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日本海軍腳氣病問題與伙食制度變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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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歐洲發生過數百起“面包暴動”，貫穿各個世紀，原因都是面包短缺，導致民眾饑餓。而日本海軍的水手們雖然生活并不奢侈，但也并非真正饑餓，然而仍然發生了類似的暴動——因為他們覺得供應的面包數量過多 :)

先簡單說一下暴動發生前艦隊的情況。

1882年8月，在靠近首爾的仁川灣，四艘日本軍艦與兩艘大清軍艦陷入緊張對峙。其中包括裝甲艦比叡號(Hiei)和金剛號(Kongo)。

“金剛號(Kongo)”

“（它們）建造于英國，輕艦日進號(Nisshin)建造于荷蘭，而護衛艦“清輝”號(Seiki)建造于日本”

這些艦船中，“金剛”號(Kongo) 和“比叡”號(Hiei)建造于英國，輕艦“日進”號(Nisshin) 建造于荷蘭，而護衛艦 “清輝”號(Seiki)則建造于日本。“比叡”號(Hiei)成為日本建造的第一艘軍艦，并于1878年完成了前往歐洲的航行。至于艦上水手們的健康狀況不得而知，但在仁川灣發生的情況卻相當嚴重。

理論上，日本艦隊在數量上優于大清艦隊，但實際上不足一半的水手能夠上崗。金剛號(Kongo) 的330名水手中，有195人患病。同樣，“比叡”號(Hiei)僅剩下三分之一的水手可用，另外兩艘艦船的情況也差不多。水手們虛弱、行動遲緩，最嚴重時甚至癱瘓。

沒有人可以替補他們。被調來支援的戰艦扶桑號(Fuso) 在東京的狀況極差，同樣的疾病使其309名水手中有180人受影響。

更早之前，1877年，明治天皇……

他目睹了他的姑姑**和宮公主（Princess Kazu）**因一種常見疾病——**腳氣病（Beriberi）**而去世：她的雙腿腫脹，語言變得遲緩。接下來會出現抽搐、嘔吐、麻木和癱瘓等癥狀。最終，因心力衰竭而死亡。

明治天皇自己一生中也時不時受到同樣的疾病困擾。這是一個生存問題：關乎天皇本人、他的家族以及日本的統治階層。雖然大多數疾病主要困擾窮人和弱勢群體，但**腳氣病（Beriberi）**卻會影響富有而有權勢的人，尤其是城市居民。這一有趣的事實也給腳氣病起了另一個名字：江戶病（Edo wadzurai）——以江戶（即東京舊稱）命名。

如果把目光轉向歐洲，當時白面包被認為是富裕和社會地位較高的象征，而窮人則常吃帶麩皮的黑面包。雖然隨著科學的發展，人們知道麩皮中往往含有比谷物更多的蛋白質、脂肪酸和微量元素。

人類無論在哪里都是一樣的。在日本也同樣，人們認為吃未加工的米，甚至更差的黍米和大麥，是窮人的食物，而富裕階層應當食用打磨光亮的白米，甚至去掉了米粒的外殼。而正是那些主要食用這種精白米的人，最容易患上腳氣病。歐洲人稱這種病為Beriberi。

歐洲水手主要因缺乏維生素C而患壞血病，而日本水手則因飲食中缺乏硫胺素（維生素B1）而患腳氣病。

日本政府對海軍不惜投入一切，因此艦隊供應的正是精白米。這提升了出身貧寒、入伍后的水手們的自尊，但對健康并無幫助。此外，精白米比未打磨的米更易保存。

當時，日本醫生已經在歐洲接受過教育，他們普遍認為腳氣病是由日本特有的一種微生物引起的，因此治療重點放在衛生上。水手們雖然保持清潔，但仍半病半死。

與此同時，民間醫學已有對策——蕎麥、混合大麥的米或紅豆（Azuki）都能補充維生素B1。然而“現代化”的日本越來越把傳統醫學視為落后。實際上，這種情況在世界各地都差不多 :)

就在這時，有人提出疑問：為什么歐洲水手幾乎不患Beriberi，而日本海軍卻有多達三分之一的水手受其影響？這個人是高木兼寛（Kanehiro Takaki），出身貧窮的薩摩武士家庭。高木受到村里一位實踐中醫的啟發，開始研究醫學。

他在鹿兒島的**開成學校（Kaisei Gakko）學習西醫，但由于資金不足無法赴歐洲留學，于是1872年成為海軍軍醫。日本當時力求在各領域趕上歐洲，因此年輕軍醫被派往英國。他自1875年起在英國學習，成為首位加入英國皇家外科醫學院（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 of England）**的日本人。1880年，他回到日本，被任命為海軍省醫療部負責人。

