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隨著美國司法部關于愛潑斯坦案最新一批文件的解密,一場政治風暴跨過北大西洋,在英國倫敦上空集結。英國工黨元老、曾被斯塔默委任為英國駐美大使彼得·曼德爾森勛爵被曝出深度卷入了愛潑斯坦案,甚至涉嫌向愛潑斯坦透露極高密級的英國政府信息并多次收受對方的轉賬。
這一丑聞的爆發力驚人。它不僅令曼德爾森身敗名裂,被迫辭去工黨黨籍并退出上議院,更將基爾·斯塔默政府“炸得支離破碎”。當地時間2月7日,英國副首相兼外相拉米率先打破沉默,公開表示自己曾警告過斯塔默不要任命曼德爾森為駐美大使。2月8日,首相府幕僚長麥克斯韋尼和首相府公關事務主管艾倫先后宣布辭職。2月9日,蘇格蘭工黨領袖薩瓦爾公開“逼宮”,敦促斯塔默辭職下臺,否則將嚴重拖累工黨在5月即將舉行的蘇格蘭議會選舉中的選情。2月12日,英國內閣秘書、最高級別公務員克里斯·沃莫爾德宣告即日起離職。
盡管斯塔默對工黨議員們明確表示自己不會辭職,并暫時獲得了內閣成員們的支持,但一些英國媒體認為斯塔默的執政已經無可避免進入“殘局”。
從堅持任命曼德爾森為駐美大使的決策失誤,到為了掩蓋執政危機而推遲地方選舉的“反民主”操作,再到恐慌中對黨內潛在挑戰者安迪·伯納姆的粗暴清洗,斯塔默政府正表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權力特有的末日征兆。而這,對于過去十年間已經換了6位首相的英國民眾來說,感覺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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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月11日,英國倫敦,斯塔默在議會下議院每周舉行的首相問答環節發言 圖/視覺中國
從工黨元老到國家叛徒
現年72歲的彼得·曼德爾森出生在倫敦一個工黨世家,他的外公莫里森勛爵身居高位,是二戰后工黨艾德禮政府的副首相兼樞密院議長。20世紀70年代從牛津大學畢業后,年紀輕輕就擔任工黨傳播與通訊總監的曼德爾森被譽為工黨第一代的“政治化妝師”。時任黨魁布萊爾對這位與他同級的牛津大學同窗極為倚重,任命曼德爾森作為競選總干事,提出“新工黨,新英倫”的系統化號召吸引選民支持工黨。最終在1997年大選中工黨取得大勝,結束了保守黨長達18年的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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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曼德爾森 資料圖/視覺中國
當年意氣風發的布萊爾投桃報李,立即招攬曼德爾森入閣,并在2004年委任其前往布魯塞爾擔任歐盟貿易專員這一要職。2008年,從歐盟卸任回到倫敦的曼德爾森被時任首相戈登·布朗推薦封為男爵,晉升上議院,并和自己的外公一樣,成為英國樞密院議長。隨著工黨在2010年大選中落敗,曼德爾森在過去十幾年間一度沉寂,直到2024年重新上臺的斯塔默力排眾議將他任命為英國駐美大使。2025年9月,因為其與愛潑斯坦的關系被揭露,曼德爾森被免職并返回倫敦。
一貫行事高調的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交往在英國政壇曾是那種“雖然不體面但尚可容忍”的公開秘密。然而,隨著數百萬頁法庭文件的解密,這段關系的真實性質被赤裸裸地展現在公眾面前,其惡劣程度徹底擊穿了英國政治的道德底線。這不再僅僅是關于“糟糕的交友判斷”或私德有虧,而是涉嫌嚴重的公職人員行為失當、受賄與國家安全隱患。
例如,美國司法部解密的一封2010年8月的郵件成為了輿論的焦點。在愛潑斯坦因教唆未成年人賣淫罪服刑出獄僅一個月后,曼德爾森發郵件向其推薦了一處位于意大利阿馬爾菲海岸的私密度假別墅。在郵件中,曼德爾森使用了極具暗示性的語言:“為你找到了一個好地方……非常私密,并配有供你的‘客人’使用的房間。”這里的“客人”一詞被曼德爾森特意加上了引號。考慮到愛潑斯坦剛因性犯罪出獄的背景,這一加引號的稱呼被廣泛解讀為曼德爾森知曉甚至默許愛潑斯坦繼續其“狩獵”活動。對于一位曾身居高位的英國政治家而言,這種共謀嫌疑是毀滅性的。
