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宴會廳的電子鐘跳到18:05時，林薇的高跟鞋剛剛踏進(jìn)金色大門。五厘米的鞋跟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像倒計時最后幾秒的滴答聲。她喘息未定，手中的愛馬仕包滑到臂彎，另一只手還握著仍在震動的手機(jī)——十分鐘前那個跨國視頻會議，德國那邊的技術(shù)團(tuán)隊非要她確認(rèn)最后的數(shù)據(jù)不可。
“薇薇！”丈夫周浩從主桌方向快步走來，深藍(lán)色西裝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泛著冷光。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眉頭皺成一個熟悉的川字，“你怎么才到？”
“技術(shù)團(tuán)隊臨時出了狀況?！绷洲眽旱吐曇?，迅速掃視全場。三十桌賓客幾乎坐滿了，婆婆穿著定制的絳紅色旗袍，正被一群老姐妹簇?fù)碇恼?。她松了口氣，“還好，儀式還沒開始?！?/p>
周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點(diǎn)大：“媽五點(diǎn)五十就讓我打電話催你，說全家就等你了。你電話一直占線?！?/p>
“我在開會，不是說了今天有緊急……”
“什么會能比媽七十大壽重要？”周浩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林薇耳膜上，“你知道媽最在意什么，全家團(tuán)圓，整整齊齊。你倒好，讓所有人等你一個。”
林薇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她知道婆婆的傳統(tǒng)，知道這場壽宴對周家的意義。三個月前婆婆就開始念叨，要辦得風(fēng)光，要讓所有親戚朋友看看周家的體面。為此她特意推掉了兩個重要客戶，專門空出今天下午——如果不是德國那邊生產(chǎn)線突然故障，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坐在婆婆身邊，扮演那個孝順得體的兒媳了。
“對不起?！彼f，這是今天第六次說這個詞。第一次是對德國同事，第二次是對出租車司機(jī)（路上堵車時她急得差點(diǎn)自己下車跑），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是對周浩——在電話里，每十分鐘一次，“我馬上到，真的馬上到。”
周浩的臉色緩和了些，但眼神里的責(zé)備依然清晰可見。他拉著她往主桌走，林薇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許還有幸災(zāi)樂禍的。周家是大家族，親戚多，是非也多。她這個年薪二百二十萬的投行總監(jiān)，在有些人眼里是周家的驕傲，在另一些人眼里卻是“不顧家”的典型。
“媽，薇薇來了?！敝芎频穆曇羲查g切換成輕快模式。
婆婆轉(zhuǎn)過身。精心燙過的銀發(fā)盤在腦后，發(fā)髻上插著一支翡翠簪子——那是林薇去年從香港拍賣會上拍下的壽禮。婆婆臉上的笑容很標(biāo)準(zhǔn)，嘴角上揚(yáng)，眼角堆起皺紋，但林薇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不悅。
“媽，生日快樂?！绷洲鄙锨耙徊?，奉上準(zhǔn)備好的禮盒，“對不起我來晚了，工作上有點(diǎn)急事?！?/p>
“工作要緊，工作要緊?！逼牌沤舆^禮盒，看都沒看就遞給旁邊的小姑子，“你能來就好，我們周家啊，最講究團(tuán)圓?！?/p>
這話聽起來溫和，但林薇聽出了弦外之音。她笑了笑，正要入座，卻發(fā)現(xiàn)主桌上自己的位置——婆婆左手邊那個預(yù)留的座位——已經(jīng)有人坐了。是表嫂陳婷，正笑瞇瞇地給婆婆布菜。
林薇愣住了，看向周浩。
周浩顯然也剛注意到，他臉色變了變：“婷婷，那是薇薇的位子?！?/p>
“??？我以為薇薇姐不來呢?！标愭霉首黧@訝，“浩哥你不是說薇薇姐可能會很晚嗎？我看空著也是空著，就先坐了。媽，您說是不是？”
婆婆拍了拍陳婷的手：“婷婷也是一片孝心，一直在這兒陪我說話。薇薇啊，你看……”
“我坐旁邊就好?！绷洲睋屧谄牌耪f完前開口，指了指主桌最邊緣的一個空位——那是上菜口，服務(wù)員來往必經(jīng)之地。
周浩想說些什么，林薇輕輕搖頭。她不想在婆婆的壽宴上起沖突，不想讓那三百位賓客看周家的笑話。她走到那個位置坐下，椅背緊貼著墻壁，右手邊就是穿梭不息的服務(wù)員和吱呀作響的傳菜門。
宴會開始了。司儀熱情洋溢地介紹著婆婆的一生：小學(xué)教師，桃李滿天下，丈夫早逝后獨(dú)自撫養(yǎng)三個孩子成才。聚光燈打在婆婆身上，她眼含淚光，接受著長子周浩的跪拜奉茶。林薇坐在陰影里，看著丈夫跪下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他們的婚禮。
那時周浩也這樣跪過——跪在她父母面前，說會一輩子對她好?；槎Y上她因為前一晚趕項目幾乎沒睡，儀式時差點(diǎn)暈倒，周浩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小聲說：“撐住，老婆，很快就結(jié)束。”儀式結(jié)束后，他把她抱進(jìn)休息室，親自喂她喝葡萄糖水。伴娘們笑著說周浩太寵她了，他理直氣壯：“我老婆我不寵誰寵？”
手機(jī)在包里震動。林薇悄悄拿出來看，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林總，德國那邊確認(rèn)了，問題解決。另外，明早九點(diǎn)和王總的會議需要提前，他改簽了航班?！?/p>
她簡短回復(fù)：“收到，把我明天上午的時間全部空出來?！?/p>
剛按下發(fā)送鍵，就聽見司儀說：“接下來，有請婆婆的兒女們上臺，為母親獻(xiàn)上生日祝福！”
周浩和他妹妹周琳走上臺。聚光燈追隨著他們，掌聲雷動。林薇放下手機(jī)，抬起頭。周浩接過話筒，深情講述母親如何含辛茹苦供他上大學(xué)，如何在他創(chuàng)業(yè)失敗時把最后的積蓄塞給他。故事很感人，林薇聽過很多次——但她知道完整版本：周浩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失敗時，是林薇動用自己的積蓄和獎金幫他還了債，也是她介紹人脈幫他東山再起。這些細(xì)節(jié)在家庭神話中被悄然抹去，仿佛周浩今天的成功全是母親的功勞和他的奮斗。
輪到周琳時，她突然說：“媽，我和哥哥能有今天，最要感謝的是您。不像有些人，賺再多錢，心也不在家里?！?/p>
臺下有短暫的寂靜，然后是竊竊私語。不少人看向林薇。
林薇握緊了手中的酒杯。香檳杯纖細(xì)的杯腳硌著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她想起上個月周琳想換車，跑來向她“借”三十萬，說是借，但話里話外都是“你年薪二百多萬，這點(diǎn)錢算什么”。林薇拒絕了，說最近投資了幾個項目，現(xiàn)金流緊張。周琳當(dāng)場甩臉走人，之后見面就沒給過好臉色。
