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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發現沒有?
網上有這么一群“正義使者”,活得特別分裂。
一邊在朋友圈轉發莫言的“偽名言”,比如“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這種尬到腳趾摳地的句子,配文還要寫“莫言老師說得真對”。
一邊在抖音刷到莫言給年輕人寫的信《不被大風吹倒》,感動得稀里嘩啦,覺得這老頭真暖,趕緊點了個小心心。
但只要一轉身點開某個論壇或文章評論區,這群人就能立刻變臉,敲著鍵盤打出最惡毒的話:
“這個給中國人丟臉的漢奸,憑什么拿諾貝爾獎?”
“他的書就是在抹黑新中國,專門寫苦難給外國人看!”
“這種人還有資格當教授?他配嗎?”
你看,多有意思。
他們罵的那個人,他們根本沒讀過幾本;他們維護的那個“尊嚴”,其實跟他們每月三千塊的工資單毫無關系。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自己當成正義的化身,當成民族脊梁的代言人。
今天,我就想掰開揉碎了聊一個特別簡單、也特別扎心的問題:
誰,才有資格罵莫言?
那些跳得最高的,往往書讀得最少
先說個事實,可能會刺痛一些人。
我在網上追蹤過幾個罵莫言罵得最兇的ID。點開他們的主頁,發現他們罵人的論據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條:“他寫《豐乳肥臀》丑化中國女性”、“他在《紅高粱》里寫抗日英雄跟日本兵合葬”、“他說童年的中國只有饑餓和恐懼”。
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說,莫言建議把侵華日軍和中國人合葬。
拜托,你哪怕花二十塊錢買本《紅高粱家族》翻一翻呢?
只要看過原著的都知道,所謂“合葬”是《紅高粱家族》中的一個情節,那是在戰爭的殘酷背景下,生命被異化和踐踏的悲劇意象,是為了反襯戰爭的荒誕和對生命的摧毀。它不是紀實文學,更不是歷史教科書,那是小說!
文學鑒賞能力,本質上是一種共情能力。如果你連翻開書的耐心都沒有,連文字背后的悲憫都感受不到,那你有什么資格去審判一個把靈魂都掏出來獻給文學的人?
這就好比你從來沒進過廚房,卻站在米其林餐廳門口,指著大廚的鼻子罵:“你他媽做的這是什么玩意?比我媽做的炸醬面難吃多了!”
大廚或許會看你一眼,但絕對不會跟你爭論。
因為認知的鴻溝,比物種的差異還大。
你那點玻璃心,憑什么綁架作家的筆?
還有人最愛用的邏輯是:“你拿了外國人的獎,你就是在討好西方!”“你把中國的落后寫出來,就是在給國家抹黑!”“你傷害了我們的民族感情!”
每次看到這種言論,我都想笑。
按照這個邏輯,魯迅第一個就該被挫骨揚灰。他筆下的阿Q,把中國人丑陋的“精神勝利法”暴露在全世界面前;他筆下的華老栓,用人血饅頭治癆病,愚昧得讓人窒息。他是不是也在“抹黑”中國?他是不是也該被罵成“漢奸”?
老舍呢?《駱駝祥子》里寫的是不是舊社會的黑暗和底層人民的苦難?《茶館》里是不是寫盡了時代的荒謬和絕望?他是不是也“傷害了民族感情”?
如果文學只能唱贊歌,那叫宣傳,不叫文學。
文學的意義,從來不是讓你舒服,而是讓你清醒。
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有饑餓,有恐懼,有扭曲的人性,有殘酷的生存法則,但也有《紅高粱》里“我爺爺”“我奶奶”那種敢愛敢恨、狂野奔放的生命力。他說童年的苦難,不是為了否定那片土地,恰恰是因為他對那片土地愛得深沉,疼得真切。
就像他在《不被大風吹倒》里寫的,人生總會遇到大風,不被吹倒就是勝利。這種韌勁,難道不是中國人最底層的生命力嗎?