更為致命的指控涉及曼德爾森在戈登·布朗政府擔任商業大臣期間的行為。新解密的文件顯示,在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最敏感的時期,曼德爾森涉嫌利用私人通信設備向愛潑斯坦泄露了極高密級的政府內部信息。這些信息包括英國政府計劃出售約200億英鎊國有資產的內部備忘錄,以及關于銀行獎金稅和歐元區救助計劃的敏感細節。自由民主黨已致信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要求調查愛潑斯坦是否利用這些內幕信息在金融市場上獲利。前首相戈登·布朗則在《衛報》撰文,罕見地對昔日盟友使用了“極度震驚”和“深切遺憾”的字眼,稱這是一種對國家的“背叛”。
除了信息交換,金錢往來也成為倫敦警察廳刑事調查的重點。文件顯示,2004年,當曼德爾森仍是工黨議員時,愛潑斯坦曾向其分期支付了總計7.5萬美元。更為直接的證據是,2009年,愛潑斯坦向曼德爾森的同性伴侶、現任丈夫巴西人雷納多·達席爾瓦匯款1萬英鎊,名義竟然是贊助這位職業翻譯去就讀一個正骨課程。
在法律與輿論的雙重絞殺下,曼德爾森為了避免給工黨帶來“進一步的尷尬”,于2月1日宣布辭去工黨黨籍并退出上議院。這位曾在英國政壇呼風喚雨、被稱為“黑暗王子”的政治操盤手,最終以一種最不體面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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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潑斯坦案文件被大量打碼
“識人不明”背后的系統失靈
曼德爾森的倒臺是個人的悲劇,但對于首相斯塔默而言,這卻是一場自釀的政治災難。2024年底,正是斯塔默力排眾議,堅持任命曼德爾森為英國駐美大使。這一決定如今被視為斯塔默政府最大的政治負資產之一,直接暴露了斯塔默在政治判斷力上的重大缺陷。
斯塔默當時的邏輯具有極強的實用主義色彩:面對特朗普重返白宮的局面,他需要一位懂政治、有人脈、同樣作風高調的人物來與特朗普打交道,曼德爾森似乎是完美人選。但這種建立在個人關系上的外交策略極其脆弱。當曼德爾森的丑聞爆發,特朗普迅速與其切割,聲稱“其實我不認識他”,這不僅讓英國外交陷入被動,更讓斯塔默的識人眼光成為國際笑柄。
丑聞爆發后,斯塔默面臨的核心考問是:當時愛潑斯坦案已經延燒數年,愛潑斯坦也早就自縊獄中,他在任命曼德爾森前往華盛頓之前究竟知道些什么?在議會首相質詢中,面對逼問,斯塔默被迫承認,他在任命前就已經知曉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長期關系。但他辯解稱,曼德爾森在資格審查過程中“反復撒謊”,隱瞞了關系的深度。斯塔默試圖將自己塑造成“被欺騙的受害者”,并為此向愛潑斯坦的受害者道歉。
然而,這一解釋并未能平息怒火。有工黨后座議員當場指出,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關系當時在網絡上隨處可見,所謂“不知情”要么是無能,要么就是故意縱容。英國媒體的深度分析也揭示了任命過程中的系統性失靈:曼德爾森通過了包括深度審查在內的兩級嚴格背景調查。這表明,為了政治目的,斯塔默的核心圈子,特別是他的幕僚長麥克斯韋尼可能對審查部門施加了壓力,或者選擇對顯而易見的風險視而不見。最終麥克斯韋尼無法扛住反抗聲浪,被迫辭職,但他的離職似乎也并未給斯塔默帶來哪怕一絲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針對衛生大臣韋斯·斯特里廷的“輿論戰”也讓唐寧街10號的混亂公之于眾。當前,斯特里廷被廣泛視為斯塔默最可能的繼任者,威斯敏斯特恰巧流傳出“斯特里廷帶領50名工黨議員準備辭職逼宮”的傳言。斯特里廷憤怒否認,媒體也廣泛認為,這是斯塔默陣營為了先發制人而發動的輿論攻擊。這種內閣成員之間的相互傾軋,標志著斯塔默政府已經陷入了嚴重的信任危機和內亂之中。
從清洗異己到民主停擺
如果說曼德爾森案是斯塔默在國家政治中的潰敗,那么安迪·伯納姆事件則是他在地方政治戰場上的滑鐵盧,暴露了這位首相在面對黨內挑戰時的恐慌與狹隘。
