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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護主愛犬與狼王同歸于盡,十個月后,我在狼窩里看到了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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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風死了十個月后,我又回到了那片礫石灘。

      風聲和當年一樣,呼嘯著刮過嶙峋的巖石。

      手里攥著的橡膠骨頭邊緣早已磨損光滑。

      項圈上的銘牌被我的體溫焐熱。

      我答應過要把它帶回來,埋在我們最后分別的地方。

      可我失信了。

      當時我只帶走了染血的工兵鏟,和一副破碎的項圈。

      狼群在黎明前退去。

      黑風和那只頭狼倒在了一起,分不開。

      我活了下來,靠著許鵬飛硬塞進車里的衛星電話。

      這十個月,那塊磨損的橡膠骨頭和冰冷的銘牌,是黑風留給我僅有的東西。

      也是押著我必須回到這里的,沉重的債。

      我沒想到,債的盡頭,等著我的不是一座墳。

      巖穴里的腥膻味鉆進鼻腔時,我僵在原地。

      母狼抬起頭,幽綠的眼睛望過來。

      它身下蠕動著的幾只灰撲撲的幼崽里,有一團顏色明顯不同。

      那毛色,那眼神……

      我的呼吸停了。



      01

      我按下發送鍵。

      郵箱界面顯示“辭職信發送成功”。

      幾乎沒有停頓,我切到通訊軟件,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我們分手吧?!?/p>

      打完這四個字,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停了幾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麻木的臉。

      副駕駛座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一個溫熱沉重的腦袋靠了過來,輕輕搭在我扶著方向盤的手臂上。

      我轉過頭。

      黑風安靜地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流淌而過的、城市最后的燈火。

      它什么也沒問,只是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濕漉漉的,帶著它特有的溫熱氣息。

      我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寫字樓的燈光、公寓樓的窗戶、霓虹招牌……所有熟悉的光斑,迅速模糊、拉長、最終融成一片混沌的光帶。

      然后被甩進沉沉的夜色里。

      副駕的車窗開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吹動黑風耳朵邊濃密硬挺的毛發。

      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把頭探出去,只是依舊靠著我,目光平視著前方看不見盡頭的公路。

      車載電臺呲呲啦啦響了一陣,斷了信號。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風聲。

      我伸手揉了揉它頭頂。

      “就咱倆了?!?/p>

      我的聲音干澀。

      黑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近乎嘆息的嗚咽,尾巴在座椅上掃了兩下。

      它聽懂了。

      我踩下油門。

      儀表盤上的指針穩穩爬升,窗外的黑暗變得濃稠,包裹上來。

      路牌指示著通往西北的方向。

      那里有地圖上大片的空白,標注著“無人區”。

      還有據說低垂到能撞碎人額頭的星空。

      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或許只是想逃。

      逃到一個沒有截止日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一切熟悉痕跡的地方。

      黑風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頭埋進前爪,閉上了眼睛。

      它總是這樣,只要在我身邊,無論去哪,都能立刻安心地睡去。

      信任毫無保留。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趕緊眨了眨眼,盯緊前方被車燈劈開的一小段黑暗。

      電臺徹底沒了聲音。

      寂靜開始滋生,蔓延。

      但這一次,寂靜沒有讓我心慌。

      因為身邊那平穩的呼吸聲,像錨一樣,把我定在這飛馳的鐵殼子里。

      02

      油箱指針快觸底時,我拐進了省道旁最后一個像樣的加油站。

      燈光慘白,照著寥寥幾輛貨車。

      我下車加油,黑風也想跟著下來。

      我按了按它的頭。

      “待著?!?/p>

      它有些不情愿,但還是聽話地坐了回去,目光緊緊跟隨著我。

      油槍嗡嗡作響。

      我靠著車身,看著顯示器上跳動的數字,腦子里空空蕩蕩。

      “林偉祺!”

      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響在寂靜的夜里。

      我渾身一激靈,轉過頭。

      許鵬飛從加油站小超市門口沖出來,幾步跨到我面前,胸口還在起伏。

      他穿著皺巴巴的沖鋒衣,頭發亂得像鳥窩,眼圈發黑。

      一看就是連夜開車追來的。

      “你他媽……”他喘著粗氣,話堵在喉嚨里。

      最后只是狠狠瞪著我。

      “手機為什么關機?”