他開始專注研究腳氣病，注意到軍官患病的比例明顯低于普通水手。他觀察到差異主要在飲食——軍官攝入的蛋白質更多，于是推動增加水手菜單中的蛋白質含量。

但海軍并不支持。軍官回憶起意大利海軍因改變飲食而引發的騷亂，堅決捍衛現有的經濟制度。根據制度，艦隊水手需自費購買伙食，只有白米免費。軍官有錢購買營養更豐富的食物，而普通水手往往靠免費米維生，甚至要寄錢回家給貧困的親屬。

高木堅持推動新飲食，但海軍反對，稱這樣會讓船員食物開銷翻倍。

幾乎在同一時期，一起事件驗證了他的假設。訓練艦**龍駒號（Ryūjō）**于1882年12月19日從品川啟航，1883年10月15日返回，途經新西蘭、智利、秘魯和夏威夷。航行期間，376名船員中有169人（44.9%）患腳氣病，25人（6.7%）死亡。因病人過多，船只不得不停靠夏威夷。后來在飲食中增加肉類和蔬菜后，患病水手康復。

高木甚至獲得與天皇面見的機會，討論他的理論。他對天皇說：“如果這種病的原因被日本之外的人發現，那將是恥辱。” 在日本文化中，面子至關重要，因此他獲得批準進行實驗，并獲得資金改善水手飲食，為另一艘訓練艦**筑波號（Tsukuba）**提供更多大麥、肉類、牛奶、面包和蔬菜。

筑波號將從品川出發，途經夏威夷、俄羅斯和朝鮮，再返回日本。為了保持其他條件一致，高木說服高級官員命令筑波號嚴格沿用龍駒號的航線。他在回憶錄中寫道，如果實驗失敗，他甚至準備切腹自盡。這也是“保全面子”的典型例子。

“當這些事情發生時，醫生大約正處于那個年齡階段。”

不過，他不需要寫臨終詩。**筑波號（Tsukuba）**于1884年2月3日離開品川，11月16日返回。在航行期間，333名船員中只有14人（4.2%）患上腳氣病，而且沒有人死亡。更重要的是，這14名患者都沒有按新的菜單進食。兩艘船的比較結果顯示，腳氣病的發生率與膳食蛋白質攝入量之間存在關聯。

海軍開始在艦上提供面包和餅干，以增加水手飲食中的蛋白質。然而，流傳著一種說法：只吃面包松軟的部分就能改善健康，于是許多人把剩余的部分扔入海中。

實際上，高木的判斷并不完全正確：他認為問題在于蛋白質，而不是當時尚未知曉的硫胺素（維生素B1）。由于肉類價格昂貴，高木建議給水手提供高蛋白的大麥，而這種大麥實際上富含硫胺素。在這些證據面前，海軍開始在米飯中混入大麥。

然而，老舊的思維方式又起作用了。水手們對這種“窮人食品”極為不滿，甚至把大麥直接扔入海中，堅決拒絕食用。海軍一直認為拒絕進食等同于叛亂。

高木說：“根據去年的經驗，我們發現大多數船員不喜歡面包，我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但如果讓他們自行選擇，腳氣病肯定會大量出現，就像以前一樣。”

于是，找到了變通的方法。水手們最喜歡的菜肴是魚肉或肉類咖喱。咖喱被用來在水手飲食中加入小麥和大麥粉——這些對預防維生素缺乏癥至關重要的成分被混入菜肴中。這樣，廚師們就繞過了水手們不愿食用的傳統面包。

采用新海軍菜單后，日本海軍的腳氣病發病率急劇下降，幾年內徹底消除。蛋白質攝入增加消除了腳氣病，因為谷物麩皮中的蛋白質含量與硫胺素含量成比例。盡管高木并不知道腳氣病是由維生素B1缺乏引起的（維生素在1911年才被發現，B1則在1929年），但他通過經驗表明，這種疾病是由營養缺乏引起的，并確定了防治方法。

然而，陸軍醫生直到最后仍然抵制。二十年后，當日本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戰爭中與俄羅斯作戰時，陸軍因腳氣病入院的士兵有25萬人，其中2.7萬人死亡，而真正的戰傷死亡人數為4.7萬人。這一驚人數字終結了陸軍的抵抗。戰爭中期，1905年2月，**寺內正毅將軍（General Masatake Terauti）**下令在陸軍糧食中混入大麥。

“身著正式禮服軍裝的高木兼寬（1849—1920）肖像。”

高木兼寛的功績得到了高度評價。1905年，他因在日本帝國海軍抗擊腳氣病方面的貢獻被授予男爵爵位，并獲旭日大綬章（一級）。后來人們親切地稱他為“大麥男爵”。

他是唯一一位名字被刻在南極地圖上的日本人——高木岬（Cape Taka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