臺上，周浩尷尬地咳嗽一聲，接過話筒打圓場：“是啊，媽為我們付出太多。來，我們一起敬媽一杯！”
賓客們舉杯。林薇也舉起酒杯，但沒人看向她。她獨(dú)自坐在上菜口，像這場團(tuán)圓盛宴里一個突兀的錯別字。
菜一道道上來。鮑魚、龍蝦、燕窩，都是婆婆點(diǎn)名要的“體面菜”。林薇沒什么胃口，只象征性地夾了幾筷子。旁邊的服務(wù)員進(jìn)進(jìn)出出，門一次次打開，廚房的油煙味飄進(jìn)來，混著宴會廳里濃重的香水味和食物氣息，讓她有些反胃。
“嫂子，怎么不吃??？”陳婷不知何時端著酒杯走過來，俯身時香水味撲鼻而來，“是不是不合胃口？也是，嫂子天天吃高級餐廳，這種酒樓菜怕是入不了眼?！?/p>
林薇抬眼，平靜地說：“很好吃，只是不太餓?！?/p>
“哎呀，工作太忙了吧？”陳婷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那是服務(wù)員的位置，但此刻沒人管，“要我說，女人啊，賺再多錢有什么用，最后還不是要回歸家庭。你看我，雖然就開個小美容院，但時間自由，能天天陪著婆婆逛街喝茶。媽前幾天還說，就我最貼心?！?/p>
林薇笑了笑，沒接話。她記得陳婷的美容院去年差點(diǎn)倒閉，是周浩求她幫忙牽線，讓她介紹了幾個客戶才撐過去。那時陳婷天天“薇薇姐”長“薇薇姐”短，感激涕零。
“對了嫂子，”陳婷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你最近又升職了？年薪得有三百萬了吧？”
“沒有那么多。”
“別謙虛啦，大家都知道的?！标愭玫难劬镩W著復(fù)雜的光，“不過說真的，你也該考慮要孩子了。你都三十五了，再不生就危險了。你看媽多想抱孫子啊，昨天還跟我說，羨慕隔壁李阿姨，三年抱倆?！?/p>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緊。孩子的話題是她和周浩之間一根敏感的刺。兩年前她懷過一次，但在最關(guān)鍵的并購項目期間，連續(xù)加班一個月后流產(chǎn)了。醫(yī)生說她體質(zhì)弱，需要好好調(diào)理，但工作一直沒給她喘息的機(jī)會。周浩當(dāng)時說“沒關(guān)系，我們還年輕”，可她知道，婆婆對此耿耿于懷。
“工作永遠(yuǎn)做不完，但生孩子是有時間限制的?！逼牌耪f過不止一次，“你看周浩表哥家的老二，都會叫奶奶了?！?/p>
“我會考慮的?！绷洲闭f，聲音有些干澀。
“光考慮可不行，得行動?！标愭门呐乃氖?，“要我說，你就該辭了工作，安心在家備孕。反正周浩現(xiàn)在公司也上正軌了，又不缺你那份錢。女人嘛，終究還是要以家庭為重?！?/p>
林薇終于抬起眼睛，直視陳婷：“我喜歡我的工作?！?/p>
陳婷愣了愣，隨即訕笑：“那是那是，嫂子是女強(qiáng)人，和我們這些家庭婦女不一樣?！?/p>
她端著酒杯走了，留下濃烈的香水味和一句飄在空中的嘀咕：“再強(qiáng)不也是周家的媳婦。”
林薇端起面前那杯已經(jīng)變溫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澀的，和她此刻喉嚨里的感覺一樣。
主桌那邊傳來陣陣笑聲。周浩正在給婆婆夾菜，婆婆笑得合不攏嘴，滿臉幸福。周琳舉著手機(jī)拍照，大聲指揮著：“哥你再靠近點(diǎn)！媽笑開一點(diǎn)！”好一幅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畫面。
林薇看著，突然覺得那個畫面離自己很遠(yuǎn)很遠(yuǎn)，像隔著櫥窗看一幅精美的畫，看得見，摸不著，更走不進(jìn)去。
手機(jī)又震動了。這次是母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小聲說：“媽，我在宴會上，晚點(diǎn)給你回電。”
“薇薇，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們現(xiàn)在在醫(yī)院?！蹦赣H的聲音帶著哭腔，“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你能過來嗎？”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縮：“哪家醫(yī)院？我馬上……”
話沒說完，周浩走了過來，臉色不悅：“怎么又打電話？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嗎？”
“我爸住院了?！绷洲蔽孀≡捦?，“我得去趟醫(yī)院?！?/p>
周浩皺眉：“現(xiàn)在？宴席才剛開始。爸那邊有媽照顧，你晚點(diǎn)再去不行嗎？”
“我媽說他情況不太好……”
“哪個老人沒點(diǎn)毛??？”周浩的聲音帶著不耐煩，“今天是我媽七十大壽，所有親戚都在，你現(xiàn)在離席像什么話？再說你剛才遲到的事，媽已經(jīng)不高興了。”
林薇看著他，看著這個和她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他穿著她買的西裝，系著她挑的領(lǐng)帶，手腕上戴著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塊限量版手表。可此刻他的臉上只有焦躁和不耐，沒有對她父親的關(guān)心，甚至沒有一句“嚴(yán)不嚴(yán)重”。
“周浩，”她慢慢說，“那是我爸?！?/p>
“我知道是你爸，但今天情況特殊?！敝芎品跑浟苏Z氣，“這樣，等切完蛋糕，我陪你一起去，行嗎？就一個小時。”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還在斷斷續(xù)續(xù)傳來：“……醫(yī)生說可能是心臟問題……薇薇你在聽嗎？”
林薇閉了閉眼：“媽，我盡快過去。”
掛斷電話，她看向周浩：“我爸可能需要手術(shù)?！?/p>
周浩的表情有一絲松動，但這時司儀的聲音響起來：“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壽星的兒媳林薇女士上臺，為婆婆獻(xiàn)上祝福！”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婆婆也看了過來，臉上帶著期待的笑。
周浩推了推她：“快上去，別讓媽等?！?/p>
林薇站起來，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空洞的聲響。她走向舞臺，聚光燈追著她，刺得眼睛發(fā)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實，虛浮。她接過話筒，看著臺下三百張模糊的臉，看著主桌上婆婆慈祥的笑容，看著周浩鼓勵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準(zhǔn)備好的臺詞全忘了。那些華麗的祝福語，那些感人的說辭，此刻都堵在喉嚨里，像一團(tuán)濕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我……”她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有些失真，“祝媽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p>