      我別開臉,沒說話。

      黑風在車里立了起來,耳朵警覺地向前豎著,看著許鵬飛。

      許鵬飛的目光越過我,落到黑風身上。

      他臉上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變成了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他繞過我,走到副駕駛窗邊。

      黑風認得他,鼻子湊近玻璃縫,輕輕噴了口氣。

      許鵬飛伸出手指,隔著玻璃點了點黑風的鼻子。

      “你小子……”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聽不見。

      然后他猛地轉身,走回自己那輛滿是泥點的吉普車后座,拽出一個半舊的軍用背包。

      鼓鼓囊囊。

      他走回來,不由分說拉開我后座車門,把背包塞進去。

      “急救包,藥品,指南針,凈水藥片,高強度熒光棒,鎂棒……”

      他語速很快,像在背誦清單。

      “高熱量的壓縮干糧,我塞了不少,難吃但頂餓?!?/p>

      最后,他從自己懷里掏出一個黑色磚塊似的物體,重重拍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帶著他的體溫。

      衛星電話。

      “每隔四十八小時,給我發個定位信息?!?/p>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不用多說,就一個點。讓我知道你在哪兒,還活著。”

      我喉嚨發緊,想說什么。

      他擺手打斷,目光又一次投向副駕的黑風。

      黑風安靜地回望著他。

      許鵬飛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么。

      但聲音太輕,被夜風吹散了。

      我只看到他最后的口型。

      然后他退后兩步,用力抹了把臉。

      “加滿油就趕緊滾蛋。”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揮了揮手。

      “記著我的話?!?/p>

      “把它,”他頓了頓,肩膀似乎繃緊了,“完好地帶回來?!?/p>

      他沒再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車。

      引擎轟鳴,吉普車的尾燈劃破黑暗,很快消失在來路方向。

      我站在原地,手里衛星電話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黑風在車里低低叫了一聲。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它湊過來,舔了舔我握著電話的手。

      冰涼的機器外殼上,留下一點濕熱的痕跡。

      我發動車子,重新駛入黑暗。

      后視鏡里,加油站慘白的燈光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

      許鵬飛那句話,和他最后那個沒發出聲音的口型,在我腦子里反復盤旋。

      “完好地帶回來?!?/p>

      還有,他對著黑風,無聲說的那兩個字。

      ——保重。



      03

      深入無人區的第三天,我見到了那片傳說中的星空。

      不是見到,是墜入。

      當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被地平線吞沒,黑暗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

      緊接著,星星就出現了。

      不是一顆顆,而是一片片、一團團、一條條。

      密密麻麻,擠滿了頭頂每一寸天穹。

      銀河橫貫,像一道被碾碎的、發光乳汁形成的霧帶。

      那么低,那么近。

      近得讓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仿佛一抬頭,發梢就會掃落幾顆星子。

      我熄了火,關掉所有車燈。

      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星光同時降臨。

      寂靜磅礴無聲。

      黑風早就按捺不住,我一把開車門,它就輕盈地跳了下去。

      但它沒有像在郊野公園那樣奔跑撒歡。

      它只是站在原地,仰起頭,望著星空。

      脖頸的線條繃得筆直,耳朵微微向后,保持著一種警覺又沉浸的姿態。

      月光是冷的,星光是冷的。

      給它黑色的皮毛鍍上了一層流轉的、銀藍色的光暈。

      我拿起相機,搖下車窗,對著它的背影按下了快門。

      咔嚓。

      輕微的快門聲在這種寂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黑風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在星光下,不再是琥珀色,而是映著漫天碎鉆,亮得驚人。

