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環境網)
轉自:中國環境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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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楊維康在野外考察。以上均為受訪者供圖
騏驥馳騁踏新程,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026年春節聯歡晚會》四匹駿馬的吉祥物形象活潑可愛、意氣風發。與“騏騏”“驥驥”“馳馳”設計靈感源自文物不同,“騁騁”的原型是普氏野馬——世界上現存的唯一野生馬種,擁有6000萬年進化史的“生物基因活化石”。
普氏野馬體形壯實,四肢粗短,鬃毛短而直立,尾巴毛短稀疏。這種保留了馬類原始基因的“野生瑰寶”,20世紀70年代曾在我國野外絕跡,直到1985年我國啟動“野馬返鄉”計劃,普氏野馬回歸故鄉——新疆準噶爾盆地。如今我國普氏野馬的種群數量已突破900匹,占全球總量的1/3,成為瀕危物種保護的成功典范。
普氏野馬絕境歸來的背后,是個一波三折的故事,這里面有貪婪與殘酷,但更多的是溫情與守護。它不僅是生態修復的奇跡,更是人類與自然和解的見證。
回到家鄉
100多年前,野馬曾廣泛存在于歐亞大陸,但是由于天災,再加上人類恣意捕殺,都先后滅絕。1876年,最后一匹歐洲野馬死在烏克蘭的原野,西方人以為世界上的野馬已經絕跡。1878年,俄國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在新疆考察時,意外發現了一種野馬,并將其命名為“普氏野馬”。這一發現在全球引起轟動,野馬這一物種重新回到人類視野。
然而,故事的發展迎來猝不及防的轉折。
長時間、大規模的野蠻捕獵隨之而來。一些歐美機構來到新疆準噶爾盆地,搜尋、追逐野馬幼駒,大量護駒的成年野馬因此喪生,再加上氣候干旱、放牧干擾等因素,1969年,國際組織宣布普氏野馬野外滅絕。普氏野馬從被發現到野外滅絕,僅過去90年。
萬幸的是,在1890年,被捕捉的普氏野馬幼駒中有13匹在德國進行人工飼養并成功生存下來。
“全球現在所有的野馬都是這13匹野馬的后代。”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楊維康告訴《中國科學報》,隨著歐美圈養普氏野馬的數量增加,歐洲成立了國際野馬組織,希望送野馬回家。
普氏野馬的家鄉是新疆。1985年,我國啟動“野馬返鄉計劃”。新疆吉木薩爾縣成立了首個野馬繁育研究中心,陸續從英國、德國和美國引進了18匹野馬,開始人工馴養。
普氏野馬回到了家鄉,科研人員也隨之開展保育與研究工作。
“普氏野馬是大型食草動物,體重一般在250千克以上,通體棕色,頭大頸短、小腿部位呈純黑色。”楊維康說,在生活習性上,普氏野馬能較快適應野外的干旱環境,具有中亞荒漠千百萬年環境脅迫形成的優良抗逆基因。
正是這一特點,讓普氏野馬成為中亞荒漠生態系統的指示種、傘護種、旗艦種。
“普氏野馬需要充足的草料、水源,以及較少的人為干擾。如果準噶爾盆地能維持500匹以上穩定生存的野馬,則證明荒漠生態系統是健康的。”楊維康解釋道,同樣地,普氏野馬極高的關注度和吸引力,也能帶動國內外更多群體共同參與瀕危物種保護行動。
“因此,保護普氏野馬并非只是保護單一物種,而是能輻射帶動中亞內陸荒漠生態系統的整體生物多樣性保護工作。”楊維康說,經過精心飼養和繁育,2004年,新疆野馬繁育研究中心野馬數量已經超過100匹。
“不包郵”的插曲
看著普氏野馬種群發展壯大,研究團隊的每個成員都滿心歡喜。然而,新的挑戰擺在了他們面前——如果只圈養瀕危野生動物,就算數量再多,也沒有實際價值。
野外釋放,成了下一個考驗。
“野馬放野是個科學問題,不是把箱子門一開,把馬放出去就完成了。”楊維康說,離開故鄉數十年的野馬,環境適應能力如何、能在哪里生存,都需要細致的科學調研。
“第一次放野主要為了探索其生存條件,因此初期選址優先考慮食物充足、水源穩定、人類干擾少的地點,且靠近公路,便于冬季大雪時運輸草料進行救援。”楊維康回憶道,當時,尚未博士畢業的他便已參與野放選址工作。
2001年,激動人心的時刻終于到來——在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27匹普氏野馬第一次沖出圍欄奔向荒野,沉睡的野性在風中蘇醒。
消失數十年的普氏野馬重返家園,可把其他動物“嚇”壞了。“當時,野馬集群到水源點飲水,蒙古野驢等其他動物會本能地退讓。”楊維康回憶道。
