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48小時，無人區的熱鬧

距離除夕還有兩天。

年夜飯的籌備就要開始，廚房里也熱鬧起來了，但很少有人會去想，灶臺下穩定的能源從何處來，穿越了多少荒原才到達。

此刻，在青海德令哈以西的戈壁深處，以及黑龍江漠河以北的林海雪原，國家管網集團德令哈作業區與漠河作業區正在運行。

它們是國家油氣干線管網上一西一北的兩個節點，負責承接、加壓和輸送油氣，與國家石油天然氣管網集團有限公司（簡稱國家管網集團）遍布全國的上千個基層站點一同運行，共同構成了一張超過十萬公里的“全國一張網”，維持著能源動脈的平穩流動。

春節臨近，因為這些管網人的堅守，才有了能源輸送的安全和穩定。

高原扁擔

眼前是望不到邊的戈壁。風貼著地面吹過，發出持續的嘶嘶聲。腳下的地面覆蓋著灰黃色的沙礫，一簇簇駱駝刺緊貼著地面生長，這是這片戈壁區唯一能看到的植被。

“這里叫羊腸子溝，” 李軍站在山坡上，往南望，國家管網集團德令哈作業區羊腸子溝站的廠房在空曠中顯得格外規整。李軍是德令哈作業區工藝設備工程師。

羊腸子溝是放羊人起的名字，“放羊人說咱這有條路又窄又彎，像羊腸子。以前這里很荒蕪，我們來了，這里就不再荒蕪了。”

國家管網集團德令哈作業區羊腸子溝站

羊腸子溝壓氣站海拔超過340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然氣壓氣站。它位于澀北-西寧-蘭州輸氣管道（即“澀寧蘭”管道）的中間位置，是青海天然氣外送的關鍵增壓點。

“青海氣田的天然氣，從海拔相對比較低的地方一路‘爬坡’到這兒，”李軍指向西邊，“我們就像根扁擔，這頭連著氣田，那頭連著東邊千家萬戶的灶臺和暖氣。”

壓縮機的轟鳴聲是站區不會消失的背景音。這些機組負責將天然氣壓力提升，使之能夠繼續向東輸送。冬季，這里氣溫經常降至零下三十攝氏度。高原的低溫、缺氧、強紫外線，以及戈壁的極端天氣，對機組是持續的考驗。在這種環境下，羊腸子溝站的設備已實現連續超過一千天的平穩運行。

零差錯是工作標準。除了站內和管道沿線的數字監控，人員的實地巡查是確保運行安全的關鍵。馬廣智在這里工作了二十五年，他剛來時，管道沿線缺少準確的標識數據。他和同事用三年時間，徒步完成了總計666公里管道的重新勘測。兩人一組，每天步行十五六公里，晚上將數據錄入電腦，逐漸建立起完整的管線數據庫。這項工作在夏季汛期和冬季雪后尤其重要，巡檢員必須立即排查河溝道，確認地表土壤有無被水流沖刷，管道埋深是否受到影響。

馬廣智和黃純朋正在站外巡線

站上有不少像馬廣智這樣工作了十幾年的老師傅。他們中有人至今仍在自學英語，鉆研自動化技術。整個團隊在國家管網集團技能競賽中多次獲得獎項。這種專業氛圍影響著年輕員工。馬俊龍和達文魁是站上的00后，他們評價老師傅們工作主動、負責、求知欲旺盛。他們跟著老師傅巡檢、參與設備檢修，也逐漸養成了記錄工作筆記、反復核對參數、不斷鉆研學習的習慣。

羊腸子溝站員工正在進行站內巡檢

每年春節，留在站上值班的員工會邀請家屬來一起過年。廚房里，來探親的家屬們會一起揉面、拌餡、包餃子。

馬俊龍實習期的第一個春節就在站上度過，當時頭發長了沒時間理，一位來探親的嫂子幫他理了發。李軍的女兒也來過，那年站里有只新生的小羊羔，女兒抱著它過了一整個春節，臨走時一定要帶回家，后來小羊真被帶回了蘭州。

年關將近，日常巡檢和維護工作需要更加細致。“以前有人說我們在這躺著都是奉獻，”但站上的人不希望因為別人的同情而被認可，所以他們憋著勁兒，學技術，用一流的業績讓外界對他們豎起大拇指。

馴服寒冷

大興安嶺的冬季，雪吸收了絕大部分聲音。清晨七點，天蒙蒙亮，漠河站區籠罩在一片沉靜之中。

這里是國家管網集團漠河作業區，位于大興安嶺北麓，是中國四大油氣戰略通道之一，漠大線的國內首站。每年，有超過3000萬噸進口原油經此南下。

國家管網集團漠河作業區

極寒是這里的常態，冬季氣溫常在零下四十攝氏度以下。在這種環境里，生活和工作要圍繞兩個基礎展開：吃飽、暖和。

食堂管理員張軍在這里工作了近十六年。從技術崗轉到后勤，他每天留意哪些菜剩得多，據此調整菜單。“在這里吃不好，心情就不好，對工作沒好處。”張軍和后廚人員時常琢磨新菜式，想方設法滿足大家的口味。