      然后它轉回頭,繼續凝視星空。

      鼻翼輕輕翕動,似乎在分辨風中從極遠地方帶來的、人類無法感知的氣息。

      我放下相機,靠在椅背上,也看著天。

      那些星光,有的是幾千年前發出的,有的甚至更早。

      它們穿越了難以想象的時間和空間,此刻落在我眼里。

      而我那點破事,在這片星空下,渺小得可笑,也短暫得可憐。

      心里那塊堵了許久的石頭,好像被這浩渺的星光稀釋了一點。

      寒意漸漸滲進車廂。

      我打了個哆嗦。

      “黑風,回來了?!?/p>

      我喚它。

      它又靜靜站了幾秒,才小跑回來,躍上副駕。

      帶進來一股清冷的、帶著沙礫味道的空氣。

      它趴下,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還望著窗外。

      我重新發動車子,打開暖氣。

      必須找個背風的地方過夜。

      車燈再次亮起,劈開前方有限的黑暗。

      星光在燈柱外依舊璀璨,但已被隔離在另一種光明之外。

      開了約莫半小時,找到一處巖石的凹陷。

      我把車盡量開進去,熄火。

      簡單吃了點壓縮餅干,喝了口水。

      黑風吃了我掰給它的半份,喝了些水。

      我拿出睡袋,鋪在后座。

      黑風習慣性地跳上來,在我腳邊蜷縮成一個溫熱的毛團。

      我躺下,卻沒什么睡意。

      隔著車窗玻璃,星空稍微黯淡了些,但依然壯觀。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

      腳邊的黑風,忽然動了。

      它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耳朵轉向車尾的方向,完全豎立起來。

      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的嗚鳴。

      那不是對陌生環境的警惕。

      那是一種更尖銳、更緊繃的警告。

      我瞬間清醒,屏住呼吸。

      黑暗中,只能聽到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黑風那壓抑的、從齒縫間漏出的低沉咆哮。

      它站了起來,面向車尾的黑暗,頸部的毛悄然炸開。

      身體前傾,是一個準備撲擊的姿勢。

      我順著它的目光,緊張地望向后窗外。

      除了星光下巖石模糊的輪廓,什么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黑風不會錯。

      那黑暗里,有什么東西。

      正看著我們。

      04

      一夜無眠。

      我和黑風就這樣僵持著,盯著那片什么也看不見的黑暗。

      直到天邊泛起冰冷的魚肚白。

      夜里,那被注視的感覺時有時無,但始終沒有東西靠近。

      黑風也漸漸放松下來,但始終沒有趴下,保持著半蹲的姿勢。

      天亮后,我壯著膽子下車查看。

      圍著車輛和巖石轉了好幾圈。

      沙地上除了我們自己的車轍和腳印,只有一些凌亂的風的痕跡。

      還有幾處模糊的、像是某種爪印的凹陷,但已被夜風吹得難以辨認。

      大小看不真切。

      “可能是路過的野駱駝,或者別的什么?!?/p>

      我摸著黑風的頭,像是在安慰它,也像在安慰自己。

      黑風低頭嗅了嗅其中一處爪印,耳朵動了動,沒有表示。

      但它眼神里的戒備,直到我們重新上路,也沒有完全消散。

      我們繼續向著地圖上空白區域的深處前進。

      景色越來越單調。

      天空是高而遠的灰藍色,地面是無窮無盡的、摻雜著礫石的黃沙。

      偶爾出現幾叢枯死不知多少年的灌木,扭曲猙獰。

      時間感在這里變得模糊。

      只有里程表上跳動的數字,和GPS上緩慢移動的光標,提醒著我還在前進。

      變故發生在下午。

      我想抄一段近路,離開干涸的河床,開上一片看起來堅硬的砂石坡地。

      車子開上去的瞬間,我就知道壞了。

      前輪猛地一沉。

      接著是底盤摩擦沙石的悶響。

      車停了,無論怎么給油,只有后輪空轉,刨起大蓬沙土。

      陷車了。

      我罵了一句,下車查看。

      右前輪完全陷進了一個被浮沙掩蓋的坑里,底盤擔在了硬地上。

      不算太糟,但我一個人處理起來會很麻煩。

      我回到車邊,打開后備箱,準備拿工兵鏟和脫困板。

      “黑風,來幫忙。”

      往常這個時候,它會興奮地跳下來,圍著車轉,或者幫我把遠處的工具銜過來。

      但這次,它沒動。

      它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越過我,直直地投向坡地下方,一片生長著稀疏駱駝刺的洼地。

      喉嚨里又開始滾動那種低沉的、威脅的嗚鳴。

      比昨晚更響,更急促。

      “黑風?”

      我停下動作,看向它。

      它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嘴唇向后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我極少見到的、充滿攻擊性的姿態。

      我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洼地里只有枯草在風里搖晃。

      幾塊褐色的石頭半埋在沙里。

      什么都沒有。

      “沒事,下來?!?/p>

      我再次招呼它,心里有點發毛。

      黑風置若罔聞。

      它猛地從副駕竄到了駕駛座,上半身探出敞開的車門,朝著那片洼地,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嘹亮的吠叫。

      “汪!”

      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炸開,傳出去很遠。

      然后它跳下車,沒有去管工具,而是徑直走到了我身前。

      橫過身體,把我擋在它和那片洼地之間。

      頸部的毛根根豎立,像一圈黑色的鬃毛。

      它微微伏低前身,尾巴僵直地平舉著,目光死死鎖住前方。

      那里,依然只有風和枯草。

      但我后背的寒毛,也跟著豎了起來。

      我慢慢退后兩步,從后備箱里摸出了工兵鏟。

      握緊冰冷的金屬柄。

      風似乎停了。

      連枯草都不再搖晃。

      寂靜壓下來,帶著重量。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洼地邊緣,一塊“褐色石頭”,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05

      那塊“石頭”只是極細微地一晃,便再無異狀。

      像是我高度緊張下的錯覺。

      但黑風的狀態沒有半分放松。

      它甚至從喉嚨里擠出更加暴戾的低吼,前爪不安地刨著地面的沙礫。

      對峙了足有五六分鐘。

      洼地那邊死寂一片。

      我握著工兵鏟的手心沁出冷汗,胳膊開始發酸。

      不能這么僵持下去。

      車還陷著,天色也不早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死死盯著那塊“石頭”。

      “黑風,看著點?!?/p>

      我低聲說,開始慢慢動作,把脫困板從后備箱抽出來。

      眼睛的余光始終瞟著那邊。

      黑風明白了我的意思。

      它不再吠叫,但身體依然擋在我側前方,頭顱隨著我動作的方向微微轉動,確保它的視線能同時覆蓋我和那片危險的洼地。

      我跪在陷坑邊,用鏟子挖開輪子前面的浮沙。

      把脫困板墊進去。

      沙土比想象中堅硬,挖起來很費力。

      等我滿頭大汗地弄好脫困板,試圖回到駕駛座嘗試倒車時。

      眼角的余光瞥見,洼地邊緣,似乎少了點什么。

      那塊“褐色石頭”,不見了。

      我心頭一凜,猛地站直身體望去。

      只剩下沙地和枯草。

      它什么時候消失的?怎么消失的?