干巴巴的，像在背書。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掩嘴而笑。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薇看到了，但她沒辦法。她腦子里全是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全是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她只想趕緊結(jié)束，趕緊離開。
“謝謝媽這些年的照顧。”她繼續(xù)說，語速很快，“我工作忙，很多時候顧不上家，都是媽在包容我。謝謝您?！?/p>
她鞠了一躬，把話筒還給司儀，轉(zhuǎn)身下臺。掌聲稀稀拉拉，像秋天的最后幾片葉子。
回到座位時，周浩壓低聲音說：“你怎么回事？不是說好要講那段媽幫你照顧生病的往事嗎？”
“我忘了?！绷洲睂嵲拰嵳f。
“忘了？”周浩難以置信，“這么重要的場合你忘了？林薇，你是不是根本沒把媽的生日當(dāng)回事？”
林薇沒回答。她拿起包，開始收拾東西。
“你干什么？”
“去醫(yī)院?！彼f，“我等不了切蛋糕了?！?/p>
周浩抓住她的手腕：“林薇！你別太過分！剛才遲到，現(xiàn)在又要提前走，你讓媽的面子往哪兒擱？讓這么多親戚怎么看我們周家？”
他的聲音雖然壓低，但語氣里的憤怒清晰可辨。旁邊幾桌的客人已經(jīng)看了過來，好奇地張望。
林薇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周浩，我爸在醫(yī)院，可能要做心臟手術(shù)。你覺得什么更重要？是你媽的面子，還是我爸的命？”
這話說得有點(diǎn)重，但她控制不住。七年婚姻，她第一次用這樣冷的語氣對周浩說話。
周浩顯然被震住了，他松開手，表情復(fù)雜：“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就不能再等半小時嗎？至少等切完蛋糕……”
“等不了。”林薇拿起包，“每多等一分鐘，我爸就多一分危險，我媽就多一分害怕。”
她轉(zhuǎn)身要走，卻聽見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薇薇，你要去哪兒？”
全場的目光又聚集過來。林薇轉(zhuǎn)過身，看見婆婆在周琳的攙扶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關(guān)切——但林薇能看出，那關(guān)切下面是深深的不滿。
“媽，對不起，我爸住院了，我得馬上過去?！绷洲北M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住院？”婆婆眉頭微皺，“嚴(yán)重嗎？”
“可能要做手術(shù)?！?/p>
“哎喲，那是得去看看?！逼牌艊@了口氣，“不過薇薇啊，你看今天這日子，這么多親戚朋友都來了，都是沖著給我賀壽來的。你這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別人看了該說我們周家沒規(guī)矩了?！?/p>
林薇的手指掐進(jìn)掌心：“媽，情況緊急……”
“再緊急也不差這一會兒。”婆婆拍拍她的手，“這樣，等切完蛋糕，讓周浩陪你去。夫妻倆一起去，也顯得重視，你說是不是？”
又是這套說辭。等切完蛋糕，等敬完酒，等送完客……永遠(yuǎn)要等，永遠(yuǎn)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周家的事，婆婆的事，親戚的事。
林薇看著婆婆慈祥的臉，突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媽，”她聽見自己說，“如果我今天一定要走呢？”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連服務(wù)員都停下了腳步，看向這邊。
婆婆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她看著林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說：“薇薇，你是周家的媳婦。媳婦有媳婦的本分?！?/p>
“本分就是不管自己父親的死活，也要在這兒演完這場戲嗎？”林薇問，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你！”周琳忍不住了，“林薇你怎么跟媽說話的？！”
周浩也急了：“薇薇！快跟媽道歉！”
林薇沒動。她站在那兒，站在三百人的注視下，站在水晶燈刺眼的光芒里，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結(jié)婚第一年春節(jié)，她因為項目緊急留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兩點(diǎn)，回家時婆婆已經(jīng)把她的碗筷收走了，說“過了飯點(diǎn)就別吃了，這是規(guī)矩”。
想起她升職那天，興沖沖回家告訴周浩，周浩第一句話是“那以后是不是更沒時間要孩子了”。
想起她流產(chǎn)住院，婆婆來看她，說的不是“好好休息”，而是“你還年輕，養(yǎng)好身體再要一個，周浩是獨(dú)子，得有個后”。
想起無數(shù)個深夜，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周浩已經(jīng)睡了，餐桌上留著冷掉的飯菜，旁邊壓著紙條：“微波爐熱一下再吃。”
想起無數(shù)次，她在家庭和工作的夾縫中掙扎，試圖做好每一件事，卻總是顧此失彼。
“媽，”她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平穩(wěn)得連自己都意外，“今天遲到五分鐘，是我的錯，我道歉。但我爸現(xiàn)在在醫(yī)院，我必須去。如果您覺得這丟了周家的面子，那我很抱歉。但我首先是個人，是個女兒，然后才是周家的媳婦。”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宴會廳里格外響亮。
“林薇！”周浩追上來，在門口攔住她，“你就非得這樣嗎？非得在今天，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讓我媽下不來臺？”
林薇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九年，嫁了七年的男人。她突然發(fā)現(xiàn)，他眼角有了細(xì)紋，鬢角有了白發(fā)，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會在她加班時送夜宵，會因為她一句“想你了”就跨越大半個城市來找她的青年。
“周浩，”她說，“如果今天住院的是你爸，你會因為要切蛋糕而多等半小時嗎？”
周浩愣住了。
“你不會?！绷洲碧嫠卮?，“你會第一時間沖去醫(yī)院。因為那是你爸?！?/p>
她繞過他，推開宴會廳厚重的門。走廊里的空氣冷清得多，也清新得多。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部終于得到了舒展。