2026年初,曼徹斯特戈頓與丹頓選區的工黨議員因欺壓下屬丑聞辭職,觸發了補選。這本是工黨的安全席位,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公開表達了參選意愿,將其視為重返國家政治舞臺的絕佳機會。
伯納姆被媒體稱為“北方之王”,在工黨傳統票倉擁有極高的人氣,近期民調顯示,2024年大選投票給工黨的選民中,認為伯納姆比斯塔默更適合當首相的比例高達40%。當前伯納姆面臨的唯一問題就是他還不是下院議員,所以沒有成為工黨黨魁和首相的資格。因此對于斯塔默而言,伯納姆通過補選回歸下議院,無疑是對其領導地位的直接威脅。
為了消除這一威脅,斯塔默掌控的工黨全國執行委員會(NEC)采取了極其強硬的手段。在2026年1月25日的會議上,NEC以8票對1票直接否決了伯納姆的候選人資格。工黨官方給出的理由是伯納姆當選議員就必須辭任市長,這將會觸發昂貴的大曼徹斯特市長補選,但這一解釋在任何人看來都蒼白無力。中央黨部的真實動機路人皆知:這就是為了預防伯納姆在議會中對斯塔默發起領導權挑戰而進行的派系清洗。
有120萬會員的英國聯合工會(Unite)等主要金主對工黨的決定表示強烈不滿,指責這是對黨內民主的踐踏。這一決定也激怒了北方選民,在戈頓與丹頓的補選中,工黨的支持率急劇流失。最新的民調顯示,此次補選中綠黨候選人的支持率已飆升,僅落后改革黨5個百分點,而工黨則暴跌至21%。斯塔默為了保住權位而犧牲黨內民主的做法,使得工黨在其核心選區的根基發生了動搖,甚至可能在自己的傳統堡壘中輸給第三黨。
面對多重危機并發的絕境,斯塔默政府還做出了一個被廣泛視為“恐慌性”的決定:推遲原定于2026年5月舉行的部分地方選舉。英國住房、社區和地方政府部宣布,英格蘭29個地方議會的選舉將被推遲一年,這將使超過400萬選民失去今年5月手中的選票。政府的理由是為了配合正在進行的地方政府重組,旨在提高行政效率。然而,這一解釋同樣難以服眾。真實的邏輯只有一條:斯塔默的凈支持率已跌至-44%,即討厭他的人比支持他的人多了足足44個百分點。在曼德爾森丑聞發酵、支持率崩盤的背景下,如期舉行選舉將導致工黨遭遇毀滅性的慘敗。
這被英國改革黨黨魁法拉奇敏銳地抓住,他指責這是斯塔默政府“畏罪潛逃”的表現,是“對民主的拒絕”,并立即向高等法院提起了司法審查。此策略極其有效,代表極右翼的改革黨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民主權利的捍衛者,而將工黨描繪成傲慢、試圖逃避選民懲罰的建制派。
“新工黨”模式的終結與英國兩黨制的破碎
曼德爾森的倒臺不僅是他個人政治生涯的終結,更象征著主導英國左翼政治三十年的“新工黨”模式的徹底破產。曼德爾森曾是那個時代的象征:精英主義、擁抱金融資本、嫻熟的媒體操縱以及對全球化毫無保留的信任。然而,在愛潑斯坦案的聚光燈下,這些曾經被視為“現代化”的優點,變成了道德淪喪和權錢交易的證據。斯塔默試圖復刻這一模式,甚至不惜重新起用這位活躍在上個世紀的工黨“操盤手”,結果卻被舊時代的幽靈所反噬。這不僅是策略上的失敗,更是路線上的迷失。
對于斯塔默而言,當下他的選擇空間已經極度收窄。無論是曼德爾森的郵件、針對斯特里廷的內斗,還是伯納姆的被阻擊、地方選舉的推遲,英國媒體和民眾現在關心的問題已經不再是斯塔默能否幸存,而是哪一根稻草會最終壓垮斯塔默政府這匹駱駝。這也許會是5月工黨必然遭遇的地方選舉慘敗,也許是警方對曼德爾森調查的進一步突破,也可能是黨內反對派終于決定按下那個啟動不信任投票的按鈕。
更為深遠的影響在于,這一連串事件無情地揭開了威斯敏斯特精英階層與普通民眾之間巨大的鴻溝。僅僅兩年前,受夠了保守黨執政末期混亂的英國選民將權力和信任交回給工黨。但當那些幾代人支持工黨的英國勞工階層在近年來的生活成本危機中掙扎時,他們看到的卻是這群工黨上層與全球各路富豪加上一個被定罪的戀童癖者在意大利別墅中的私密聚會,還有首相和內閣大臣們為了保住權位而演出的拙劣算計。這種脫節感和無力感正在滋養著反建制力量的生長。改革黨和綠黨的崛起,以及工黨內部左翼的分裂,都預示著英國傳統的兩黨制正在經歷不可逆轉的破碎與重組。
作者:曲蕃夫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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