      我毫無察覺。

      黑風的鼻翼快速翕動,耳朵轉動著捕捉風聲。

      它喉嚨里的嗚鳴停了,但身體依舊緊繃。

      “走了嗎?”我低聲問。

      黑風沒有回應,它慢慢走到洼地邊緣,低頭仔細嗅聞。

      我握緊鏟子跟過去。

      沙地上有幾處模糊的足跡,比狗爪大得多,也深得多,消失在遠處一片起伏的沙丘后面。

      是什么,已經不言而喻。

      狼。

      而且不是獨狼。那些足跡雖然被風蝕過,但隱約能看出不止一個方向。

      我們被盯上了。

      回到車邊,我靠著發燙的車門,感到一陣虛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被赤裸裸窺視、成為獵物的寒意。

      黑風走過來,用頭頂了頂我的腿。

      我低頭看它。

      它仰著臉,眼神平靜了一些,但依舊銳利。

      仿佛在說:有我在。

      靠著脫困板和一番折騰,車終于凄慘地吼叫著,從沙坑里倒退出來。

      我不敢再冒險,老老實實沿著干涸的河床繼續開。

      車速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直到找到一處相對開闊、背靠巨大巖壁的地方,才停下來決定過夜。

      這里視野好,背后是堅實的巖石,至少不用擔心從后面被摸上來。

      水,快不夠了。

      出發時帶的兩大桶淡水,消耗比預計快。

      我拿出水壺,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小半壺。

      抿了一小口,喉嚨里依然干得發癢。

      黑風的水盆也見底了。

      它喝光了最后一點水,舔了舔盆邊,抬頭看我。

      沒有討要,只是安靜地看著。

      我心里揪了一下。

      明天必須找到水源,否則麻煩就大了。

      我沒什么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

      黑風也吃完了它那份。

      夜幕降臨,我撿了些枯死的灌木枝,在離巖壁不遠的地方點起一小堆篝火。

      火光跳動,帶來些許暖意和微弱的安全感。

      黑風趴在火堆旁,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火焰出神。

      后腿的位置,沾著一些沙土。

      我伸手想幫它拍掉。

      手指剛碰到它后腿外側,它肌肉猛地一縮,躲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輕輕撥開它那里濃密的毛發。

      一道新鮮的劃傷露了出來。

      不長,大概兩三厘米,已經不再流血,但皮肉翻著,沾著沙粒。

      看痕跡,不是荊棘刮的,更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擦過。

      爪子?還是牙齒?

      我想起白天在洼地邊,它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是那時候弄傷的?什么時候?我完全沒注意到。

      我心里一沉。

      “疼嗎?”

      我拿出急救包,用清水和碘伏小心給它清理傷口。

      黑風很安靜,只是在我碰到傷口時,身體會輕微地顫一下。

      處理完傷口,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繼續看著火堆。

      火光照著它安靜的側臉,那道新鮮的傷疤在毛發中若隱若現。

      我加了幾根柴,火苗躥高了一些。

      噼啪作響。

      無人區的夜,真冷啊。

      冷得骨頭縫里都滲著寒意。

      我看著黑風,它耳朵忽然輕輕轉動了一下。

      目光投向火光之外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沒有。

      又或者,什么都有。

      06

      第七天。

      我們還在走。

      車徹底拋錨了,趴在一道沙梁后面,像只死去的鐵獸。

      原因不明,可能是連續顛簸損壞了哪里,也可能只是太老了。

      我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它只是沉默。

      最終,我放棄了。

      把還能用的東西——睡袋、所剩無幾的水和食物、急救包、衛星電話、相機、工兵鏟——塞進一個背包。

      還有黑風那份口糧,和它最愛的那根橡膠骨頭。

      我背著包,黑風跟在我腳邊。

      我們離開了那輛車,走向地圖上更深的空白。

      方向靠指南針和太陽勉強辨認。

      目標是地圖上標記的一處可能存在的季節性水脈。

      水,只剩最后小半壺。

      我和黑風分著喝,每次只潤濕嘴唇。

      喉嚨里像含著砂紙,每一次吞咽都帶著刺痛。

      黑風的舌頭吐出來一點,微微喘著氣。

      但它步態依舊穩健,始終走在我側前方一點,保持著護衛的姿態。

      那道后腿的劃傷結了深色的痂,走路時似乎有點別扭,但它沒表現出任何不適。

      下午,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一小叢葉片肥厚的鹽生植物。

      我擠出一點汁液,滴在水壺里,又嚼了些苦澀的葉片。

      黑風也吃了幾口。

      但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絕望開始像四周的沙丘一樣,緩慢而堅定地圍攏過來。

      黃昏時分,我們找到一處背風的巖壁凹陷,決定過夜。

      我幾乎沒力氣再撿柴火。

      只勉強攏了一小堆枯草和細枝,用鎂棒費力地點燃。

      火苗很小,在漸濃的夜色中微弱地跳動,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我把最后一點水分了。

