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學生離開時,食堂已空了大半。
謝蓉抬起有些酸脹的手臂,開始收拾臺面。
她總是忍不住看向那個瘦削的背影。
那孩子端著幾乎只有白飯的餐盤,默默走向最遠的角落。
鋁盆里的紅燒肉還剩淺淺一個底,油光發亮。
她拿起勺子,又輕輕放了回去。
窗口上方,嶄新的監控攝像頭紅燈微微閃爍。
幾天后的行政會上,校長薛剛敲著桌子,聲音很冷。
“規矩就是規矩。”
沒人看見他抽屜里那份待簽的辭退通知。
更沒人預料到,次日清晨駛入校園的那幾輛黑色轎車。
以及車里那些人,手中握著的,遠不止一份通知。
![]()
01
不銹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在午后的食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打菜的高峰期已經過去。
謝蓉擰開水龍頭,沖洗著粘了油漬的勺柄。
余光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牛仔外套的男生走了進來。
他走得有些慢,目光在價目表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停在最便宜的那個格子:清炒豆芽,一元。
男生遞過飯卡,聲音很低:“阿姨,只要這個。”
謝蓉刷了卡,沒說話。
她舀起一勺豆芽,手腕平穩地扣進餐盤格子。
然后,很自然地移向旁邊盛著土豆燒肉的盆。
她加了一勺,不多,剛夠蓋住豆芽。
肉塊混著濃稠的湯汁,落在清淺的豆芽菜上。
男生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快去找位置吧。”謝蓉已經轉頭去擦臺面了。
男生端著盤子,快步走向食堂最里面靠窗的座位。
他低著頭,吃得很仔細,連湯汁都用米飯蘸干凈。
謝蓉繼續擦著臺面,動作不疾不徐。
她認得這個學生,叫傅燁偉,大二的。
幾乎每天都是這個點來,幾乎每次都只打最便宜的素菜。
個子不矮,但人太瘦,肩胛骨隔著薄外套都能看出形狀。
謝蓉想起兒子讀大學那幾年,也是這樣。
她那時在紡織廠三班倒,掙的錢除了學費生活費,所剩無幾。
兒子在電話里總說吃得好,可她心里清楚。
現在兒子工作了,她的負擔輕了,便來學校食堂找了這份工。
看見傅燁偉,就像看見多年前的兒子。
談不上多偉大的同情,就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心疼。
窗口上方的監控攝像頭,無聲地轉動了一下。
謝蓉沒抬頭,她把擦臺面的抹布洗凈,擰干,掛好。
傅燁偉吃完了,拿著光可鑒人的餐盤,放到回收處。
他經過窗口時,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么。
謝蓉正低頭整理圍裙,沒看見。
他便抿著嘴,很快走了出去。
夕陽從高大的窗戶斜射進來,把空曠的食堂切成明暗兩半。
謝蓉解下圍裙,換上自己的外套。
走出食堂側門時,她看見傅燁偉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圖書館的小路盡頭。
那背影挺得筆直,卻總讓人覺得有些孤單。
風有些涼了,她拉緊了外套。
02
校長薛剛坐在會議室橢圓長桌的主位,手指敲著一份打印表格。
“成本,還是成本。”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集團三令五申,各校要精細化管控,向管理要效益。”
在座的是各部門負責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
食堂主管老趙額頭有些冒汗。
“尤其是食堂。”薛剛的目光掃過來,“上月物料損耗率又超標了。”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學生會有匿名反饋,個別打菜窗口存在份量不均的問題。”
老趙趕緊解釋:“校長,這個我們一直在強調規范……”
“規范不是嘴上說的。”薛剛打斷他,“抽查記錄顯示,三號窗口波動最大。”
三號窗口,是謝蓉平時負責的那個。
老張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薛剛把文件放下,身體向后靠進椅背。
“我知道,有些同志心是好的,覺得學生正在長身體。”
“但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你多打一勺肉,明天他少打一勺菜。”
“學生之間會比較,會覺得不公平。后勤管理就會失序。”
“更重要的是,這些看似微小的損耗,積累起來就是巨大的浪費。”
“我們學校的餐飲補貼,每一分錢都要用在明處。”
他環視一圈,眼神銳利。
“從下周起,食堂所有窗口加裝精確標尺,規范每勺菜的分量。”
“同時,后勤處和財務室要聯合清查近期所有采購臺賬。”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情有可原’造成的管理漏洞。”
會議結束,眾人魚貫而出。
薛剛獨自留在會議室,揉了揉眉心。
集團下半年要對旗下所有學校進行審計評級。
評級結果,直接關系到他的績效和去留。
任何一點紕漏,都可能被放大。
他必須把一切都控制在最規范、最“安全”的軌道上。
至于那個總被打多一勺肉的男生?
