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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的暴雨剛過,拐河村的泥地里還陷著深深的馬蹄印,積水映著鉛灰色的天光,像大地未干的淚痕。空氣濕重而沉悶,草葉上掛滿水珠,踩一腳便濺起泥漿。
山神廟前,戴立勛裹著一件破舊軍大衣,領(lǐng)口磨得發(fā)白,肩頭還沾著泥點。他身后站著百余名弟兄——有扛土槍的老農(nóng),有穿學生裝的青年,還有幾個臉上稚氣未脫卻眼神堅毅的少年。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滑落,可那雙眼睛,卻燃著久違的光,如暗夜中重新點亮的燈芯。
“從西安越獄后,我一路向東,回到家鄉(xiāng)長葛。”他聲音低沉卻有力,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可家鄉(xiāng)早已不是家鄉(xiāng)——村子被燒了三次,祠堂成了日軍馬廄,我爹娘……埋在廢墟下,連塊碑都沒立。”
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仿佛咽下千言萬語:“我拉起一支隊伍,專打鬼子、鋤漢奸。軍統(tǒng)的人找上門來,許我少校軍銜、配給軍餉,說只要歸順,前途無量。”
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可豫湘桂大潰敗,國軍一退千里,百姓流離失所。他們守不住城,卻要我們交出槍!我算是看透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跟著他們,沒有一點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劉子龍,聲音陡然拔高:“打聽到你在老家起事,我就帶著弟兄們來了!我的命是你從西安監(jiān)獄救出來的,今后——你指哪,我打哪!”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一個鐵皮箱放在香案上,“哐”地一聲砸開箱蓋——
勃朗寧手槍泛著幽藍冷光,湯姆遜沖鋒槍的彈鼓锃亮如鏡,最令人震驚的是箱底兩具巴祖卡火箭筒,漆面雖舊,炮口卻銳利如鷹喙,在昏暗廟堂中閃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這裝備,足以攻下一個日軍據(jù)點!
武鳳翔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戴立勛的胳膊,指著其腰間懷表鏈上一枚小巧的櫻花吊墜,厲聲質(zhì)問:“這玩意兒,不是日軍特務機關(guān)‘梅機關(guān)’的標記嗎?你莫非……”
戴立勛臉色驟變,手已按上槍柄。
千鈞一發(fā)之際,劉子龍?zhí)种浦梗骸拔艺J得這表。”他緩步上前,輕輕撫過表殼,“這是宮奇少將的遺物。1943年冬,我們在鄭州郊外伏擊他的車隊,是我親手摘下的。表盤背面,還刻著他女兒的名字。”
戴立勛松了口氣,迅速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本泛黃的密碼本。紙頁邊緣磨損,卻用紅線仔細縫邊。
“這是蘇曼麗姐當年交給我的。”他聲音柔和下來,“她說,打鬼子不光靠槍,還得靠耳朵。情報就是眼睛,密碼就是舌頭。”
他翻開一頁,指著那些看似隨意的符號:“你看,‘東方紅,太陽升’——代表緊急集合;‘編花籃,采山藥’——是請求支援;‘小放牛,過石橋’——表示敵情不明,暫緩行動。”
他苦笑:“鬼子就算截獲了電文,也只會當是鄉(xiāng)下民歌,絕想不到里面藏著生死指令。”
劉子龍凝視那熟悉的筆跡,指尖微微顫抖。他知道,蘇曼麗從未放棄。即使身在延安,她的心仍系著豫西這片焦土。
他當即轉(zhuǎn)身,面向眾人,聲音如鐘:
“我任命:戴立勛為參謀處長,總管情報與作戰(zhàn)計劃;武鳳翔為副司令,統(tǒng)率全軍;謝文豪為爆破隊隊長,專司攻堅破障!”
他又指向龍王店方向:“即日起,在龍王店河灘開設‘戰(zhàn)術(shù)學堂’。每日清晨操練,午后研討戰(zhàn)法。我們要把這支農(nóng)民武裝,鍛造成一支能打硬仗、懂紀律、愛百姓的鐵軍!”