      我喝了兩口,剩下的倒進黑風的便攜水盆。

      它低頭喝水的姿勢有點慢,舌頭卷起水花的動作,似乎也不如往日有力。

      我靠坐在巖壁上,疲憊像潮水般涌上來,幾乎立刻就要睡著。

      但我強迫自己睜著眼。

      因為黑風又站了起來。

      它沒有喝水,而是轉向我們來的方向,背對著微弱的篝火,頸毛緩緩豎起。

      沒有低吼,沒有嗚鳴。

      是一種極致的安靜。

      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心悸。

      我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黑暗像濃稠的墨,涂抹了一切。

      但漸漸的,在那墨色里,浮出幾點幽綠的光。

      一動不動,懸在齊腰高的位置。

      兩點,四點,六點……越來越多。

      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浮現。

      形成一個松散的、緩慢收緊的包圍圈。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光線似乎更暗了。

      借著最后一點搖曳的火光,我看清了最近的那對綠眼的主人。

      它站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身形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肩背寬闊,四肢精悍,灰褐色的皮毛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融入巖石。

      它比其他狼都要大上一圈。

      頭狼。

      它幽綠的眼睛,越過黑風,直接鎖定了我。

      那目光里沒有殘忍,沒有暴虐。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看待食物的漠然。

      我的血液似乎凍住了,手指僵硬地摸向身邊的工兵鏟。

      黑風動了。

      它向前走了一步,完全離開了篝火能提供的那一點可憐的光暈和溫暖。

      踏入冰冷的、充滿掠食者氣息的黑暗里。

      它背對著我,面向那頭巨大的狼王。

      身體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地面。

      從我的角度,能看到它繃緊的脊背線條,和微微顫抖的后腿肌肉——那道傷疤所在的位置。

      狼王的目光,終于從我的身上,移到了黑風身上。

      它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嗤笑的喘息。

      仿佛在評估這個擋在獵物前的、不自量力的阻礙。

      包圍圈又縮小了一些。

      最近的一匹狼,已經能看清它嘴邊耷拉著的舌頭,和慘白的牙尖。

      空氣凝固了。

      下一秒。

      黑風沒有發出任何警告。

      它像一道蓄力已久的黑色閃電,從原地暴起。

      不是沖向最近的狼,而是筆直地、義無反顧地撞向了巖石上那頭最大的狼王。

      速度太快,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劃過。

      緊接著,是肉體沉悶的撞擊聲。

      狼王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撲撞得從巖石上翻滾下來。

      兩聲暴怒的咆哮同時炸響,撕裂了寂靜的夜。

      一黑一灰兩道身影瞬間糾纏在一起,翻滾,撕咬,爪牙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篝火,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07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咆哮、牙齒咬合聲、利爪撕扯皮毛聲。

      還有我自己粗重混亂的喘息和心跳。

      我握緊工兵鏟,猛地站起來,想沖過去。

      但剛一邁步,側前方就傳來威脅的低吼。

      另一匹狼逼近了,綠眼在黑暗中閃爍。

      我揮舞工兵鏟,逼退了它。

      但更多的綠眼圍了上來。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黑風纏住了頭狼,它們就解決我這個更容易的獵物。

      我背靠巖壁,胡亂揮舞著鏟子,恐懼讓我手臂發軟。

      一聲短促痛苦的尖嚎傳來。

      是黑風的聲音!

      我心臟驟停,不管不顧地朝著聲音的方向沖去。

      腳下絆到什么,踉蹌了一下。

      一匹狼趁勢撲向我小腿,我反手一鏟揮過去,鏟刃砍中了什么,那狼哀鳴一聲退開。

      腥熱的液體濺到我手上。

      我顧不上,拼命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

      遠處,那最激烈的搏斗聲,不知何時停了。

      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壓抑的嗚咽和喘息。

      圍著我轉的綠眼,也忽然停止了逼近。

      它們猶豫著,后退了幾步。

      然后,一個接一個,轉身沒入黑暗。

      消失了。

      就像它們出現時一樣安靜。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只有握著鏟子的手在抖。

      過了幾秒,也許更久。

      天邊,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

      黎明。

      借著這微弱的天光,我終于看到了。

      在距離我十幾米外的一片狼藉空地上。

      黑風和那頭狼王,倒在了一起。

      它們的身體幾乎糾纏著,分不清彼此。

      狼王粗壯的脖子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歪著,喉嚨處一片可怕的暗色濡濕。

      它已經不動了。

      黑風……

      黑風半個身子壓在狼王身上,頭卻朝著我的方向。

      嘴微微張著,舌頭無力地吐出一小截。

      它的一只前爪還死死扣在狼王的肩胛里。

      另一只前爪,向前伸著,指向我。

      它琥珀色的眼睛,還睜著。

      映著越來越亮的、黎明的天光。

      里面沒有痛苦,沒有恐懼。

      只有一片空茫的、凝固的平靜。

      還有一點點……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之后的釋然。

      我手里的工兵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一步一步挪過去,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跪倒在它身邊。

