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記 | 我與生活和解的一年

編者按

一年一度的“遷徙”，只因心向一處。

每年的這個時候，十幾億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過去幾年，我們透過各位筆下的文字，看到了歸途的思緒、重逢的悲歡、故里的新顏……

這些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因為被寫下來，所以有了重量。

格隆匯《歸鄉記》系列，今年還在。

不為別的，只是覺得：普通人的歸鄉與奔赴，值得被認真記錄。

這是開篇，《歸鄉有暖，前路有光——我與生活和解的一年》。

這是我用十年青春，在漂泊與安穩、迷茫與堅守里踩出來的真實人生，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共鳴和共勉。

01

2014年盛夏，帶著大學畢業證上未褪盡的青澀，也帶著對“遍地是機會”的憧憬，我背著簡單的行囊，擠上了開往深圳的火車。

初入深圳的日子，是裹著窘迫與慌張的。先后兩份試用期工作的挫敗后，直到2016年，我終于在一家廣告公司落腳，成為一名視頻廣告剪輯師。

從最初每月4500元的薪水，省吃儉用才能勉強覆蓋房租和伙食，到2024年稅前1.1萬元的收入，這八年里，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改了無數版方案，把青春里的熱血與精力，都耗在了電腦屏幕的時間軸上。

2019年，全國樓市的熱浪席卷而來，房價像坐了火箭般飆升，連空氣里都彌漫著“買房”的焦慮。

也是在這一年，我和相識四年的女朋友終于結婚了。然后在我爸媽以及岳父的一同出資幫助下，我們在廣西老家城市南寧貸款90萬元買了一套120平方的小三房，按揭20年。

那時，我在深圳打拼，妻子在南寧工作，我們兩人每月總收入加起來有2萬元。

扣除房貸和各項開支，日子不算寬裕，卻也從容。

我總想著，再努力幾年，收入再漲一點，日子就會越來越好。

后來3年里，妻子先后給我生了2個可愛的女寶寶，一家子開支更大了，基本存不下來什么錢。

但好在兩個孩子給爺爺奶奶帶，能省下不少成本，加上妻子生完孩子后休完產假后在南寧重新找到一份工資5千左右的工作，能夠稍稍平衡收支了。

當時我和妻子簡單算過，每月的基本開支大概有：房貸5千，孩子奶粉尿包營養補劑等2千左右，家里的伙食費、水電物業煤氣和其他日常開支基本要5千多，我一個人繼續在深圳租房加上伙食及日常開銷要4千左右。

也就是說，一個月下來的剛性開支在1.6萬之上，還沒有加上孩子時不時有點感冒發燒，老人不舒服，一個月看病下來還要一兩千。

我爸媽都是農民出身，老爸以前年輕時，為了多掙點錢，在工地上做農民工，搬磚、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

常年的勞作，讓他的腰早早落下了病根，后來年紀大了，又不小心扭傷了腰，再也不能干重活，便在家專心幫忙帶娃，沒有了正式收入。

老媽性子要強，即便要帶兩個調皮的小家伙，也不愿閑著。

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大超市，找了一份理貨員兼清潔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貪黑，整理貨架、打掃衛生。

一個月下來，能掙1000出頭的工資，錢不多，卻是她靠自己的雙手，為這個家盡的一份力。

而我和妻子兩人的收入加起來稅后基本穩定在1.7-2.0萬元之間波動，加上老媽的1千，所以基本上我們全家的每月平均收入能有1.8萬多元左右。

算是剛好收支平衡，如果當月沒有生病沒其他外出玩，用心一點省，還能攢上一兩千。

這樣的日子，算不上富裕，甚至有些緊巴巴，衣服不敢買貴的，外賣不敢經常點，連出去旅游一次，都要反復盤算許久。

但一家人平安健康，兩個孩子活潑可愛，老人安康順遂，我和老婆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我們甚至一度偷偷規劃過未來——要不要趁年輕，再添一個小寶寶，讓家里更熱鬧一些；要不要貸款買一輛十幾萬的比亞迪，方便平時出行，也能在過年時，風風光光地回老家。

