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1941年9月底,冀中平原任丘邊的思賢村,出了檔子希罕事,夠游擊隊的老少爺們念叨好些年。
隊長宋子善領著隊員楊九成,出門時除了兩只手啥也沒帶,回來時卻推著一輛亮锃锃的洋車,腰里還別著把俗稱“王八盒子”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最絕的是,這趟“無本買賣”做得那是相當劃算,本錢是一分沒掏。
既沒聽見槍響,也沒動用那桿膛線都磨禿了的老漢陽造,甚至連那幾顆拿來湊數的子彈都沒舍得用。
不少人覺得這事兒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趕巧碰上個暈頭轉向的偽軍,又趕巧宋大隊長膽兒肥。
可你要是把當天的事兒掰開了揉碎了看,就會明白,哪有什么運氣?
那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頭縫里,是一場把“攻心為上”玩到極致的教科書級博弈。
咱們把日頭倒回去,瞅瞅那天大清早,宋子善心里的算盤珠子是怎么撥弄的。
那會兒的形勢,其實火燒眉毛。
就在三天前,交通員老張送來的信兒讓人睡不著覺:平漢線上的鬼子正在添兵加將,還要抓壯丁去把津保公路拓寬。
這就明擺著,敵人的汽車隊、裝甲車往后切割根據地,腿腳更快了。
更要命的是節骨眼不對——眼瞅著就要秋收了。
在冀中平原混飯吃,這漫無邊際的“青紗帳”就是游擊隊的保命符。
高粱桿子立著,那是咱的天下;一旦鐮刀下去,平原上光禿禿一片,游擊隊往哪兒藏?
這下子,非得趕在莊稼倒下前,把敵人的陣腳給攪渾了不可。
擔子重得壓死人,可宋子善手里的家伙什兒,卻爛得讓人想哭。
他和楊九成倆人,手里統共就一桿昨兒個半夜才從地窖里刨出來的“漢陽造”。
這老古董,膛線磨得跟鏡面似的,子彈打出去往哪兒飛全看老天爺心情。
至于子彈,更是金疙瘩,每顆都拿油紙裹了三層防潮,那是留著最后拼命用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聽響。
這種爛攤子,換你是隊長,這仗怎么打?
硬著頭皮上?
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在路邊埋伏?
槍不行,第一發要是沒撂倒敵人,對方反手一梭子,或者招來據點里的鬼子,倆人就得把命丟公路上。
宋子善一咬牙,拍板了:不光要打,還得貼身肉搏;槍不用,咱用糞叉子。
這招數,聽著就違背常理。
9月27日一大早,津保公路上霧氣昭昭。
宋子善和楊九成喬裝打扮,扮成了拾糞的莊稼漢,一前一后上了路。
這站位里頭有大學問:宋子善背著糞筐在頭里走,楊九成在后頭遠遠吊著。
這就是典型的“釣魚”路數。
前頭那個既是誘餌也是眼線;后頭那個是殺手锏,也是退路。
沒多大工夫,獵物露頭了。
一陣清脆的“叮鈴鈴”聲刺破了晨霧。
宋子善扭頭一瞅,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緊接著又樂開了花。
讓他緊張的是這小子的行頭:嶄新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牛皮槍套,一身八成新的黃呢子軍裝,腰里居然還晃蕩著個日軍正規部隊才有的水壺。
在當年的華北地界,能配上這水壺的偽軍,絕不是一般的雜牌貨,那是給日本人當狗當得最兇的“鐵桿兒”,通常手里有兩下子,而且狂得沒邊。
讓他樂的也是這點:這種人大多是跑腿送信或是辦差的,習慣獨來獨往。
再加上裝備好、地位高,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防備心反倒不如那些被嚇破膽的小嘍啰。
這會兒,擺在宋子善眼前的路有兩條。
第一條:給后頭的楊九成打手勢,讓他放冷槍。
這招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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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遠,槍又爛,一槍如果不中,對方騎上車一溜煙跑了,或者拔槍對射,拿糞叉子對付王八盒子,那是死路一條。
第二條:裝沒看見,放他過去。
人是安全了,可任務也就黃了。
宋子善選了第三條道:迎著頭皮上,把這出戲演到底。
接下來的那兩分鐘,是整場活計里最讓人手心冒汗的時候,也是宋子善顯擺心理素質的高光時刻。
那個偽軍果然狂妄,車鈴按得震天響,瞅見擋路的宋子善,單腳往地上一撐,右手直接搭在了槍套上,扯著嗓子吼:“站住!
干啥的?
把良民證掏出來!”
這就是要命的信號。
只要對方把槍拔出來,五米的距離,宋子善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得交代。
一般人碰上這場面,本能反應就倆:要么嚇得扭頭就跑,要么撲通跪下求饒。
宋子善偏偏反著來。
他不但沒跑,反而把腰彎成了大蝦米,操著一口地道的任丘土話,一步步往跟前湊:“老總,俺是去趕任丘大集的嘞。”
他在利用對方的慣性腦瓜子。
在偽軍看來,一個背著糞筐、渾身餿味的泥腿子,就是只螞蟻。
這種瞧不起,恰恰成了宋子善最好的護身符。
他不動聲色地調整角度,把那充滿牲口糞便味兒的筐子往偽軍鼻子底下送,熏得對方直皺眉頭。
就在這一晃神的功夫,宋子善已經摸進了下手的圈子。
緊接著,宋子善扔出了那個著名的“心理煙霧彈”。
他猛地一拍大腿,滿臉驚喜地叫喚:“哎呀!