溫暖則靠電。漠河站位于林區，為防火險，不能使用明火供熱，站內的設備運行和人員取暖都依賴一套電伴熱系統。丁永剛是站上的專業電工，今年十月就要退休，他每天要巡檢各處電纜和加熱裝置。“電工這工作越干膽子越小，”他說，“安全是第一重要的。”

在有限的條件下，站區的生活自成“體系”。站區五公里外有個小超市，是最近的生活物資采購點和快遞站。寄到站區的快遞需要周轉，從縣城到站區的最后一段，沒有快遞員配送，包裹靠客車捎帶。收快遞的時間需要翻倍。大家經常晚上打著手電去翻找，怕有些東西在室外放一夜就被徹底凍壞。作為重要的“物資樞紐”，這家小超市是員工們口中的“興安嶺沃爾瑪”。

漠河作業區目前有三十名正式職工，近一半是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師傅。去年，站里第一次招進幾位研究生學歷的新員工。站長滿明石注意到年輕人大多內向、話少，他開始組織大家去活動室運動，打乒乓球、練器械。“出出汗，少想家。”

漠河作業區正在進行冬季冰上演練

由于站區緊鄰國境線，任何泄漏或事故都可能引發環境與國際影響，保障原油安全平穩輸送，是這里的核心任務。站區的工作主要分為兩大塊：設備維護和管道巡線。站內設備需要定期檢修、清理；站外管線則需深入林區巡查。

冬天巡線，積雪常沒過膝蓋，巡線員劉海鋒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出一條路來。他對冬天巡線的直觀感受是“凍牙”，“如果你一笑，風就會打到牙齒上，凍得咯咯響”。除了要應對嚴寒、陡坡滑跌的風險，巡線員還要留意可能出現的野生動物。

每次外出巡檢前，滿明石必須親自確認車輛油料是否加滿，急救包、食物和水是否備齊。從最近的機場到站區，需要行駛一百八十多公里山路，沿途有一百多公里沒有手機信號。滿明石坐車時從不睡覺，“不能把司機帶困了”。他也會“嚇唬”新員工，“萬一車子拋錨了，小心被熊吃”。盡管是玩笑，但實際情況確實危險，在山區，一旦車輛拋錨，救援需要很長時間。

環境影響著人的性格。這里的員工大都話不多，習慣用行動代替言語。一個冬天的深夜，夜晚巡線的員工預判輸油管有堵塞的可能，發現問題后，便主動集結了3名員工，從晚上9點處理到11點，及時避免了一場事故。“大家話不多，但在工作上非常主動，負責。”這在滿明石看來，是員工們非常可愛又可貴的一點。

油罐區巡查是站內巡查日常工作之一

極端的氣候，極差的依托，極重的任務，極大的意義。這種背景下，把工作做到極致，才能保障生命與生產安全。因此，對于漠河站的員工來說，嚴謹是一種深刻的習慣，是一種適應了極端環境后，自然形成的工作狀態。

全國一張網

為保障油氣輸送，春節期間，國家管網全國各個作業區均有三分之二的員工留站堅守。

國家管網集團于2019年成立，負責全國油氣干線管網及儲氣調峰等基礎設施的投資建設和運營，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統一運營油氣管網，目標是構建“全國一張網”，實現跨區域資源的調度與輸送，保障油氣的穩定供應，特別是在冬季保供等關鍵時期，發揮著重要作用。數據顯示，1月21日，國家管網集團管理的全國主干天然氣管網日供氣量達11億立方米，單日供氣量創歷史新高。

截至目前，國家管網管理運營的管道總里程超過10萬公里，覆蓋全國30個省市區及香港特別行政區。在天然氣領域，已形成連接西北、東北、西南、海上四大進口戰略通道和主要消費市場的“七縱七橫”主干管網，包括西氣東輸、中俄東線、川氣東送等重大工程。原油和成品油領域也分別建成了“四大戰略通道”和“兩縱兩橫”骨干管網，如連接長三角的甬滬寧管網等。同時，國家管網集團運營8座LNG接收站和8座地下儲氣庫，總儲氣調峰能力居國內首位，構成了“全國一張網”的能源輸送大動脈。

國家管網建設一隅

正是這張覆蓋全國的物理網絡，將德令哈壓氣站、漠河輸油站與成千上萬個類似的節點連接起來，將遙遠的油氣資源，轉化為千家萬戶灶臺穩定的火苗、家中溫暖的暖氣，以及社會經濟發展的動力，從而保障國家能源戰略安全、服務民生基本需求。

眼下，漠河站的丁師傅掛好了院內的彩燈。食堂的張師傅開始擬定菜單，酸菜燉大骨頭是少不了的主菜。在羊腸子溝站，員工們在宿舍門窗貼上了紅色的福字。

“每當快到春節，德令哈的風就特別大，”馬俊龍說，“但壓縮機運行的聲音，有時會蓋過風聲。每當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們輸送的天然氣已經平穩到達了千家萬戶。”

說到這，馬俊龍望向窗外，紅色的福字映著漆黑的夜色，壓縮機的轟鳴聲持續不斷，穩定而熟悉。他有點想家。

作者：伊琳

編輯：馬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