      伸手想碰它,指尖懸在它沾滿血污的皮毛上,顫抖著,不敢落下。

      它的身體,還是溫的。

      但那股溫熱,正在我指尖下,一點點、不可挽回地流逝。

      我張了張嘴,想喊它的名字。

      喉嚨里只發出破碎的、嗬嗬的響聲。

      風起來了,卷起沙礫,打在我臉上,生疼。

      我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直到一陣突兀的、嗡嗡的震動聲,從我丟棄在巖壁下的背包里傳出來。

      一遍,又一遍。

      堅持不懈。

      是衛星電話。

      許鵬飛設定的四十八小時定時呼叫。

      時間到了。

      我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個發出聲響的背包。

      又轉回來,看著眼前這靜止的、冰冷的畫面。

      黑風伸出的前爪,離我跪著的膝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卻像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

      08

      十個月,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讓一座城市的地鐵多開出兩條新線路。

      比如,讓樓下的便利店換一個新的招牌。

      比如,讓我學會在午夜夢回時,不再猛然坐起,伸手去摸床邊的空地。

      比如,讓許鵬飛每次見我,都小心翼翼地繞過某個話題。

      黑風的東西,我一直沒扔。

      它的食盆水盆,洗得干干凈凈,放在陽臺角落。

      牽引繩掛在門后的掛鉤上,落了一層薄灰。

      那根橡膠骨頭和項圈上的銘牌,我收進了床頭柜的抽屜里。

      有時候深夜睡不著,我會拿出來,攥在手里。

      橡膠骨頭邊緣被它利齒磨出的凹痕,硌著掌心。

      銘牌冰涼,上面刻著它的名字和我的電話。

      磨損得有些模糊了。

      十個月里,我搬了家,換了一份不用坐班的工作。

      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徹底丟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許鵬飛偶爾會來,帶點酒菜。

      我們沉默地喝酒,很少談論過去。

      有一次他喝多了,紅著眼睛問我:“后悔嗎?”

      我沒回答。

      他也沒再問。

      那天之后,他再沒提過跟西北有關的任何字眼。

      直到入冬前,我接到一個徒步雜志的約稿。

      他們想要一組關于“生命與孤獨”的無人區影像。

      稿費不錯,主題也契合。

      我答應了。

      答應的時候,心里很平靜。

      仿佛早就知道,遲早有這么一天。

      我沒告訴許鵬飛具體行程,只說有個拍攝任務,要出去幾天。

      他看著我整理裝備,往包里塞進那個熟悉的急救包,還有衛星電話。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這次,帶齊東西?!?/p>

      我點點頭。

      出發前夜,我打開了床頭柜抽屜。

      拿出了那根橡膠骨頭和銘牌。

      看了很久,然后放進了背包最里面的夾層。

      飛機,火車,長途汽車,最后是租來的一輛老舊但可靠的越野車。

      越往西北走,熟悉的景色一點點拼湊回來。

      干涸的河床,無邊的戈壁,低矮的沙丘。

      還有那種獨特的、夾雜著沙土顆粒的風的味道。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變得沉重而清晰。

      我沒費太大力氣,就找到了那片礫石灘。

      當時離開得倉皇,但我記得附近幾塊巨巖的獨特形狀,像一尊沉默的臥佛。

      車子停在遠處。

      我背著包,徒步走向記憶中的地點。

      十個月的風沙,改變了一些地貌細節。

      但大體輪廓還在。

      風聲依舊,呼嘯著穿過巖石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我站定,放下背包。

      環顧四周。

      就是這里了。

      黑風最后倒下的地方。

      也是我倉促掩埋它……和那只狼王的地方。

      當時我用工兵鏟挖了很久,直到筋疲力盡,只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把它們放進去,草草蓋上沙石。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曝尸荒野,被禿鷲或其他東西糟蹋。