身后傳來周浩的聲音，很輕，但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她心里：“林薇，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別回來了?！?/p>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所以在你心里，我永遠(yuǎn)排在最后，是嗎？”她問，“排在你媽后面，排在你妹妹后面，排在周家的面子后面?！?/p>
沒有回答。只有宴會廳里隱約傳來的音樂聲，和司儀努力活躍氣氛的聲音。
林薇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但她沒擦，任由淚水滑過臉頰，滴在昂貴的手工刺繡裙擺上。這件裙子是她特意為今天買的，婆婆喜歡紅色，所以她選了正紅?，F(xiàn)在她覺得這紅色刺眼極了，像血，像警告，像她這七年婚姻里所有隱忍和妥協(xié)的總和。
她繼續(xù)往前走，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電梯口時，她停下，從包里拿出手機(jī)，給母親發(fā)了條消息：“媽，我馬上到。”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jìn)去，轉(zhuǎn)身按下樓層鍵。在門關(guān)上的前一秒，她看見周浩還站在宴會廳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燈光從他背后打來，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電梯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她的臉，妝容精致，眼眶通紅。她抬手擦掉眼淚，補(bǔ)了補(bǔ)妝。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在無數(shù)個加班后的深夜，在會議室外的洗手間，在見客戶的路上。她總是這樣，把脆弱藏好，把體面維持好，即使內(nèi)心已經(jīng)兵荒馬亂。
醫(y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林薇快步走著，高跟鞋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找到病房時，母親正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父親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鼻子里插著氧氣管。
“媽。”林薇輕聲喚道。
母親抬起頭，眼睛紅腫：“薇薇……”
“爸怎么樣？”
“醫(yī)生說暫時穩(wěn)定了，但要盡快手術(shù)?！蹦赣H的聲音在顫抖，“你爸他……他一直念叨你?！?/p>
林薇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另一只手。那只手粗糙，溫暖，掌心有厚厚的繭——那是多年勞作留下的痕跡。父親是木匠，一輩子和木頭打交道，話不多，但手很巧。小時候她的玩具都是父親親手做的，小木馬，撥浪鼓，會點(diǎn)頭的小鳥。后來她考上大學(xué)，父親把攢了很久的錢拿出來，說：“我閨女有出息，要去大城市了?！?/p>
工作后她給父母打錢，父親總是不肯要：“你自己留著，在大城市不容易?！庇幸淮嗡踩?，父親生氣了：“我還能動，不用你的錢！”她只好換成買東西，衣服，保健品，按摩椅。父親每次都說“浪費(fèi)錢”，但總會跟鄰居炫耀：“我閨女買的?！?/p>
“爸，”她輕聲說，“我來了?！?/p>
父親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匆娝?，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薇薇……”
“嗯，是我?！?/p>
“你怎么來了……今天不是你婆婆生日嗎？”
“沒關(guān)系，爸，您更重要。”
父親搖搖頭，想說什么，但氣息微弱。母親湊過來：“你爸剛才說，怕耽誤你的事。我說女兒肯定會來，他還不信?！?/p>
林薇的眼淚又涌上來。她低頭，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那只手輕輕動了動，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像小時候一樣。
“傻閨女……”父親的聲音很輕，“別哭……爸沒事……”
醫(yī)生進(jìn)來交代手術(shù)事宜。林薇仔細(xì)聽著，問了很多問題，最后簽了字。字跡很穩(wěn)，像她在簽千萬合同一樣穩(wěn)。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父親被推進(jìn)手術(shù)室時，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林薇和母親坐在等候區(qū)，墻上時鐘的指針慢慢走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母親突然說：“薇薇，你和周浩是不是吵架了？”
林薇沒說話。
“媽是過來人，看得出來?！蹦赣H握住她的手，“你爸這次生病，讓我想明白很多事。人這一輩子，什么最重要？不是錢，不是面子，是身邊有個人，能在你最難的時候陪著你?！?/p>
林薇想起婚禮上父親的致辭。他說：“周浩，我把女兒交給你了。她性子要強(qiáng)，什么事都喜歡自己扛。請你多擔(dān)待，在她累的時候，給她一個肩膀。”
周浩當(dāng)時回答得鏗鏘有力：“爸，您放心，我會一輩子對薇薇好?！?/p>
一輩子。多輕巧的承諾，多沉重的詞語。
手術(shù)進(jìn)行了四個小時。當(dāng)醫(yī)生走出來說“手術(shù)成功”時，林薇腿一軟，差點(diǎn)跪在地上。母親抱著她哭，她也哭，兩人在冰冷的醫(yī)院走廊里相擁而泣。
安頓好父親，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diǎn)。母親讓她回去休息，林薇不肯，就在病房的陪護(hù)椅上坐下。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個城市她生活了十五年，從大學(xué)到工作，從女孩到女人。她熟悉它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商圈，每一個加班后獨(dú)自走過的深夜。
手機(jī)一直在震動。周浩的未接來電有十幾個，微信消息幾十條。從一開始的憤怒：“林薇你太讓我失望了”，到后來的質(zhì)問：“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再到最后的：“爸怎么樣了？需要我過去嗎？”
她一條都沒回。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fā)的：“我在醫(yī)院樓下，能上去嗎？”
