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地的風,總帶著幾分執(zhí)拗的溫厚,吹過沂蒙山區(qū)的山溝溝,也吹過許睿年少時的每一個清晨。爹娘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脊背被日月壓得微微彎曲,手掌上的老繭,是歲月與泥土刻下的印章。他們不識字,卻把“讀書”兩個字,當作給兒子最好的嫁妝,省吃儉用,摳衣縮食,把每一口能省下來的糧、每一分血汗錢,都小心翼翼地塞進許睿的粗布書包里。
武海師范的錄取通知書,像一束光,照亮了這個貧瘠的家。中專文憑,在那個溫飽尚難周全、寒門子弟難尋出路的年代,已是天大的榮光。全村人都來道賀,爹娘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里盛滿了笑意,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淚光——他們知道,這張薄薄的紙,是用他們半世的辛勞換來的,是兒子跳出農門、擺脫苦難的唯一指望。
許睿背著布包走進武海師范的那一刻,心里是揣著敬畏的。校園里的槐樹長得正盛,春日里槐香漫溢,他在這里遇見了劉薇薇。姑娘眉眼清秀,性子溫婉,笑起來時眼尾有淺淺的弧度,像山澗里的溪水,清冽又溫柔。他們一起在槐樹下背書,一起在燈下寫字,他給她講山里的星辰、地里的莊稼,講爹娘的堅韌與不易;她給他縫補磨破的袖口,給她帶家里做的干糧,眼神里的溫柔,是許睿這輩子見過最干凈的光。
那時的許睿,眼神清亮,心底純粹。他攥著劉薇薇的手,在漫天槐花瓣中輕聲許諾:“薇薇,等我畢業(yè),等我站穩(wěn)腳跟,就回來娶你,讓你和爹娘,都過上安穩(wěn)日子。”劉薇薇紅著臉點頭,指尖的溫度,成了許睿心底最堅實的念想,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日子,也支撐著他面對往后歲月里的清貧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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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yè)分配的消息傳來,許睿被分到了漢東市滸山縣最偏遠的鄉(xiāng)鎮(zhèn),成為一名語文老師。土坯房做教室,破舊的桌椅,孩子們淳樸的臉龐,還有漫山遍野的荒蕪,與他想象中的“安穩(wěn)日子”相去甚遠。可他想起爹娘的期盼,想起劉薇薇的笑容,還是沉下心來,認認真真教書,勤勤懇懇做事。他教孩子們讀“人之初,性本善”,教他們敬畏生命、堅守本心,自己也始終守著心底的那片凈土,不曾有過半分懈怠。
命運的轉折,來得悄無聲息。鎮(zhèn)上缺一個能寫會算、踏實肯干的文書,許睿因文筆出眾、做事嚴謹,被調到了鎮(zhèn)黨委。在這里,他遇見了時任鎮(zhèn)黨委書記的賈正經。賈正經待他格外“賞識”,手把手教他為人處世,帶他接觸各種場合,教他如何用話術周旋,如何在官場立足。起初,許睿是抗拒的,他記得自己的初心,記得爹娘的叮囑,可看著身邊的人趨炎附勢、投機取巧,看著賈正經手握權力、呼風喚雨,看著那些曾經輕視他的人,如今對他點頭哈腰,心底的那片凈土,漸漸被欲望的塵埃輕輕覆蓋。
他開始學著收斂自己的執(zhí)拗,學著察言觀色,學著收下那些送來的“心意”,學著在原則與利益之間,一點點妥協。跟著賈正經,他一路往上爬,從副鎮(zhèn)長到鎮(zhèn)長,再到鄰鎮(zhèn)的黨委書記,每一步提拔,都伴隨著一筆筆不為人知的交易;每一次晉升,都意味著一次初心的退讓。他漸漸忘了煤窯里熬壞腰的爹,忘了鬢角染霜的娘,忘了槐樹下的承諾,忘了劉薇薇溫柔的眼神,也忘了自己曾經教過的“性本善”。
從滸山縣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到成濰縣縣長、縣委書記,再到漢東市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兼任成濰縣縣委書記,許睿的官越做越大,身邊的光環(huán)越來越多,心底的良知卻越來越少。他住進了寬敞明亮的豪宅,開上了氣派的豪車,身上的粗布衣裳換成了量身定制的西裝,眼底的清亮被虛偽的溫潤取代。那些曾經的清貧與純粹,那些曾經的赤誠與堅守,都被他當作不堪回首的過往,悄悄丟棄在時光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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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劉薇薇,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后。