只是我們的工作實在都是太忙，用車的地方也不太多，再加上經濟壓力不小，這兩個小小的心愿，終究沒能提上日程，只能暫時藏在心底。

02

我曾天真地以為，這樣的日子，雖然有壓力，卻也安穩，能夠一直持續下去，至少持續十幾年。

等我的收入慢慢增長，等兩個孩子長大，走進幼兒園、走進小學，等房貸還完一部分，我們的生活，總會慢慢輕松起來，總會有更多的盼頭。

但是完全沒想到的是，意外來得那么突然。

就在2024年5月我剛好過了37歲生日沒幾天，一個天氣炎熱讓人很煩躁的周二，公司突然宣布，因為公司業務持續不景氣，需要收縮業務量不大的條線和團隊。

我也在其中被優化的名單。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晴天霹靂。

好在由于我是公司多年老剪輯，工作一直勤勤懇懇雖無大公但也無過，所以公司念及我多年的付出，給了N+1后（近10萬元），我也選擇了體面離開。

但離職后我才發現，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雖然一直努力到處投簡歷，把所有和視頻剪輯相關的崗位都基本投了個遍，可收到的回復，卻寥寥無幾。

直到這時，我才猛然發現，這個世界，早已不是我熟悉的模樣——AI剪輯的崛起，像一場風暴，席卷了整個視頻剪輯行業。

這一個行業已經注定被替代，而我再也不可能找到薪水過得去的工作了。

我十年的技能積累，十年的堅守，在AI面前，已一文不值。

面對每月固定的大額開支，雖然有那筆近10萬元的補償金，看似不少，可面對這些固定的大額開支，我深知這根本挺不過多久。

我一度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焦慮不安。

我一邊在繼續瘋狂地到處投簡歷，一邊開始想盡辦法找能賺錢的方法。

就這樣，等了3個月還是沒有結果后，為了節省成本，我退掉了租房離開深圳，然后回到了南寧。

很快我在朋友的介紹下，去租車開了滴滴。幸虧之前我經常和一個有車的朋友走得很近，能經常能幫他開車，所以車技不算差。

但我也發現，這幾年開滴滴的人太多了，競爭遠比我想象得更加激烈。

我也嘗試過從早上6點開始出車，白天一直到外面跑，中午隨便買個盒飯，在車上匆匆吃完，就繼續接單，一直跑到晚上11點，甚至更晚，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

但即便如此，除掉租車各種成本費用，好的時候也就只有8千元左右，平時也就差不多5千元左右。

雖然比在南寧送外賣只是好一點點，但并不能覆蓋我的一家的每月總開支。

03

那些日子，焦慮像潮水一樣，一次次將我淹沒。

我常常在深夜里，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璀璨的燈火，卻覺得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

我一度有好幾個月都感到非常的焦慮，甚至一度嚴重到經常睡不著。

我妻子也跟著焦慮起來，平時睡眠質量都差了很多。

不過我們在平時爸媽面前都依舊保持著以前若無其事的樣子，臉上掛著笑容。依舊和往常一樣，陪他們聊天，陪孩子們玩耍，小心翼翼地隱藏著我們的困境。

因為我們想著盡量不要讓老人知道目前的狀況，減少他們不必要的擔心。

更不希望他們會想著幫忙賺錢去找很辛苦的錢又少的工作，反而因此傷到身體以后要花更多錢去治療。

畢竟再不濟，如果我每月開滴滴最低5千的收入，加上離職的補償和妻子的工資，按照現在的家庭開支狀況，在不出特別大的意外情況下，這種狀況至少還能維持1年多。

我和妻子也一直在尋找能賺錢的其他辦法，但一直討論不出什么好的方向。

我為人又不是外向型，家里也沒有什么做生意的人脈，在小城市確實非常難找到能賺1萬的小生意。

我們也討論過到底要不要去試試送外賣，但和幾個送過外賣的親戚討論過后，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在南寧送外賣競爭更激烈，也更辛苦，收入一般只有四五千元，賺到的錢卻不一定比開滴滴高。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才真正體會到，人脈和資源，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到底有多重要。

有時候真的不是你不夠努力，不是你不想上進，而是當你陷入困境時，沒有任何人可以拉你一把，更是你在沒人幫助下，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去找到哪條才是走得通的路，或者是能少走彎路的途徑。

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和我有過同樣經歷的人。

他們之中，有曾經上過重點大學的高材生，有曾經在各自行業里小有成就的精英。

他們也是因為下崗后遲遲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為了維持生計，他們不得不放下身段，去送外賣、去跑快遞、去奶茶店當助手。

他們一開始，只是想著，先找一份工作，暫時過渡一下，等找到合適的工作，就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行業。

可久而久之，他們漸漸習慣了這份辛苦卻安穩的工作，漸漸丟掉了自己原本的專業技能，漸漸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最終，他們的生活軌跡，被牢牢固化，再也無法跳出這個圈子。