那些動輒拿“民族感情”說事的人,其實脆弱得很。他們需要的不是文學,而是爽文;不是真相,而是濾鏡。他們只想活在一個“厲害了word國”的巨大泡泡里,誰要是敢戳一下,哪怕只是輕輕碰一下,他們就要跟誰拼命。
因為你戳破的,是他們唯一能拿來遮羞的幻覺。
你有罵的自由,但請先照照鏡子
我從來不反對批評。
莫言的作品能不能被批評?當然能!不僅他能被批評,任何人都能被批評。
甚至有人出了一本書叫《剜爛蘋果·銳批評文叢》,專門收錄了批判莫言的文章,而且出版社還是中國作家協會主管的。這說明什么?說明嚴肅的、專業的文學批評,是有價值的,是文學圈內部新陳代謝、自我凈化的必要手段。
但是,請你搞清楚一件事:
“罵”和“批評”是兩碼事。
批評,是你指出了他作品中的文學缺陷,比如結構松散,比如語言冗余,比如某個人物塑造不夠立體。你可以說他晚期的作品《檀香刑》刻意模仿貓腔,用力過猛;你可以說他獲得諾獎后的新作《晚熟的人》沒有超越巔峰時期的自己。這是專業討論,這沒問題。
但你在網上罵的是什么?是“政治不正確”,是“拿了外國人的錢”,是“賣國求榮”。
這種罵,叫私刑。
它的本質,不是追求真理,而是宣泄戾氣。是把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工作上的窩囊,房貸的壓力,找不到對象的焦慮,統統轉化成一串廉價的文字,發射到一個不會還手、也不屑于還手的老人身上。
莫言怎么回應這些的?
他在《生死疲勞》里寫過,在《蛙》里寫過,在他所有的作品里都寫過。他說,“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
他甚至在一首詩里,借別人的口自嘲:“你們看看他的眼袋,還有禿得毫無風度的腦袋。”
看到了嗎?那個被你們罵作“漢奸”的人,活得比你們豁達一百倍。他站在高處,看著這群跳梁小丑,心若巨石,八風不動。
真正可悲的不是被罵的人,而是那些罵人的話,最終像回旋鏢一樣,扎回了自己貧瘠的精神世界里。
真正有資格的人,還沒開口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
誰有資格罵莫言?
我想了很久,答案可能是這樣的:
是那些經歷過戰爭,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他們可以去質問莫言:“你為什么要把我們和敵人寫在一起?”
是那些在計劃生育年代,因為種種原因失去過孩子的父母。他們可以去哭訴:“你為什么要把這道傷疤再揭開?”
是那些一輩子扎根在農村,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如果他們覺得莫言筆下的農民不真實,不像他們,他們可以去指責。
甚至是那些把自己一輩子獻給文學研究,皓首窮經的老教授。如果他們從文學技法、思想深度上找到了硬傷,他們可以去批判。
因為他們付出了代價,他們經歷了苦難,他們擁有用生命體驗兌換來的話語權。
可是你看見他們發聲了嗎?
很少。
因為真正經歷過苦難的人,往往沉默。他們懂得命運的厚重,懂得人性的復雜,懂得在那樣的環境下,能活著、能寫作、能守住內心的那團火,就已經是個英雄。
而只有那些既沒經歷過戰火,也沒體驗過真正的饑餓,甚至連一本完整的《豐乳肥臀》都沒翻完的人,才敢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對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肆無忌憚地扔石頭。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捍衛什么。
其實他們只是在消費自己的淺薄。
莫言說過一句話,我特別喜歡。
他說他起初像貝多芬,面對權貴想昂首挺胸地走過去。后來他理解了歌德,覺得能退到路邊,摘下帽子,尊重世俗,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氣。
這大概就是一個作家的格局。
他理解這個世界的荒誕,理解人性的幽暗,也理解那些罵他的人——其實不過是時代的塵埃,被風吹起,又落下。
而我們呢?
在這個連罵人都要排隊拿號的網絡世界里,與其急著去審判一個比你強大得多的人,不如先去讀讀他的書。
讀完《透明的紅蘿卜》,感受一下那個叫黑孩的沉默男孩,他的內心有多么豐富的色彩。
讀完《蛙》,體會一下那個叫“姑姑”的女人,在制度與人性的夾縫中,是如何掙扎、懺悔、贖罪的。
等你讀懂了這些,你就會發現:
你不僅沒資格罵他,你甚至沒資格同情他。
你只能像他一樣,在人生的狂風里,努力站直,然后——
不被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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