他們觀察發現,普氏野馬還有很多有趣的行為。“正在吃草的兩匹馬,其中一匹突然不吃了,昂著頭跑到同伴身邊,在肩胛骨靠后位置咬了一口。緊接著,同伴也在它相同部位咬了一口。”楊維康笑著解釋,這是它們在撓癢——由于存在盲區,必須得同伴幫忙。
盡管普氏野馬的野放工作進行順利,但有塊石頭一直壓在楊維康心頭——現有野馬均為18匹引進野馬的后代,遺傳多樣性嚴重不足,急需更多新鮮血液。
幸運再次降臨。2003年,作為野馬繁育中心專家組成員的楊維康,遇到了德國科隆動物園的兩位專家,對方因工作需求從哈薩克斯坦經由新疆返程。
“我問他們為什么要去哈薩克斯坦,對方說是去看養在那里的十幾匹野馬。”楊維康不解地問,“為什么要看那里的野馬?新疆野馬繁育中心就有100多匹,還有30多匹已經放歸野外。”
德國專家十分震驚。“他們以為1985年運送到中國新疆的18匹野馬都被養死了。”雖然不知道“謠言”從何而來,楊維康還是帶著他們參觀了新疆現有的野馬,“他們對我們的繁育成果十分滿意,并提出要再贈送6匹雄馬。”
然而,野馬可以贈送,運費卻要自行承擔,這對于當時“捉襟見肘”的野馬繁育中心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作為聯絡協調翻譯負責人,經過楊維康的積極協商,雙方達成一致,想辦法找基金會籌措運費。
終于,2005年9月7日,德國漢莎航空公司的一架大型貨機落地烏魯木齊,遠道而來的6匹野馬被送到了野馬繁育中心。雙方專家約定,3匹野馬交配后放野,3匹留作種源。
“軟放歸”
普氏野馬放歸野外——它們“回家”了,但仍牽動著研究人員的心。
“我們最初擔心野放后,野馬會出現營養不足等問題,畢竟在繁育中心,會定期投喂它們苜蓿、胡蘿卜、西瓜等。”楊維康說,但人工飼養帶來的營養單一、運動不足、過于肥胖等問題,同樣危及了普氏野馬的健康。
幸好,通過野放跟蹤監測,楊維康和團隊發現,野放后的普氏野馬適應能力超出預期。
“實際上,野外植物多樣性豐富,野馬能精準選擇適口性好、營養高的草,并回避毒草。野放后的野馬個體體形明顯優于圈養個體,毛發光亮,體形精干。”楊維康說。
在物競天擇的野外,真正的威脅往往來自同類。
“卡拉麥里山有蹄類野生動物自然保護區同樣是阿勒泰地區的冬牧場,每到冬季,就會有15萬至20萬只羊、2000匹家馬進入,與野馬爭奪食物。”楊維康告訴記者,一旦家馬攜帶傳染病,將對野馬群造成致命打擊,“同樣地,家馬還會和野馬爭奪配偶,雄性野馬為保衛家族,和家馬打斗中極易疲憊受傷死亡。”
后來,通過退牧還草、補貼牧民、全域禁牧等措施,該保護區實現全域禁牧,從此無家畜干擾,食物競爭和疫病風險得以解決,野生動物的生存環境得到極大改善。
由于該保護區坐落于天山北麓,每到11月底氣溫驟降。為幫助野馬適應野外環境,保護區管理人員建設了面積800畝的輔助圍欄,野馬自動回到圍欄。管護人員在圍欄中投喂草料、提供飲水,幫助野馬過冬,次年3月再放開圍欄。
“我國普氏野馬保護采用‘軟放歸’策略,不同于其他國家完全任由自然選擇的‘硬放歸’。這樣在初期能夠保障種群數量的穩步增長,等條件適宜,再逐步減少人工干預。”楊維康表示,“這是針對我國普氏野馬種群基數少,實事求是、立足國情探索出來的保護策略。”
目前,我國普氏野馬的種群數量已突破900匹,野外種群達到300多匹。楊維康說:“現在僅有約一半的野馬會在冬季進入圍欄,另一半已無需人工補給水和草,能夠獨立越冬,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野放。”
在楊維康看來,我國普氏野馬保護已進入新階段,開始由新疆向其他地區拓展。“為避免種群過度集中,我們在敦煌西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內蒙古大青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賀蘭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都嘗試建立獨立野馬種群。”
然而,由于大型食草動物對活動范圍的需求較高,目前高強度的人類活動影響下,其生存空間依然非常有限。此外,現有種群均為24匹野馬的后代,仍需與國際組織交流合作、引進更多個體、增加遺傳多樣性,以及提升對極端氣候和疫病的抵抗能力。
“讓野馬回歸家園、自由馳騁,這個工作我們會繼續做下去。”楊維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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