薛剛記得那份貧困生助學名單,傅燁偉的名字排在后面。
資助額度有限,總有人要排在后面。
這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確保自己管轄范圍內,不出亂子。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校園里的路燈依次亮起。
薛剛關掉會議室的燈,鎖上門。
走廊空曠,他的腳步聲傳出很遠。
![]()
03
傅燁偉這幾天去食堂,總刻意繞開三號窗口。
他走另一個門進去,排在別的隊伍后面。
打菜的阿姨手法標準,一勺菜,不多不少,剛好平著勺沿。
他看著餐盤里分量精確的豆芽,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不是嫌少,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那天多出來的一勺肉,他吃得心里發燙。
他知道謝阿姨是故意的,那份沉默的好意,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感激,但更多的是窘迫。
他寧愿謝阿姨像別人一樣,公平地、冷淡地對待他。
那樣他至少可以坦然地咽下這份清貧。
而不是像現在,感覺欠了什么,又無法償還。
自尊心像一根細刺,扎在喉嚨里。
這天中午,他在圖書館耽擱久了,食堂又只剩下零星幾人。
幾個窗口都在收攤,只有三號窗口還亮著燈。
謝蓉站在里面,正在清理灶臺。
傅燁偉硬著頭皮走過去。
謝蓉看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沒問怎么好幾天沒見,只是默默轉身,掀開保溫菜的蓋子。
葷菜只剩些殘渣,素菜也涼了。
她舀了最后一勺還算溫熱的豆芽,又看了看旁邊。
盛肉的盆已經見底,只有一點濃稠的湯汁和零碎的小肉丁。
她把這些全刮了出來,澆在豆芽上。
“將就吃點,都沒什么好菜了。”
傅燁偉接過盤子,聲音卡在喉嚨里。
最后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他端著盤子坐下,那點可憐的肉丁混在湯汁里,滋味復雜。
他吃得很慢,食堂里只剩下他一個學生。
謝蓉清洗著巨大的鋁盆,水流嘩嘩作響。
偶爾有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音。
傅燁偉吃完,去送餐盤。
經過窗口時,他停下,飛快地說了一句:“阿姨,以后……按規矩打就行。”
謝蓉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看著男生低垂的、發紅的耳根,明白了什么。
“好。”她點點頭,聲音很平。
傅燁偉像得到特赦,匆匆離開了。
謝蓉望著他幾乎小跑起來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食堂角落那張桌子,坐著后勤處返聘的林有福老師傅。
他每天來得晚,吃得慢,總是坐到最后一個。
剛才那一幕,他仿佛沒看見,只專注地挑著自己飯盒里的魚刺。
謝蓉朝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林師傅抬起眼皮,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04
新來的財務專員羅曉雯,抱著一摞賬本走進食堂后面的小辦公室。
這里是臨時給她核對賬目用的。
空氣里有股陳年的油垢和紙張混合的味道。
她翻開最近的采購入庫單,一行行看下去。
米、面、油、調料……金額、數量、供應商蓋章。
大部分清晰規整。
但翻到肉類和部分時蔬的采購記錄時,她的筆尖停住了。
有幾張單子的字跡異常潦草,供應商名稱簡寫到了難以辨認的地步。
入庫簽收人那里,有時是“張”,有時是“李”,都不是食堂現任固定保管員的姓氏。
更奇怪的是,這些單子對應的批次,在出庫領用記錄上卻顯得模糊。
損耗量似乎比別的批次要高出一截。
羅曉雯皺了皺眉,拿出計算器,開始核對。
數字的偏差不大,但落在她這個學財務出身的人眼里,透著別扭。
就像一件衣服,整體看還行,但針腳有幾處是亂的。
她合上賬本,決定去問問總務主任。
總務主任老吳正在泡茶,看見她進來,熱情地招呼。
“小羅啊,怎么樣?食堂賬目比較繁瑣,還習慣吧?”
