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半年多,我還是沒法好好睡整覺。有時候半夜醒過來,摸手機的手都抖——總怕跳出來印度那邊的簽證通知,像當年懸在頭頂的劍又落下來了。直到前幾天刷到一個詞,才突然反應過來:哦,原來我這兩年多熬出來的不是普通焦慮,是幸存者內疚。
![]()
2024年6月那陣子,印度政府突然抽風似地趕人。我身邊的碩博生,不管是學聯骨干還是埋頭做研究的,簽證全被拒。前一天還一起在新德里中餐館吃火鍋的哥們,第二天就收到限期離境的郵件,連最后一門碩士考試都沒趕上。
其實早在2020年,疫情加上邊境沖突,印度就對中國人「只出不進」了。國內研究印度的人拿不到簽證,印度本土的中國碩博生越來越少。到2024年初,新德里周邊也就十多個長期在讀的,一半是學聯骨干幫使館干活,一半是專注研究,但逢年過節都一起過,都是一線印度研究者。
那位我特別尊敬的學聯前輩,陪過中國高級官員訪印,出席過不少文化外交場合,是我學習的榜樣。博士剛入學就趕上疫情,在印度熬了三四年沒回家,媽媽生病住院都沒法回去。好不容易熬到臨畢業,差最后答辯,被勒令離境。要是再寬限倆月,他回國就是頂流印度學博士,走高校智庫都暢通,結果全毀了。
![]()
剛加學聯那會,前輩拍著我肩膀問:「想不想為中印交流出點力?」我當時眼睛亮得像燈泡:「必須的啊!」轉頭就被任命成德里分會秘書長,還沒捂熱乎職位,一年后整個德里的中國留學生就剩我倆了。
那時候我自己也怕得要死。剛入學就被卡簽證,錯過一個學期課程。印度政府隨時可能叫我走,不知道哪天醒來就收到離境通知。宿舍夏天四十多度,最高突破52.9℃,停水斷電是常事,吃變質食物都算正常。我每天晚上去啤酒館灌KingFisher Ultra——那酒苦得像風油精,新來的印度胖亞瑟說寧愿喝尿都不碰,但我靠它壓愁緒,灌兩瓶才能沾枕頭就睡。
![]()
后來九十月份,來了二十多個公派交換生,都是19-20歲的弟弟妹妹。我幫他們找房子、解決麻煩,一開始挺開心,但慢慢發現不對——他們沒法理解印度政府的排華坑。這些交換生是有人兜底的風箏,待半年就走,根本沒見過我們當年被趕的慘樣。
有個19歲的妹妹剛來,打車被司機宰了五十塊人民幣,哭著找我。我跟她講當年我第一次打車,被宰了一百多,還差點被扔在半路。她睜著大眼睛說:「啊?這么慘?但我這次只是運氣不好吧?」我當時心里一涼——她根本沒法感同身受,因為她沒見過那種「隨時被趕」的恐懼。
那一刻我慌了:我們這些前輩的經驗教訓,沒人接了。印度清完我們,未來的交換生根本不知道這里的水有多深。我就天天拍講經歷,播放量幾千萬,很多人都知道「那陣子印度只剩5個中國留學生」。
![]()
我甚至想過,如果我也被趕,好歹能把經驗傳給他們。但現實是我留到2025年3月才回國,臨走還辦了學聯換屆——那個剛來連手抓飯都不會的小伙子,成了主席。
從機場起飛時,我沒哭也沒怒,就是麻木。以為回國就好了,可半年多還是不安。朋友約我吃重慶火鍋,我看著鍋里的毛肚,突然想起2023年春節,我們十幾個中國留學生在新德里的中餐館吃火鍋,當時大家還說「熬過這陣,回國就是南亞專家」。結果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坐在這里,吃著熟悉的味道,卻覺得喉嚨堵得慌。
總覺得虧欠那些被趕的同伴——他們本可以當印度學專家,人生軌跡被硬生生打斷。我留下了,卻沒把經驗傳好,對很多事沒「配得感」。比如看到有人討論印度研究,我就躲著走,總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什么。
直到前幾天看到「幸存者內疚」這個詞,才懂:2024年那波清人帶來的PTSD,我到現在都沒走出來。有時候刷到印度的新聞,手指都不敢點進去——總怕看到當年那些同伴的消息,或者又有新的留學生被坑。
![]()
文|李梓碩 印度尼赫魯大學國際關系與區域研究專業
參考資料:人民網《中印留學生交流現狀觀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