林薇走到窗邊，往下看。住院部門口的路燈下，果然停著周浩的車。他靠在車邊，手里夾著煙，一點(diǎn)猩紅在夜色里明滅。
她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下了樓。
周浩看見她，立刻掐滅煙走過來。他看起來很疲憊，西裝皺巴巴的，領(lǐng)帶松了，眼睛里布滿血絲。
“爸怎么樣？”他問。
“手術(shù)成功了，還在觀察?！?/p>
周浩松了口氣：“那就好。”
兩人沉默地站著。深夜的醫(yī)院很安靜，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救護(hù)車鳴笛聲。
“今天的事，”周浩終于開口，“我道歉。我不該那么說你。”
林薇沒說話。
“媽也很后悔，說等你回去，要親自跟你道歉?！敝芎瓶粗?，“薇薇，我們回家吧?！?/p>
“回家？”林薇重復(fù)這個詞，覺得有點(diǎn)陌生，“回哪個家？”
“我們的家啊?！?/p>
“我們的家？”林薇笑了，笑得很淡，“周浩，那真的是‘我們’的家嗎？還是你和你媽你妹的家，我只是個借住的客人？”
周浩的臉色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累了?！绷洲闭f，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累到不想再演了，不想再努力融入一個永遠(yuǎn)把我當(dāng)外人的家庭，不想再為了維持表面和諧而一次次委屈自己?！?/p>
“你怎么就是外人了？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薇看著他，“一家人會在婆婆生日宴上，因為我遲到五分鐘，就讓我坐在上菜口？一家人會在我爸可能要做心臟手術(shù)的時候，讓我等切完蛋糕再走？一家人會在我為這個家付出一切的時候，覺得理所當(dāng)然，甚至嫌我付出得不夠多？”
周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周浩，我年薪二百二十萬?！绷洲崩^續(xù)說，“不是炫耀，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掙的錢，夠我們過上很好的生活。但我從來沒因此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反而更小心翼翼，怕傷你自尊，怕你媽覺得我強(qiáng)勢。我努力工作，是想讓我們過得更好，是想有朝一日能把父母接來，是想給你未來更多的選擇。可你呢？你只覺得我工作太忙，不顧家，不是個好媳婦。”
“我從來沒這么說過……”
“你是沒說過，但你媽說了，你妹說了，你在她們說的時候，你沉默?！绷洲钡穆曇艚K于有了一絲顫抖，“沉默就是默許，周浩。你默許她們一次次用‘女人的本分’來綁架我，默許她們把我對家庭的付出視為理所當(dāng)然，默許她們用‘周家的規(guī)矩’來約束我。你甚至加入了她們，用你的沉默，用你的‘為難’，用你的‘媽年紀(jì)大了別跟她計較’。”
周浩的臉色越來越白。他想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因為林薇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今天在醫(yī)院，看著我爸躺在病床上，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绷洲碧ь^，看著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被霓虹染紅的云層，“人生太短了，短到來不及討好所有人。我只能選擇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真正愛我的人?！?/p>
她看向周浩，眼神清澈而堅定：“周浩，我們離婚吧?！?/p>
時間仿佛靜止了。周浩呆呆地看著她，像沒聽懂這句話。風(fēng)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你……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绷洲敝貜?fù)，“這不是氣話，我認(rèn)真考慮過了。這七年，我太累了，累到快要忘記自己本來是什么樣子。我想停下來，喘口氣，重新看看我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就因為今天的事？就因為媽說了幾句重話？”周浩的聲音開始發(fā)抖，“林薇，我們可以談，可以改，媽那邊我去說，我保證以后不會再發(fā)生這樣的事……”
“不是今天的事，是七年里無數(shù)個今天這樣的事?！绷洲睋u頭，“周浩，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你媽，也不是你妹，是我們自己。我們對待彼此的方式，我們看待婚姻的態(tài)度，我們對未來的期待，都不一樣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周浩說她“太要強(qiáng)”，想起周浩說“女人還是溫柔點(diǎn)好”，想起周浩說“我媽養(yǎng)大我不容易，你多讓著她”。也想起自己一次次妥協(xié)，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告訴自己“婚姻就是這樣，要互相包容”。
可是包容不等于失去自我，妥協(xié)不等于無限退讓。
“我給你時間考慮?！绷洲闭f，“爸這邊還需要照顧，我這幾天會住酒店。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好好談?！?/p>
她轉(zhuǎn)身要走，周浩抓住她的胳膊：“薇薇，別這樣……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jī)會……”
林薇輕輕撥開他的手：“周浩，愛不是給機(jī)會，是互相成長。但我們這七年，只有我在長，你在原地，甚至拉著我不讓我長?！?/p>
她走進(jìn)住院部大樓，沒有再回頭。電梯上升時，她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又熟悉——那是很多年前，還沒遇見周浩時的自己，眼神里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
回到病房，父親已經(jīng)醒了?？匆娝?，虛弱地笑了笑：“周浩走了？”
“嗯?！?/p>
“吵架了？”
林薇在床邊坐下，給父親掖了掖被角：“爸，如果我離婚，你會覺得丟人嗎？”
父親看著她，良久，慢慢說：“我閨女開心，比什么都重要。”
就這么一句話，讓林薇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于決堤。她趴在父親床邊，哭得像個孩子。父親用還能動的那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做噩夢時那樣。
接下來的三天，林薇請了假，全天在醫(yī)院陪護(hù)。母親讓她回去休息，她不肯，就在陪護(hù)椅上湊合。父親一天天好轉(zhuǎn)，能坐起來，能吃流食，能說完整的話了。