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丈夫早逝,她一個人拉扯女兒岳思思長大,眉眼間沒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生活的滄桑與堅韌。許睿看著她,心底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遺憾,還有一種扭曲的補償欲。他以昔日戀人的身份,對劉薇薇百般照料,送錢送物,許下山盟海誓,卻在暗地里,被年輕單純的岳思思吸引。
岳思思眉眼間有幾分像劉薇薇,卻多了幾分懵懂與熾熱,她不知道這個對自己溫柔體貼的男人,是母親的初戀,是手握重權的貪官,更不知道,這份被她當作真愛的情愫,不過是許睿填補空虛、放縱欲望的玩物。許睿在劉薇薇的溫柔與岳思思的熾熱之間,漸漸迷失了自己,荒唐的愛戀,畸形的糾纏,最終以岳思思懷孕收場,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將他精心構筑的一切,炸得粉碎。
劉薇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沒有哭鬧,也沒有指責,只是靜靜地看著許睿,眼神里充滿了失望與絕望。她守了半輩子的清白,盼了半輩子的念想,最終換來的,卻是最沉重的背叛與傷害。她忽然想起當年槐樹下的少年,想起他清亮的眼神,想起他鄭重的許諾,那些曾經的美好,與眼前的荒唐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她心如刀絞。
紙終究包不住火。中紀委來漢東市提級巡查督查的消息傳來,關于許睿的舉報信,像雪花一樣涌向巡查組。那些他以為藏得嚴嚴實實的貪腐證據,那些他以為可以掩蓋的畸形愛戀,在鐵證面前,一一浮出水面。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阿諛奉承者,紛紛避之不及;曾經緊握在手中的權力,瞬間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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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走那天,天陰得很重,細雨綿綿,像在訴說著無盡的悲涼。許睿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只是癱倒在地上,望著遠方的天空,腦海里閃過的,不是手中的權力,不是腰間的財富,而是村口的老槐樹,是爹娘佝僂的身影,是武海師范的槐花香,是劉薇薇溫柔的笑容,還有岳思思懵懂的眼神。
手銬鎖住他雙手的那一刻,冰冷的觸感穿透骨髓,他終于徹底清醒。他終于明白,那些所謂的榮華富貴,那些所謂的權力地位,不過是鏡花水月;他終于懂得,貪婪是一劑毒藥,一旦沾染,便會萬劫不復;他更后悔,自己辜負了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辜負了劉薇薇的深情,傷害了岳思思的純真,更辜負了自己當年的初心,辜負了那些曾經的美好與堅守。
風又吹起,帶著黃土地的溫厚,也帶著無盡的嘆息。許睿的悲劇,從來都不是命運的捉弄,而是人性的沉淪,是初心的迷失。他從黃土地里走來,帶著爹娘滿滿的期盼,帶著心底的赤誠與純粹,卻在權力與欲望的濁流中,一步步迷失了方向,最終親手打碎了所有的美好,淪為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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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初心的沉淪,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人性的脆弱與貪婪,也警示著每一個人:無論走得多遠,都不要忘記自己從哪里來,不要忘記自己為什么出發(fā);無論擁有多大的權力,都要守住心底的底線,守住那份最初的赤誠與善良。唯有如此,才能在歲月的洪流中,不被濁流裹挾,不被欲望吞噬,方能行穩(wěn)致遠,不負此生,不負那些曾經給予我們溫暖與期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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