      現在,我回來了。

      帶著它最愛的骨頭,和屬于它的銘牌。

      我想,至少該給它一個像樣的標記。

      一個只屬于它的,安靜的角落。

      我從背包里拿出橡膠骨頭和銘牌,握在手里。

      朝記憶里那個淺坑的位置走去。

      風吹起我的衣角,灌進領口。

      冰涼。

      我心里那片空了十個月的地方,此刻被這風穿透,發出空洞的回響。



      09

      記憶在風沙面前,并不可靠。

      我憑著印象走了兩圈,卻無法確定那個具體的位置。

      沙礫流動,掩蓋了所有細微的痕跡。

      或許,這樣也好。

      我蹲下來,選了一處看起來背風、相對平坦的地方。

      用工兵鏟開始挖。

      挖了半米深,觸到了堅硬的巖層。

      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把橡膠骨頭和銘牌小心地放進去。

      看著它們躺在冰冷的巖層上,像躺在棺材里。

      然后,我開始往回填土。

      動作很慢,一捧一捧的沙土落下去,漸漸蓋住它們。

      就在沙土快要完全覆蓋的時候,我停下了。

      心里某個地方,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行。

      不能就這么埋在這里。

      我像是突然驚醒,又手忙腳亂地把沙土刨開,把骨頭和銘牌重新挖了出來,緊緊攥在手里。

      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可笑的淺坑,和手里臟兮兮的遺物。

      巨大的疲憊和虛無感襲來。

      我帶不回它。

      我甚至不知道,該把這點念想,安放在哪里。

      風聲更緊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嗚咽。

      我抬起頭,茫然四顧。

      目光無意間掠過遠處那片熟悉的、駱駝刺生長的洼地。

      再遠處,是一道更高的、破碎的巖壁。

      巖壁下方,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陰影。

      像是一個洞口。

      我依稀記得,當時黑風和狼王搏斗的最終位置,離那片巖壁好像不遠。

      鬼使神差地,我站了起來,朝那個方向走去。

      腳下是松軟的沙土和礫石,走起來很費力。

      離那巖壁越近,風似乎小了些。

      空氣里,隱隱約約,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腥膻的,帶著某種野性的、活物的氣息。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握緊了手里的工兵鏟——這次帶來的,是另一把新的。

      舊的沾了血的那把,回來后我就扔了。

      我放輕腳步,慢慢靠近那片陰影。

      那確實是一個巖穴的入口。

      不高,需要彎著腰才能進去。

      口子被幾塊崩落的碎石半掩著,很隱蔽。

      那股腥膻味更濃了,從黑黢黢的洞口里飄出來。

      里面很暗,陽光只能照進去一小段。

      我站在洞口,猶豫著。

      進去?還是離開?

      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離開。

      但腳卻像生了根。

      就在我躊躇不定的時候。

      巖穴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幼獸的哼唧聲。

      奶聲奶氣的。

      還有……舌頭舔舐皮毛的、濕漉漉的聲響。

      我的呼吸屏住了。

      攥著工兵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側過身,將頭探向洞口內側。

      眼睛適應著昏暗的光線。

      巖穴不深,最里面有一片相對干燥的、鋪著些枯草的地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團灰褐色的影子。

      一頭體型不小的母狼。

      它側臥著,腹部的位置,有幾團更小的影子在蠕動。

      正在吃奶的幼崽。

      母狼的頭顱抬著,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正正地,望向洞口的方向。

      望向我。

      它的眼神里,沒有攻擊的意圖,也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深沉的、疲倦的平靜。

      仿佛我的到來,并不出乎它的意料。

      我的目光,僵硬地移向它腹下那幾團幼崽。

      大多是灰撲撲的,和母狼的毛色接近。

      其中有一只……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只幼崽緊挨著母狼的腹部,毛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與其他幼崽截然不同的、深沉的暗調。

      近乎黑色。

      它吃奶的動作似乎比其他幼崽更用力,小腦袋一拱一拱。

      母狼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那只黑色幼崽的頭頂。

      幼崽抬起頭,嘴巴離開乳頭,發出一聲不滿的細小嗚咽。

      就在它抬頭的瞬間。

      洞口透進的、那一縷微弱的陽光,恰好落在它臉上。

      照亮了它的眼睛。

      琥珀色的。

      清澈,明亮,帶著幼崽特有的懵懂。

      卻像一道無聲的霹靂,狠狠劈中了我。

      我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耳邊嗡嗡作響。

      眼前發黑。

      我死死抓住洞口粗糙的巖壁,指甲摳進了縫隙里。

      才勉強沒有讓自己癱倒下去。

      那只黑色幼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

      它扭過小腦袋,朝洞口的方向“看”了過來。

      盡管這么小的幼崽視力還很模糊。

      但它確確實實,將臉轉向了我。

      喉嚨里,再次發出那細細的、帶著疑惑的嗚咽聲。

      像一根極細的針,穿透了十個月的時光。

      精準地,扎進了我心臟最軟、最疼的那個地方。

      10

      巖穴里靜極了。

      只剩下幼崽們微弱的吮吸聲,和母狼平緩的呼吸。

      風被擋在外面,那腥膻的、溫暖的生命氣息包裹著我。

      我卻像墜入了冰窟,渾身發冷,牙齒控制不住地輕輕磕碰。

      眼睛死死盯著那只黑色的幼崽。

      它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沒發現什么特別,又轉過頭,試圖去拱旁邊的兄弟姐妹,搶一個更好的位置。

      動作間,后腿外側,有一小塊皮毛的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淺一些。

      像一道淡淡的、新生的疤痕。

      我的視線模糊了。

      是幻覺嗎?