羅曉雯把有疑問的單子指給他看。
“吳主任,這幾筆采購,供應商信息不太全,簽收也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還有損耗率,比同期平均高了差不多三個點。”
老吳端著茶杯,湊近看了看。
“哦,這個啊。”他吹了吹茶葉,“那陣子原來的保管員老劉家里有事,請假了半個月。”
“臨時找別人替的,手續上可能沒那么規范。”
“損耗嘛,天氣熱的時候,肉啊菜啊,容易壞,多點也正常。”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羅曉雯點點頭,但沒完全放下疑慮。
“那這些供應商,能提供一下完整的資質備案嗎?我想核對一下。”
老吳喝茶的動作頓了頓。
“備案肯定有,都在檔案室堆著呢。回頭我讓人找找,找出來給你送過去。”
“不過小羅,”他放下茶杯,笑容和藹,“食堂這塊,運行很多年了,大體上沒問題。”
“咱們抓大放小,主要把總賬控住就行。細節上,水至清則無魚嘛。”
羅曉雯笑了笑,沒接話。
她拿著賬本回到小辦公室,看著那幾處模糊的條目。
陽光從高高的氣窗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她想起入職培訓時,集團運營總監徐達說過的話。
“財務人員不光是記賬的,更是管理的眼睛。看見不合理的地方,就要問到底。”
她重新打開賬本,把那幾頁折了角。
窗外傳來學生下課去食堂的喧鬧聲。
新的一天,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疑問,像種子一樣,悄悄埋進了土里。
![]()
05
謝蓉被叫到校長辦公室時,是周五下午。
食堂工作已近尾聲,她圍裙還沒解。
薛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謝蓉同志,坐。”
謝蓉沒坐,雙手在圍裙下擺擦了擦。
“找你談話,是關于食堂打菜規范的問題。”
薛剛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普通公事。
“有學生反映,也有監控記錄顯示,你存在打菜份量不統一的情況。”
“尤其是對某些特定學生,有時會多給。”
謝蓉的指尖,下意識地捏緊了粗糙的圍裙邊。
布料有些硬,硌著皮膚。
“我……”她想開口。
“我知道你可能出于好心。”薛剛抬手,止住她的話頭。
“但規章制度,不是憑個人感情就能逾越的。”
“你的行為,破壞了食堂的公平原則,也造成了不必要的物料損耗。”
他推過來一張紙。
“根據規定,你需要就此事寫一份書面檢查,深刻認識錯誤。”
“同時,處以兩百元罰款,從本月工資中扣除。”
謝蓉看著那張空白的檢查紙,喉嚨發干。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到墻上鐘表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窗外,幾個學生抱著籃球跑過,笑聲隱約傳來。
“校長,”謝蓉聲音有點啞,“那個學生……家里很困難,只吃得起素菜。”
薛剛皺了皺眉。
“困難學生有助學機制,有補助渠道。那不是食堂打菜員需要操心的事。”
“你的職責,是嚴格執行標準,確保每個學生得到同樣的對待。”
“今天你因為他困難多給一勺,明天另一個學生說自己沒吃飽,你給不給?”
“規矩一開缺口,后面就難收拾了。”
他說得條理分明,無懈可擊。
謝蓉沉默下來。
她還能說什么呢?說那個孩子瘦得讓人心疼?說那勺肉對她而言不算什么?