周浩每天都會來，送飯，送水果，幫忙跑腿。他不提離婚的事，只是默默做事。林薇也不提，兩人像達(dá)成了某種默契，在父親面前扮演著和睦的夫妻。
第四天，父親突然說：“周浩，你推我出去曬曬太陽吧?！?/p>
周浩愣了一下，連忙說好。林薇想跟去，父親擺擺手：“你陪你媽說說話，我們爺倆單獨(dú)待會兒?！?/p>
看著周浩推著父親離開病房，母親嘆了口氣：“你爸是想跟周浩談?wù)?。?/p>
“談什么？”
“談你，談你們的事?！蹦赣H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薇薇，媽知道你委屈。但這幾天我看周浩，他是真心悔改了。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能不能改?！?/p>
林薇沒說話。她看著窗外，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婚姻啊，就像你爸做木工。”母親繼續(xù)說，“兩塊木頭要拼在一起，總得刨一刨，磨一磨，把邊邊角角不合適的地方修整好。有時候刨多了，磨狠了，木頭就廢了。但有時候不刨不磨，就永遠(yuǎn)拼不到一塊兒。”
“媽，你是勸我和好嗎？”
“我是勸你想清楚。”母親握著她的手，“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離或不離，都是你的選擇，媽都支持。但有一點(diǎn)——別因為賭氣做決定，也別因為害怕改變而將就?！?/p>
林薇把臉靠在母親肩上。母親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她從小聞慣的味道。這味道讓她心安，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以為世界很簡單，愛也很簡單。
走廊里傳來輪椅的聲音。周浩推著父親回來了，兩人臉上都有笑容，像是在外面聊了什么愉快的事。
下午，周浩走的時候，遞給林薇一個信封：“回家看看吧，有些東西……你應(yīng)該看看?！?/p>
林薇猶豫了一下，接過信封。
晚上等父母都睡了，她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串鑰匙，還有一封信。周浩的字跡，寫得有點(diǎn)潦草，像是匆匆寫就：
“薇薇，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你說得對，這七年，是我虧欠你太多。我總拿‘孝順’當(dāng)借口，其實是懦弱，是不敢反抗我媽，是不想面對家庭矛盾。我忘了，當(dāng)你嫁給我的那一刻，我們才是一個家。
你說你累了，我這才意識到，我從來沒問過你累不累。我只看到你的光鮮，你的成功，卻看不到你背后的付出。我以為給你物質(zhì)上的滿足就夠了，卻忘了你真正需要的是理解和支持。
媽那邊，我跟她深談了一次。她哭了，說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老觀念改不過來。她說她會改，讓我代她向你道歉。我知道道歉不能彌補(bǔ)什么，但至少是個開始。
這串鑰匙，是我們婚房的鑰匙。如果你愿意，回家看看吧。我暫時搬去我媽那兒住，給你空間，也給我自己時間。
無論你最后做什么決定，我都尊重。只希望你知道，我愛你，從來不是因為你是個‘好媳婦’，而是因為你是林薇。
周浩”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別的什么。
林薇握著那串鑰匙，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鑰匙冰涼，硌著掌心。她想起婚房剛裝修好的時候，她和周浩一起挑家具，一起布置。她喜歡簡約風(fēng)，周浩喜歡中式，最后折中成了混搭。雖然風(fēng)格有點(diǎn)奇怪，但那是他們共同的家。
后來周浩創(chuàng)業(yè)，她把大部分積蓄拿出來支持。公司走上正軌后，他堅持要在房產(chǎn)證上加她的名字，說：“這個家是我們共同的?！?/p>
再后來，工作越來越忙，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周浩從等她吃飯，到給她留飯，再到干脆自己先吃。兩人從無話不談，到客氣寒暄，再到沉默以對。
不是沒有愛過，只是愛在瑣碎的日子里，一點(diǎn)點(diǎn)磨損，一點(diǎn)點(diǎn)褪色，像一塊被反復(fù)擦拭的玻璃，最初透明澄澈，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痕跡。
第二天，父親可以下床走動了。醫(yī)生說恢復(fù)得很好，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林薇松了口氣，決定回家一趟，拿些換洗衣物。
打開家門時，她愣住了。
客廳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她喜歡的香薰在茶幾上散發(fā)著淡淡的白茶香。餐桌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她最喜歡的花?；ㄆ肯聣褐粡埣垪l：“歡迎回家?！?/p>
她走到臥室。床單換成了她喜歡的灰色緞面，衣柜里她的衣服都熨燙整齊，按顏色分類掛好。梳妝臺上，那些被她隨手亂放的化妝品都被收納進(jìn)盒子里，排列得整整齊齊。
書房的變化最大。她的書和文件原本堆得到處都是，現(xiàn)在都整理好了。書桌正中央，放著一個相框——是他們結(jié)婚三周年時去北海道旅行的合影。照片里，她裹著厚厚的圍巾，鼻子凍得通紅，周浩摟著她，兩人笑得像個傻子。
相框旁，是一份手寫的清單，標(biāo)題是“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 去冰島看極光（你一直說想去）
- 學(xué)做你最愛吃的提拉米蘇（我總做不好）
- 每個月至少一次約會，不看手機(jī)，只聊天
- 每年帶你父母和我父母一起旅行一次
- 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領(lǐng)養(yǎng)一個孩子
- 重新裝修書房，按你喜歡的風(fēng)格
- 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飯
- 每天說“我愛你” ……
清單很長，寫了整整兩頁紙。有些事很小，比如“記得你喝咖啡不加糖”，有些事很大，比如“支持你的一切決定”。
最后一行字是：“這些事，我想用一輩子和你一起完成。如果你還愿意的話?！?/p>
林薇坐在書桌前，看著這份清單，看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jìn)來，落在紙上，把周浩的字跡照得有些透明。她能想象他坐在這里，一筆一劃寫下這些字的樣子，認(rèn)真得像個小學(xué)生。
手機(jī)響了，是周浩發(fā)來的消息：“看到清單了嗎？不是要求，只是愿望?！?/p>
林薇沒有回復(fù)。她放下清單，走到陽臺。陽臺上她養(yǎng)的多肉植物都還在，而且長得很好，葉片飽滿，有些還開了花?；ㄅ柘碌耐潦菨竦模瑒倽策^水。