送外賣這一行早就非常飽和了，內卷到已經快和去工廠流水線打螺絲的收入相當了。

我知道送外賣也不是他們愿意做的，但除了這個，他們還有其他什么更好的辦法嗎？并沒有。

就像我當前的狀況一樣，已經基本沒得選。

我也曾想過，干脆躺平算了，把房子賣掉，還清貸款，回到農村老家，找一份勉強過得去的工作，做點小生意，勉強糊口。

但我真的不想選擇躺平，也不敢。

因為我上有兩老，在漸漸老去，身體會越來越差，需要錢治病；下有兩小，要去幼兒園要去小學，要花費的地方有很多，需要我給她們一個更好的未來。

2025年四季度，經過和妻子多次討論，我們做了一個重大決定，花了4萬元從一個老朋友手上接過他的開了7年但平時不怎么開合保養得挺好的傳祺GS4，開始正式的跑滴滴和跑市際順風車，來回南寧和深圳路線。

之所以選擇這樣做，是我知道南寧到深圳的高鐵經常都很緊缺，大巴車雖然也多但體驗不如順風車，身邊也有一些認識的朋友，跑得勤的能有1萬以上。

雖然這樣做比單獨在市區開滴滴要辛苦很多，但起碼能多賺幾千，已經能基本和我之前上班的工作收入差不多了。

這終歸對我來說是一個不錯的出路，起碼通過努力，多出車就能多勞多得，就能解決目前的家庭開支問題。

甚至還能逐漸積累起一些錢，也讓我有足夠時間關注以后能賺錢的機會。

自此之后，我也不再變得那么焦慮，我的心態，也漸漸變得平和起來。

我不再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未來，不再去糾結那些無能為力的事情，只專注于眼前的每一單生意，專注于每一次安全出行。

加上基本每天都跑車很長時間，晚上回到家身體疲憊，反而睡眠質量變得很好了。

那種倒頭就睡的感覺，真的感覺很好。是我失業以來，從未有過的踏實與安心。

04

轉眼，就到了過年。

每年過年，我和老婆，都會帶著兩個孩子，和爸媽一起，回到廣西北流鄉鎮的農村老家，和親戚朋友們團聚。

今年，也不例外。

不一樣的是，今年，我們有了自己的車，雖然是二手的，但起碼不用再擠高鐵、趕大巴，不用再提著大包小包，奔波勞累。

車上，裝滿了我們精心準備的年貨，有給爸媽買的衣服、保健品，有給孩子們買的零食、玩具，還有給叔伯長輩們買的禮品。

在農村老家的路上，我明顯看到爸媽的心情都很好，在后座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幾個小時的路程，基本都一路上都不怎么覺得累。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眼眶也有些濕潤。

我突然覺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掙扎與迷茫，都是值得的。

想起去年失業后，第一次回老家過年，我心里滿是焦慮與自卑。

面對親戚朋友們的詢問，我總是避重就輕，笑容也帶著幾分勉強。

那種迷茫與不安，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里，讓我無法真正開心起來。

而今年，不一樣了。

我不再焦慮，不再迷茫，不再自卑，我可以坦然地和親戚朋友們聊天，和他們分享我這一年的經歷，分享我的掙扎與成長。和孩子們玩耍時，我能真正放下所有的壓力，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

我終于明白，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旅程，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會有坎坷，總會有挫折，總會有突如其來的意外。

有時候，我們會被現實打敗，會陷入困境，會感到迷茫與絕望，會覺得自己走投無路。

可只要我們不放棄，不躺平，只要我們愿意努力，愿意去尋找，愿意去嘗試，就一定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出路。

新的一年，我不再感到迷茫和焦慮不安，我重新找回了對未來的自信，我知道我過年回來的路要怎么走了。

我知道，社會上，還有在很多很多與我有過同樣的失業經歷人，他們還困在外賣的崗位中迷茫和等待一個跳出去的機會。

對比他們，我無疑還算是比較幸運的。

所以在這里，趁著過年，我想對所有和我有過同樣經歷的朋友，說一句心里話：

請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尋找更好出路的決心，請繼續保持努力拼搏和思考，多關注身邊的機會。生活或許很苦，或許很難，或許會一次次給你潑冷水，但請你相信，路在腳下，只要努力走下去，能找到真正屬于你的的出路機會就越大。

新年新氣象，愿我們都能在新的一年里，擺脫迷茫，告別焦慮，找到屬于自己的出路。

愿我們都能在煙火人間的瑣碎與滄桑里，守住心中的光，向陽而生，奮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