在校長這套道理面前,這些都輕飄飄的,站不住腳。
“檢查明天交到總務處。罰款單會隨工資條一起下發。”
薛剛說完,低頭開始看另一份文件。
談話結束了。
謝蓉慢慢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圍裙口袋。
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很長,光線昏暗。
她走得很慢,手指在口袋里,一直捏著那張紙的邊緣。
紙角有些鋒利。
回到食堂,大部分同事已經下班了。
只有林有福老師傅還坐在老位置,就著一小碟花生米,慢悠悠喝著一兩散裝白酒。
看見謝蓉進來,他抬眼看了看。
謝蓉沒說話,走到自己的窗口后面。
保溫菜的蓋子都已經蓋好,灶臺擦得干干凈凈。
她站了一會兒,開始解圍裙。
系帶打了個死結,她低頭弄了好一會兒才解開。
疊好圍裙,放進自己的儲物柜。
柜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哐”一聲。
她換好外套,走出食堂。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食堂燈火通明的窗戶。
然后,朝著校門口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檢查紙,隨著步伐,一下下蹭著腿側。
林有福喝完最后一口酒,把花生米碟子里最后一粒夾起,放進嘴里。
他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打菜窗口。
良久,他收起自己的小酒盅和碟子,起身,把凳子挪回原位。
動作一絲不茍。
06
周一一早,薛剛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匿名信封。
沒有署名,字是打印的。
里面舉報三號窗口打菜員謝蓉,長期憑個人好惡隨意打菜。
對部分學生(信中特別提到了傅燁偉)照顧有加,對其他人則有時克扣。
“此舉嚴重破壞同學間關系,造成攀比與矛盾,違背教育公平原則。”
措辭嚴厲,有理有據。
還附上了幾張模糊的、像是手機拍攝的監控畫面截圖。
時間顯示是不同日期,畫面里謝蓉的打菜動作,勺里的內容似乎確實有多有少。
薛剛看著信,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按響內線電話,讓總務主任老吳過來。
老吳很快來了,接過信看了看,面露難色。
“校長,這……謝蓉這人,平時話不多,干活挺實在的。會不會是學生鬧矛盾……”
“匿名舉報,未必空穴來風。”薛剛打斷他,“而且,結合之前的談話和監控,事實清楚。”
“上次談話后,她有收斂嗎?”
老吳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注意了些。但那個貧困生,有時候……”
“沒有‘但是’。”薛剛語氣決斷,“我們給過她機會,她也承認了錯誤。”
“但顯然,她并沒有真正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或者說,她習慣性地漠視規章。”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員工違紀處理意見書》。
在“處理意見”一欄,利落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立即辭退。按合同約定,結清工資,不做額外補償。”
“理由是,嚴重違反工作規定,經教育不改,造成不良影響。”
老吳拿著那份意見書,感覺薄薄的紙張有些燙手。
“校長,要不……再觀察兩天?或者給個警告處分?辭退是不是……”
“老吳。”薛剛看著他,“集團審計組下周就可能下來。任何潛在風險,必須提前排除。”
“一個不守規矩的打菜員,看起來是小事。但如果被審計組發現,就是管理不嚴的證據。”
“為了大多數人的飯碗,個別人的‘好心’,必須讓路。”
他的話說得很直白。
老吳垂下目光,不再說什么。
“你去通知她吧。今天交接,明天就不用來了。”
薛剛揮揮手,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老吳拿著辭退意見書,退出校長辦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嘆了口氣。
謝蓉接到通知時,正在準備午餐的食材。
她看著那張蓋了紅印的紙,看了很久。
手指很干凈,沒有沾上菜葉或水漬。
“老吳主任,”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工資什么時候結?”
老吳沒想到她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財務那邊……很快,大概就這一兩天。”
“好。”謝蓉點點頭,把手里的芹菜放下。
她開始收拾自己那個小儲物柜里的東西。
一個喝水杯子,半管護手霜,一件薄毛衣,還有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
東西很少,一個不大的布袋就裝下了。
同事們圍過來,神色各異,低聲議論著。
有人為她不平,有人眼神躲閃。
謝蓉沒多說什么,只跟大家簡單道了別。
她拎著袋子,走出食堂后廚。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沒有立刻離開學校,而是繞到了食堂正面的大廳。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里面熙熙攘攘的學生。
傅燁偉今天會來哪個窗口打菜呢?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步子依舊不疾不徐,像平常下班一樣。
只是手里多了一個不大的布袋。
林有福老師傅坐在食堂側面小花園的石凳上曬太陽。
看見謝蓉走過,他瞇了瞇眼睛。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謝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校園廣播里,開始播放輕柔的音樂。
一切似乎沒什么不同。
只有三號窗口,明天會換上一個新面孔。
![]()
07
第二天清晨,天氣有些陰。
幾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入校園,停在行政樓前。
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人,男女都有,穿著正式,步履匆匆。
為首的中年男人身材挺拔,神色嚴肅,正是集團運營總監徐達。
他們沒去校長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食堂。
這個時間,食堂剛開始準備早餐,還沒有學生。
薛剛接到門衛急電,匆匆趕來時,徐達一行人已經站在食堂大廳中央。
“徐總監!您怎么來了?集團視察怎么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
薛剛臉上堆起笑容,心里卻猛地一沉。
集團檢查通常會有流程,這種不打招呼直插現場的陣勢,極少見。
徐達和他握了握手,力度適中,臉上沒什么笑容。
“臨時安排,看看食堂早餐準備情況和日常管理。薛校長不用緊張,按你們的節奏來。”
話雖如此,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年輕女職員已經拿出平板電腦和記錄本。
另兩人直接走向后廚通道。
薛剛連忙示意食堂主管老趙帶路介紹。
徐達一邊聽,一邊隨意地看著。
他走到打菜窗口前,伸手摸了摸臺面,看了看窗口上方的監控。
“監控全覆蓋了嗎?”