她想起剛搬進(jìn)來時，周浩說：“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養(yǎng)什么植物?！钡龍猿忠B(yǎng)，說看著它們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很有成就感。后來她工作忙，經(jīng)常忘記澆水，是周浩默默接過了這個任務(wù)。她一直以為那些植物是自己生命力頑強(qiáng)，現(xiàn)在才明白，是有人在背后細(xì)心照料。
傍晚，她回到醫(yī)院。父親正在吃晚飯，看見她，笑著說：“周浩下午來過，送了雞湯，燉了一下午呢。”
母親也說：“這孩子，看著是真有心改?！?/p>
林薇沒說話，默默收拾著餐桌上的飯盒。飯盒洗得很干凈，蓋子上貼了張便利貼：“爸，媽，趁熱喝。薇薇的那份在保溫桶里?！?/p>
她打開保溫桶，是山藥排骨湯，燉得奶白奶白的，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夜里，父親睡了，母親在陪護(hù)床上休息。林薇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機(jī)在手里握了很久，終于撥通了周浩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薇薇？”周浩的聲音有些緊張。
“清單我看完了?！绷洲闭f。
那邊沉默了一下：“嗯?！?/p>
“有些事，不是寫下來就能做到的?！?/p>
“我知道?！敝芎频穆曇艉艿?，“但我想試試。薇薇，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想我們剛認(rèn)識的時候，想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想這七年里每一個被我忽略的細(xì)節(jié)。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錯過了那么多——你加班到深夜回家時的疲憊，你被客戶刁難時的委屈，你一個人面對壓力時的孤獨(dú)。我總以為給你一個家就夠了，卻忘了家不是房子，是兩個人互相取暖的地方?！?/p>
林薇聽著，眼眶慢慢發(fā)熱。
“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敝芎评^續(xù)說，“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jī)會，讓我重新學(xué)習(xí)怎么愛你，怎么做一個合格的丈夫。我們可以從頭開始，像剛認(rèn)識那樣，約會，聊天，了解彼此。如果你愿意的話。”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星。林薇想起很多年前，周浩第一次約她吃飯，緊張得打翻了水杯。她笑著說沒關(guān)系，他紅著臉說：“林薇，你笑起來真好看?！?/p>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相信愛情能戰(zhàn)勝一切。
現(xiàn)在他們不再年輕，知道了生活有多復(fù)雜，婚姻有多艱難。但或許，正因為知道了艱難，才更懂得珍惜。
“周浩。”她終于開口，“我爸下周出院。”
那邊屏住呼吸。
“醫(yī)生說，出院后需要靜養(yǎng)，最好有人照顧?！绷洲甭f，“我打算接他們來住一段時間。如果你覺得不方便……”
“方便！”周浩急急地說，“當(dāng)然方便！爸媽的房間我一直留著，隨時可以來??！我明天就去收拾，不，我現(xiàn)在就去……”
“周浩?！绷洲贝驍嗨拔疫€有條件?！?/p>
“你說，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
“第一，我們搬出來住，不和你媽一起?？梢宰〉媒荒茉谝粋€屋檐下?！?/p>
“好?！?/p>
“第二，我的工作性質(zhì)你知道，忙起來沒日沒夜。你不能再說‘女人還是要以家庭為重’這種話?！?/p>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p>
“第三，”林薇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們要繼續(xù)，需要婚姻咨詢。專業(yè)的，每周一次。”
周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我去找最好的咨詢師?！?/p>
林薇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濃，但此刻聞起來，竟有種莫名的安心。
“還有，”她最后說，“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豆?jié){油條。醫(yī)院門口那家，要現(xiàn)炸的，脆一點(diǎn)?！?/p>
電話那頭，周浩笑了，笑聲里帶著哽咽：“好，我五點(diǎn)就去排隊?！?/p>
掛斷電話，林薇走回病房。父親醒著，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她。
“談好了？”父親問。
“嗯?！?/p>
“想清楚了？”
“還沒完全想清楚。”林薇誠實地說，“但我想再試試?！?/p>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慢慢說：“這就對了?；橐霭?，就像我做的那些木頭凳子，用得久了，難免松動。不能一松動就扔了，得修，得加固。有時候修修補(bǔ)補(bǔ)，反而比新的更牢靠?！?/p>
林薇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爸，你會不會覺得我沒出息？鬧了這么一場，最后還是心軟?！?/p>
“這不叫心軟，叫想明白了?！备赣H的手溫暖而有力，“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這就是成長，閨女。”
成長。這個詞讓林薇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獨(dú)立完成項目時的興奮，想起第一次被客戶肯定時的驕傲，想起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掙很多錢時的復(fù)雜心情——那不僅是數(shù)字，是自由，是選擇權(quán)，是說不的底氣。
也想起第一次對周浩心動時的悸動，想起他說“嫁給我”時的篤定，想起婚禮上交換戒指時流下的眼淚。那些都是真的，那些瞬間的真誠和愛意，不會因為后來的磨損就變成假的。
只是生活太長了，長到足夠讓熱情冷卻，讓矛盾累積，讓兩個曾經(jīng)緊密相依的人，漸漸生出隔閡。
但也許，生活也足夠長，長到允許人們犯錯，允許人們醒悟，允許人們重新開始。
一周后，父親出院了。周浩開車來接，后備箱里塞滿了林薇父母的東西。他跑上跑下辦理出院手續(xù)，和醫(yī)生溝通后續(xù)護(hù)理，小心翼翼扶父親上車，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周到體貼。
母親悄悄對林薇說：“這孩子，是真的變了。”