這不是二哥嘛!”
這一嗓子,簡直值千金。
它直接把偽軍腦子里的“敵我識別”那根弦給崩斷了。
偽軍愣住了:這土包子認識我?
趁著對方愣神的哪怕眨眼功夫,宋子善已經貼到了自行車前輪邊上。
這位置選得那叫一個毒:既避開了對方右手拔槍的射界,又拿車身子擋住了后頭楊九成的藏身地。
偽軍還在那兒犯迷糊:“我咋不認得你?”
這時候,宋子善要是有一絲慌神,或者編個容易穿幫的瞎話,當場就得被打成篩子。
可他又拋出了第二個重磅炸彈:“您真是貴人多忘事,上個月咱不是在城里的聚德飯莊喝過酒嘛,那天座上就有您!”
這話里頭藏著的道道深著呢。
頭一個,聚德飯莊是任丘城里的頭牌館子,那是日偽軍官、漢奸名流扎堆的地方。
能去那兒吃飯的,都是“圈里人”。
再一個,這偽軍看行頭就混得不賴,上個月八成真去過,就算沒去過,他也不敢保準自己是不是喝斷片了把誰給忘了。
還有最要命的一點:在那個亂世道,漢奸們最怕得罪不知根底的“熟人”。
萬一這拾糞的背后通著憲兵隊的關系呢?
果然,偽軍開始犯嘀咕了。
人的記性最容易被帶偏,在“聚德飯莊”這個具體地名的暗示下,他開始自個兒腦補:“好像是有…
有,有,有,都是自家兄弟,誤會誤會。”
眼瞅著魚咬鉤了,宋子善沒見好就收,反倒是又添了一把柴。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嗓門,神神叨叨地說:“俺進城,是去憲兵隊那邊辦點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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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隊”這仨字一出來,徹底把偽軍的心理防線給轟塌了。
在淪陷區,日本憲兵隊那就是閻王殿,能跟那兒扯上關系的人,哪怕是個掏大糞的,也絕對惹不起。
偽軍那只一直按在車把上的左手,不自覺地松勁了。
他的警惕性徹底散了架,被宋子善編織的假身份給拿捏得死死的。
圖窮匕見。
就在這一剎那,宋子善手里的糞叉子動了。
不是掄起來砸,而是用那尖銳的鐵齒死死頂住了偽軍的軟肋,輕輕往前送了送。
這一下不用使多大勁,因為心理上的嚇唬已經完成了九成九。
“八路爺爺饒命啊!”
前一秒還耀武揚威的“皇協軍”,下一秒就癱在地上跟爛泥一樣。
這就是偽軍這幫人的通病:欺軟怕硬,沒得信仰撐腰,一旦發覺踢到了鐵板,崩潰得比兔子還快。
一直貓在后頭的楊九成蹭地沖上來,從地上撿起那把掉落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退下彈夾一瞅,撞針磨損有點厲害——果然是把好槍,雖說是舊了點,但比那根燒火棍強了百倍。
仗打完了。
但宋子善的棋還沒下完。
這會兒,公路上就他們仨。
殺了他?
挖個坑埋了?
這好像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宋子善又一次干了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
他對那個磕頭如搗蒜的偽軍說:“今兒個放你回去,是因為中國人不殺中國人。”
這不光是句漂亮話,更是一次精準的攻心戰。
宰了一個偽軍,敵人只會覺得少了一條看門狗,甚至可能把失蹤的事兒給瞞下來。
但放他回去,那動靜可就大了。
“回去告訴你們中隊長,下次見面要是還戴著這頂漢奸帽…
這句話,配上那顆釘在樹上的帽徽,再加上這個被嚇破了膽跑回去的活口,將在敵人的炮樓里炸開鍋。
你們的腦袋,那是暫時寄存在脖子上的。
這種從心底里冒出來的寒氣,比打死十個偽軍更能把軍心給晃散了。
瞅著那個偽軍連滾帶爬地往龐家營炮樓逃命,宋子善和楊九成騎上繳獲的洋車,揣著那把王八盒子,一頭扎進了青紗帳深處。
回過頭來琢磨,這場沒冒煙的“仗”,宋子善到底贏在哪兒?
不是贏在槍法準,也不是贏在人多勢眾。
他贏在把人性看透了。
他看透了偽軍外強中干的草包樣,看透了漢奸圈子里那種復雜又脆弱的人際關系,更看透了恐懼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那是對未知和權威本能的哆嗦。
他用一把糞叉子,唱了一出空城計,硬是把一個武裝到牙齒的敵人,變成了給自個兒送裝備的運輸大隊長。
這就是戰火紛飛年代的生存之道:當硬拳頭不如對手硬的時候,你的腦瓜子,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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