“全了全了,上周剛完成全部升級。”薛剛趕緊回答。
“嗯。”徐達不置可否。
他走到三號窗口前,停下。
“這個窗口,昨天是不是換人了?”
薛剛心里咯噔一下。
“是……原打菜員因為違反規定,昨天剛辭退。我們正在安排接替人員。”
“違反什么規定?”
“……打菜份量不統一,對學生不能一視同仁。有學生匿名舉報。”
徐達轉過頭,看著薛剛。
他的眼神很平靜,卻讓薛剛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因為多給了學生一勺菜?”
“主要是破壞了公平原則,而且造成物料損耗……”
“匿名舉報信呢?還有你們之前對此事進行調查處理的記錄,拿給我看看。”
徐達的語氣不容置疑。
薛剛立刻讓老吳去辦公室取。
很快,那封打印的匿名信,以及謝蓉的檢查、辭退意見書副本都拿了過來。
徐達快速翻閱著。
這時,去后廚查看的兩人回來了,在徐達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徐達點點頭,臉色更沉了些。
他又看向一直跟在隊伍后面,沒怎么說話的羅曉雯。
“小羅,你之前梳理食堂賬目,是不是有些疑問?”
羅曉雯沒想到總監會直接點她名,愣了一下,立刻上前。
“是的,徐總監。有幾筆采購記錄和損耗數據,存在不太合理的地方。”
她從隨身文件夾里拿出那幾頁折了角的賬目復印件,遞給徐達。
薛剛和老吳的臉色,瞬間變了。
徐達接過,仔細看著。
食堂大廳里異常安靜,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
幾個提前來吃早飯的學生,被攔在了門外,好奇地張望。
徐達看完賬目,又看了看那封匿名舉報信。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薛剛、老吳,以及食堂里幾個有些不安的管理人員。
“很好。”
他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凝固的空氣里。
08
徐達走到食堂大廳中央一張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其他人也跟著落座。
“既然來了,就在這兒開個現場會吧。”徐達說。
“薛校長,關于這位被辭退的謝蓉同志,除了‘破壞公平’,你們有沒有調查過她為什么那么做?”
薛剛穩住心神,回答:“了解過一點。她同情某個貧困生。但制度面前,動機不能成為理由。”
“那個貧困生的情況,你們核實過嗎?他的困難,學校既有的助學渠道是否有效覆蓋到了?”