回到婚房，父親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很多方便老人生活的設(shè)施：衛(wèi)生間裝了扶手，客廳換了防滑地毯，父親的房間在一樓，免去了爬樓梯的麻煩。
“這都是周浩弄的。”林薇說，“他忙了好幾天。”
父親拍拍周浩的肩膀，沒說什么，但眼神里滿是贊許。
晚上，周浩下廚做了一桌菜。雖然手藝一般，但誠意十足。飯桌上，他主動給林薇夾菜，給岳父岳母盛湯，話不多，但眼神一直關(guān)注著每個人的需求。
飯后，林薇送父母回房間休息。母親拉著她的手說：“薇薇，媽看你臉色好多了?！?/p>
“嗯，最近睡得比較好。”
“不只是睡得好?！蹦赣H微笑，“是心里踏實了?！?/p>
林薇點(diǎn)頭。確實，做出決定后，那些糾結(jié)和痛苦反而消散了。她知道前路依然會有困難，她和周浩之間的問題不會一夜之間消失，婆婆那邊也不會輕易改變。但至少，他們愿意一起面對了。
深夜，周浩在書房處理工作郵件，林薇端了杯牛奶進(jìn)去。
“謝謝?！敝芎平舆^，喝了一口，“對了，我約了心理咨詢師，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嗎？”
“有，我把時間空出來。”
周浩看著她，眼神溫柔：“薇薇，謝謝你愿意再給我一次機(jī)會?！?/p>
“不是給你機(jī)會?！绷洲奔m正，“是給我們機(jī)會?！?/p>
周浩笑了，握住她的手：“對，我們?！?/p>
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玻璃灑進(jìn)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淡淡的光暈。林薇想起婚禮上，司儀說“無論順境逆境，都要攜手同行”。那時他們年輕，不懂逆境是什么，以為愛能抵擋一切?，F(xiàn)在他們懂了，逆境不是大風(fēng)大浪，是日復(fù)一日的瑣碎磨損，是一次次的失望累積，是在愛情里迷失自我，又在迷失中尋找歸途。
但還好，他們還沒完全走散。
還好，他們還有機(jī)會重新牽起彼此的手，走過接下來的路。
一個月后的周末，婆婆突然來訪。林薇開的門，兩人在門口對視，都有些尷尬。
“媽，進(jìn)來坐?！绷洲眰?cè)身讓開。
婆婆提著個保溫桶：“我燉了雞湯，給親家補(bǔ)補(bǔ)身體。”
父親在客廳看報紙，聽見聲音抬起頭：“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
三個老人在客廳聊天，林薇去廚房切水果。周浩跟進(jìn)來了，小聲說：“媽說她想來道歉，又不好意思直接說?！?/p>
“嗯?！?/p>
“你……不生氣了吧？”
林薇把切好的蘋果擺進(jìn)盤子：“生氣解決不了問題。重要的是以后?！?/p>
周浩從背后輕輕抱住她：“謝謝你，薇薇?！?/p>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給我機(jī)會，謝謝你還愿意接納我的家人，謝謝你還愿意……愛我?！?/p>
林薇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這個男人，她愛了九年，怨過，痛過，失望過，但終究還是舍不得放手?；蛟S這就是婚姻吧，不是永遠(yuǎn)甜蜜，而是在苦澀中嘗出回甘，在風(fēng)雨后看見彩虹。
“周浩，”她說，“我們要個孩子吧?！?/p>
周浩愣住了：“你不是說工作太忙……”
“工作永遠(yuǎn)做不完，但有些事不能等。”林薇微笑，“不過先說好，孩子生了，你得多帶。我可不想當(dāng)喪偶式育兒的主角。”
“我?guī)規(guī)?！”周浩眼睛亮了，“我保證，換尿布沖奶粉陪玩陪睡，全包！”
客廳里傳來笑聲。林薇探頭看去，婆婆正在教母親做一種家鄉(xiāng)小吃，父親在旁邊當(dāng)評委，嘗了一口，連連點(diǎn)頭。
陽光灑進(jìn)客廳，照在每個人臉上，溫暖而明亮。林薇突然覺得，這一刻，這個家才真正有了家的樣子——不是完美的，不是沒有矛盾的，但是溫暖的，包容的，愿意為彼此改變的。
她把果盤端出去，放在茶幾上。婆婆抬頭看她，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是開口了：“薇薇，上次的事……媽不對。媽老糊涂了，你別往心里去?！?/p>
“都過去了，媽。”林薇遞給她一塊蘋果，“吃水果。”
婆婆接過蘋果，眼圈有點(diǎn)紅：“以后……?；丶页燥垺尳o你做你愛吃的?！?/p>
“好。”
簡單的對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緊閉的門。門后不是一片坦途，還會有坎坷，有摩擦，有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至少，門開了，光能照進(jìn)來，人能走進(jìn)去。
晚上，林薇在書房加班。周浩端了杯熱茶進(jìn)來，放在她手邊：“別熬太晚。”
“嗯，把這個方案看完就睡?！?/p>
周浩沒走，靠在門邊看她。燈光下，林薇的側(cè)臉專注而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看了很久，輕輕說：“薇薇，我愛你?！?/p>
林薇從電腦前抬起頭，笑了：“我知道?！?/p>
“不是例行公事地說，是真心的?！敝芎谱叩剿磉叄紫聛?，握住她的手，“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我妻子，不是因為你漂亮能干，是因為你是你。那個會在加班后累得在沙發(fā)上睡著的你，那個談起工作時眼睛發(fā)光的你，那個對父母孝順體貼的你，那個受了委屈也不說的你……每一個你，我都愛。”
林薇的眼睛濕潤了。她俯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我也愛你，周浩。愛那個會為我學(xué)做菜的你，愛那個在我爸生病時跑前跑后的你，愛那個愿意為我改變的你的每一個你。”
愛不是一瞬間的怦然心動，是漫長歲月里的互相看見。看見對方的閃光，也看見對方的陰影；看見對方的堅強(qiáng)，也看見對方的脆弱；看見對方的付出，也看見對方的渴望。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關(guān)于愛，關(guān)于家，關(guān)于成長與妥協(xié)，關(guān)于失去與找回。林薇和周浩的故事，也只是其中一盞。不夠完美，但足夠真實；不夠浪漫，但足夠溫暖。
夜深了，林薇關(guān)掉電腦，走進(jìn)臥室。周浩已經(jīng)睡了，但給她留了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暈里，他的睡顏平靜安詳。
林薇輕輕躺下，靠在他身邊。周浩在睡夢中伸出手，習(xí)慣性地?fù)ё∷?/p>
這一刻，她終于覺得，回家了。
故事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感謝您的觀看，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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