      還是這十個月里,我從未真正睡過一個好覺,積攢的瘋狂在此刻徹底爆發?

      母狼一直靜靜地看著我。

      它沒有豎起毛發,沒有齜出牙齒,沒有發出任何威脅的聲音。

      它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出了一個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舉動。

      它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那只黑色幼崽的屁股。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黑色幼崽被拱得往前趔趄了一下,離開了兄弟姐妹和溫暖的腹部。

      它困惑地回頭,沖著母狼細聲叫了一下,似乎在詢問。

      母狼沒有回應,只是又輕輕頂了它一下。

      這次,方向明確地,朝著洞口。

      朝著我。

      幼崽搖晃晃地站穩,它太小了,四肢看起來還不那么協調。

      它遲疑地,朝著洞口的光亮處,邁出了一步。

      又一步。

      蹣跚,緩慢。

      母狼的目光,從幼崽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我臉上。

      那雙幽綠的眼睛里,復雜得我無法讀懂。

      有疲憊,有蒼涼。

      似乎還有一點點……類似托付的東西。

      它慢慢地將自己的身軀俯低,前肢交疊,下巴輕輕擱在前爪上。

      這是一個徹底放松,甚至顯得有些柔順的姿態。

      完全放棄了防御。

      幼崽離我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它濕潤的鼻頭,和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胡須。

      它走到了洞口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停了下來。

      仰起小腦袋,再次“看”向我。

      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線下清透得像兩汪泉水。

      它嗅了嗅空氣。

      然后,它的目光,下移。

      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右手,還緊緊攥著那根早已磨損的橡膠骨頭。

      因為太過用力,指關節僵直發白。

      幼崽的鼻子又翕動了幾下。

      它似乎被那熟悉又陌生的氣味吸引了。

      猶豫了幾秒,它又往前挪了兩步。

      這下,它幾乎來到了我的腳邊。

      它低下頭,粉嫩的鼻子湊近我手里那塊臟兮兮、邊緣磨損的橡膠。

      仔細地嗅聞。

      從頭到尾,反復地嗅。

      然后,它抬起頭。

      小小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滿足和疑惑的嗚咽。

      “嗚……”

      聲音細弱,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我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理智。

      它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試探地,舔了舔橡膠骨頭磨損最厲害的那個凹痕。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里殘留的味道,是它尋找了很久的、關于溫暖和安全的所有記憶。

      我的左手,還握著那塊冰冷的銘牌。

      我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松開了右手。

      橡膠骨頭掉落在幼崽面前的沙土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幼崽被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

      但很快,它又被氣味吸引,重新湊上去。

      用鼻子拱了拱骨頭,然后張開沒長齊牙的小嘴,試圖把它叼起來。

      當然叼不動。

      它有些著急,用兩只前爪抱住骨頭,喉嚨里發出用力的、哼哼唧唧的聲音。

      陽光完全照在了它身上。

      黑色的毛發泛著健康的光澤。

      那道后腿外側淺色的痕跡,也清晰可見。

      一個淡色的、小小的V字形。

      和我記憶中,某個位置,某道傷痕的輪廓,隱隱重疊。

      我緩緩地、無比艱難地蹲下身。

      蹲在這只努力和橡膠骨頭較勁的幼崽面前。

      近得能感受到它身上傳來的、蓬勃的熱量。

      和它呼吸間,那奶腥的氣息。

      我伸出一直緊握著銘牌的左手。

      攤開掌心。

      冰涼的金屬銘牌,躺在我的掌心,微微反著光。

      幼崽停下了和骨頭的搏斗。

      它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我掌心的銘牌。

      看了看銘牌,又抬頭看了看我的臉。

      它的眼神純凈而好奇。

      然后,它松開了橡膠骨頭。

      搖搖晃晃地,朝我挪近了一點點。

      把它濕潤冰涼的鼻尖,輕輕貼在了我攤開的掌心邊緣。

      貼在了那塊刻著名字、卻再也無法喚回主人的冰冷金屬旁邊。

      一動不動。

      仿佛在確認著什么。

      巖穴深處,母狼靜靜地臥著,幽綠的眼睛,溫和地注視著這一切。

      風聲在洞外嗚咽盤旋,卻再也吹不進這方小小的、彌漫著腥膻與奶香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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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9 06: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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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16 09:5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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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懂球帝
      2026-02-16 23: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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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16 10:5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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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鯨新聞
      2026-02-17 00:4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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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政先鋒
      2026-02-16 16:5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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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16 16: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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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6 11: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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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5 23: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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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7 03: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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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14 18:2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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