薛剛語塞。他確實沒具體了解過傅燁偉的細節。
徐達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這里有集團信訪辦轉來的一份材料。來源是本校一位退休返聘的后勤職工。”
“里面詳細記錄了這名大二學生傅燁偉的家庭情況:母親早逝,父親殘疾,喪失勞動力,靠低保生活。”
“該生入學以來,從未申請過助學貸款以外的額外困難補助。原因是,他覺得自己‘還能扛得住’。”
“這位老同志還提到,食堂謝蓉對他的偶爾照顧,純粹出于善意,且極其有限,從未影響其他學生正常打菜份量。”
“至于這封匿名舉報信——”
徐達把信紙拿起來,對著光線看了看紙張邊緣的細微痕跡。
“打印得很巧妙。但信紙材質,和學校總務處內部采購的某個批次完全一致。”
他的目光投向臉色發白的老吳。
“而且,根據監控室記錄,舉報信里截圖的幾個時間點,三號窗口前排隊的學生數量、衣著,與截圖畫面根本對不上。”
“這些截圖,是偽造的。”
薛剛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徐總監,這些情況我確實不知情!舉報信是匿名送到我桌上的,我作為管理者,必須及時處理……”
徐達抬手,再次打斷他。
“處理問題沒錯。但你的處理,建立在未經核實、甚至可能是偽造的‘證據’之上。”
“你的目的,究竟是維護‘公平’,還是急于在集團審計前,抹掉任何可能被視為‘管理瑕疵’的細節,哪怕它是一個人的善意和另一個人的溫飽?”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
薛剛張著嘴,說不出話。
徐達又拿起羅曉雯提供的賬目疑問頁。
“再說說這些‘規范管理’下的賬目。”
“根據集團內審部同步進行的核查,你校食堂近半年來的部分食材采購,存在明顯的虛高報價。”
“供應商‘興榮副食’,注冊法人是你薛剛妻子的表弟。”
“同一批次的豬肉,你們的采購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十五。而這部分差價,通過復雜的票據操作,流入了另一個關聯賬戶。”
“所謂的‘物料損耗超標’,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平掉這些虛報的賬。”
徐達每說一句,薛剛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
“你強調規矩,強調成本控制。結果,規矩成了你排除異己的工具,成本控制成了你中飽私囊的遮羞布。”
“一個底層員工,因為不忍心看孩子天天吃清水煮豆芽,多舀了半勺帶著湯汁的肉,就被你以‘破壞公平’的名義開除。”
“而你,在‘規范管理’的旗幟下,損害著真正的公平,侵吞著學校的財產。”
徐達的聲音并不高亢,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門外聚集的學生和教職工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涌進來。
徐達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
“薛剛同志,基于目前掌握的情況,集團決定,你即刻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
“學校日常工作,暫由李副校長主持。”
他轉向身邊一位集團人事部門的負責人。
“配合有關部門,依法依規處理后續事宜。”
兩名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走到薛剛面前,態度冷靜而堅定。
“薛校長,請跟我們走吧。”
薛剛木然地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他環顧四周,那些熟悉的下屬,有的避開他的目光,有的眼中露出驚愕或復雜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么,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發出。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被帶離了食堂大廳。
背影佝僂,再無往日的氣勢。
徐達看著薛剛被帶走,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轉向剩下那些噤若寒蟬的學校干部。
“通知所有中層,一小時后在會議室開會。”
“后勤、財務部門負責人留一下,我們需要詳細核對所有賬目和采購流程。”
他的指令清晰干脆。
然后,他對羅曉雯說:“小羅,帶我去見見那位寫信的老同志,還有那位被開除的謝蓉。”
“另外,把那個叫傅燁偉的學生,也請到辦公室。”
“有些事,需要當面說清楚。”
![]()
09
謝蓉的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區。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徐達和羅曉雯到訪時,她剛買完菜回來,手里拎著幾個西紅柿和一把小蔥。
看到來人,她有些意外。
聽完羅曉雯的介紹和徐達的來意,謝蓉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給客人倒了白開水。
“徐總監,事情我都聽說了。”謝蓉坐下,語氣平和。
“傅燁偉那孩子,剛才學校老師也來找過他,跟我說了。”
“我沒想那么多,就是看孩子太瘦,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壞了規矩,校長開除我,按規矩,沒錯。”
徐達搖搖頭。
“謝大姐,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規矩是為了保障公平和秩序,不是為了扼殺人的基本良善。”
“在這件事上,學校管理層,尤其是薛剛,嚴重失職失察。他利用規矩達到個人目的,更是嚴重的錯誤。”
“集團已經對他停職調查。您是被錯誤處理的,集團正式向您道歉。”
“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回去繼續工作。如果您愿意,食堂可以設立一個由您負責的‘勤工助學窗口’,專門為困難學生提供平價且足量的餐食,費用由集團專項基金補貼。”
“這不是施舍,是給努力的孩子一份實實在在的支持。”
謝蓉聽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窗外傳來鄰居家做飯的聲響和小孩的嬉鬧。
“謝謝您,徐總監。”她緩緩開口。
“工作,我就不回去了。”
徐達有些意外:“謝大姐,您是對處理還有什么不滿,或者有什么顧慮?”