從此,龍王店河灘晨光初現(xiàn)時,便響起三種聲音——
戴立勛站在青石上講解密碼破譯,用麥稈在地上畫摩爾斯電碼;
謝文豪蹲在沙坑邊,教戰(zhàn)士如何用硝石、硫磺與木炭配制炸藥,強調(diào)“三分力,七分巧”;
而劉子龍,則在柳林深處示范暗殺技巧——如何無聲接近哨兵,如何一擊斃命,如何利用地形撤退。
每次演示前,他總鄭重強調(diào):
“這些本事,是我在軍統(tǒng)學的。但今天,它們只用來對付漢奸和鬼子。若有人敢欺壓百姓,我第一個斃了他!”
白露這日,天光澄澈,汝河如練。
龍王店河灘上,三千多人列成九個方陣,靜默如林。粗布軍裝顏色駁雜——灰的、藍的、黃的,甚至還有染黑的孝服,可步伐卻異常整齊,踏在鵝卵石上發(fā)出沉穩(wěn)如雷的轟鳴。
劉子龍騎著一匹白馬緩步而出,馬鬃在風中飛揚。他軍裝袖口別著一塊黑布,為西安越獄時犧牲的王保印等人戴孝;腰間的二十響駁殼槍柄纏著紅綢,那是董秀芝連夜繡的,針腳細密,邊緣還嵌著未抖落的棉絮——她熬了一整夜,只為讓這抹紅,成為戰(zhàn)場上的希望。
“第一軍,出列!”武鳳翔一聲怒吼,聲震河谷。
第一方陣三百人齊步向前,槍托頓地,塵土飛揚。最前排的老戰(zhàn)士胸前掛著銅質(zhì)勛章——那是用繳獲的日軍炮彈殼熔鑄而成,背面刻著三個遒勁大字:“龍山俠”。
第二軍方陣中,回民戰(zhàn)士頭戴白帽,槍口統(tǒng)一朝天,齊聲高呼,豫西方言鏗鏘有力: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姚乾三騎著一匹赤色戰(zhàn)馬行于陣中,手中指揮刀寒光凜冽——那是從日軍騎兵教官手中奪來的。刀鞘上原本雕著櫻花紋,如今已被他用銼刀親手鑿平,只留下一道道憤怒的刻痕。
就在此時,劉子龍高高舉起那面軍旗。
風,忽然停了。
紅綢在靜止的空氣中緩緩舒展,兩條金線繡成的龍盤旋交纏,龍睛以金絲勾勒,在秋陽下熠熠生輝——那是董秀芝熬了七夜,一針一線繡出的信念。
“弟兄們!”劉子龍的聲音穿透寂靜,如驚雷滾過河灘,“四年前,我們在開封殺了吉川貞佐;三年前,我們在許昌炸了軍火庫;今天,我們要讓所有鬼子知道——豫西的土地,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
話音未落,戴立勛猛然吹響銅號。
號聲清越如鷹啼,直沖云霄。
武鳳翔一揮手,爆破組抬出十門土炮——炮身纏紅綢,炮口對準三十里外的日軍九峰山據(jù)點。謝文豪的大刀隊齊聲吶喊,聲浪滾滾,竟震得汝河水波蕩漾,蘆葦俯仰如拜。
誓師禮畢,隊伍開始向九峰山開進。
董秀芝帶領(lǐng)婦女隊緊隨其后。她們背著藥箱、糧袋、繃帶,有的推獨輪車,有的牽毛驢。一個年輕媳婦背著剛滿月的孩子,孩子在襁褓中吮著手指。有人問她為何來,她輕聲答:
“俺男人在禹縣打鬼子犧牲了。他說,多救一個人,就多一份打鬼子的力量。俺替他來送藥。”
隊伍蜿蜒如龍,穿過金黃的麥田,越過潺潺溪流。
武鳳翔策馬靠近劉子龍,壓低聲音:“子龍哥,劉盛銘的人在許昌城外活動頻繁,還揚言要為劉藝周報仇,說你是‘黨國叛徒’,要‘清理門戶’。”
劉子龍勒住馬韁,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夕陽將他的側(cè)臉鍍上金邊,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
“正好。新仇舊賬,一起算。我們先收編附近幾股抗日義軍,剿滅勾結(jié)日寇的土匪,擴大隊伍,也為百姓除害。”
暮色四合,三千人的隊伍如一條赤色長龍,在豫西大地上蜿蜒前行。
那面繡著雙龍的軍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這條路,縱有千山萬壑、血雨腥風,
我們,必須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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