣東、浙江等地，為村集體增加了13萬元收益。在陳玉蓮帶動下參與制作的17戶村民，戶均增收萬余元。

“陳大姐教的手藝，比我種一年地掙得還多。”村民肖興蘭認認真真算過賬——那是臘月里添置的棉衣，是新房的著落，是日子終于能往前奔的光亮。

豆脈傳山鄉：一壇老味香飄更遠

▲陳玉蓮制作的紅豆花

如今，紅豆花成了金紫村的招牌產業。臘月里作坊日夜不歇，屋檐下的陶罐一排排碼到院墻根。返鄉的親鄰往行李箱塞上幾罐，說這是“解鄉愁的味道”；外地的訂單源源不斷，村里的紅豆花從一家的生計，變成了鄰里的依靠，最終成為村集體經濟的支柱。

但陳玉蓮和鄉親們并不滿足于此。

先鋒鎮黨委政府多次到金紫村調研，將紅豆花產業列為重點扶持的“一村一品”特色項目。鎮里請來食品加工專家，對紅豆花的生產流程進行規范化指導；努力對接商超渠道，讓這壇山鄉美味能擺上城里的貨架。

更大的好消息在村里傳開：先鋒鎮正積極為“金紫紅豆花制作技藝”申報區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鎮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的工作人員多次走訪陳玉蓮和村里老人，整理制作流程，拍攝影像資料，撰寫申報文本。

“這門手藝從我婆婆的母親那輩傳下來，上百年了。”陳玉蓮說，“要讓更多人知道，咱們金紫的紅豆花，不只是一壇下飯菜，更是一代代人的心血。”

申報非遺的消息在村里激起陣陣漣漪。有人打算開網店專銷金紫紅豆花，有人琢磨著開發低鹽口味、伴手禮包裝。陳玉蓮的大女兒趙曉杭說，等孩子大點，她也想回來幫母親做品牌、跑市場。

她的作坊里，來來往往的早已不止是自家人，不少村民從觀望到加入，從學徒到能手，都在紅豆花產業鏈上找到了活計。

陳玉蓮依然每天站在灶臺邊，從清晨站到日頭偏西。有鄉親勸她：“陳大姐，你都教會我們了，該歇歇了。”她笑著搖頭：“手藝人，手一停，藝就生了。再說，鎮里幫著咱們申報非遺，訂單越來越多，大伙都在忙，我哪歇得下來。”

從站不穩到站得直，從一個人到一個村，二十多年來，陳玉蓮將婆婆傳給她的手藝，傳給了女兒，傳給了村里幾十戶鄉親。而今，這門手藝正走出金紫，走上區級非遺的申報名錄，香飄遠方。

燈火不熄，豆香不斷。金紫村的日子，還在往上走，往更紅火處走。

統籌： 廖洋 記者：陸海銀 阮瑞雪

攝像 :劉星欣 呂曉 王笑伊 廖秋平

美編:楊安迪 視頻編輯:張瑗

編輯：羅梅 編審：吳 剛

值班副總編輯：袁孝椿

總編輯：王 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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