“不是。”謝蓉笑了笑,笑容很淡。
“那里的事,讓我有點累了。”
“傅燁偉是個好孩子,自尊心強。我回去了,他見了我會不自在。”
“而且,”她頓了頓,“我年紀也大了,站一天腰腿受不了。之前是想著離孩子工作的地方近點,現在想想,也該歇歇了。”
她說得很實在,沒有抱怨,也沒有故作高姿態。
就是一份普通人經歷風波后的疲倦和淡然。
徐達看著她眼角的細紋和手上長期浸水留下的粗糙痕跡,明白了。
“那我們尊重您的選擇。離職補償和這次錯誤處理的賠償,集團會按規定足額支付到您賬上。”
“那個‘勤工助學窗口’的想法,我們會落實。希望以后,不會再讓任何一個孩子,因為吃不起一份有肉的菜而犯難。”
謝蓉點點頭:“那樣就挺好。”
徐達和羅曉雯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謝蓉忽然問:“傅燁偉那孩子,以后……”
“學校會重新評估他的困難情況,落實補助。也會提供合適的勤工助學崗位。”羅曉雯趕緊說。
“哦。”謝蓉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送走客人,她關上門,回到小小的客廳。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擦得發亮的水泥地面上。
她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然后起身,走進廚房,開始慢慢剝手里的那把小蔥。
蔥白的汁液沾在手指上,有點辛辣的氣味。
日子,終究是要自己一天天過的。
10
食堂靠近入口的地方,新開了一個小窗口。
窗口上方掛著簡單的牌子:特色套餐窗口。
價格比別的窗口便宜三分之一,但內容是固定的:一葷一素,米飯管夠。
打菜的是一位和藹的中年阿姨,動作有些生疏,但份量給得足。
傅燁偉站在這個新窗口前,遞過飯卡。
“同學,今天有土豆燒雞塊和清炒西蘭花,你看行嗎?”阿姨笑著問。
傅燁偉點點頭:“行的,謝謝阿姨。”
阿姨舀了滿滿一勺雞塊,又加了一勺,穩穩倒進餐盤。
素菜也給得扎實。
米飯自己打,邊上的木桶冒著熱氣。
傅燁偉打了結實的一碗。
他端著沉甸甸的餐盤,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雞肉燒得很入味,土豆軟爛,西蘭花清脆。
他吃得很認真。
旁邊有同學低聲議論著前幾天校長被帶走的事情,語氣里帶著驚訝和興奮。
傅燁偉好像沒聽見。
他只知道,自己前兩天被叫去辦公室,一位集團來的領導和一個學校老師,跟他談了很久。
他們問了他的家庭情況,問了他的學習,態度很溫和。
然后告訴他,之前的一些助學申請流程可能有問題,學校會重新幫他辦理。
另外,圖書館管理室需要一個課余整理書籍的學生助理,問他愿不愿意去。
薪酬足以覆蓋基本伙食費。
他答應了。
今天,他就拿到了第一個月的預付津貼。
所以,他來到了這個新窗口。
飯菜的味道很好,熱度透過餐盤傳到手心。
他吃到一半,抬起頭,無意間看向以前三號窗口的方向。
那里已經換了一個年輕的打菜員,正麻利地給排隊的同學打菜。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有些東西沒變。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照在光潔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色。
林有福老師傅依舊坐在他最角落的老位置。
今天他的飯盒里,除了自己帶的菜,還多了一份從新窗口打來的土豆燒雞。
他慢條斯理地吃著,偶爾抬起渾濁的眼睛,看看食堂里來來往往的年輕面孔。
看看那個埋頭吃飯的瘦削男生。
看看那個忙碌的新窗口。
然后,他又低下頭,專注地對付飯盒里的一塊雞骨頭。
嘴角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又或許沒有。
食堂的大門開著,風偶爾吹進來,帶走一些喧囂。
遠處的操場上,傳來打球的聲音。
一天,就這樣平平常常地過去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