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社聯2025年度論文作者郁振華。視頻采訪:澎湃新聞記者 王俊期(3:23)
【編者按】
上海社聯2025年度十大論文已出爐,議題既有對智能社會、大模型價值對齊、AI時代的教育、未來“社會學”等前沿問題的研究,又有收入再分配、財政與市場等重要問題的分析,也有國家安全、藝術之美、厚實認識論、法律歷史解釋等重大基礎理論問題的探索。
“年度論文”評選活動由上海社聯2013年組織發起,至今遴選出130篇年度論文,是上海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一次創新探索。以無申報、廣覆蓋、同行評價+智能輔助的評價方式,將上海學者每一年度在多學科領域的關注議題與研究熱點推向全國。
澎湃新聞記者對話上海社聯2025年度論文作者,聽學者講述AI時代的社會治理和學術研究,社科學者如何從理論、知識和方法上去創新,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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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論不僅要關注命題性知識,還應囊括親知、能力之知等非命題性知識形態,如果一種認識論只局限于命題性知識,便顯得單薄纖弱。”在當代認識論研究中,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郁振華提出的“厚實認識論”為突破傳統理論局限提供了新的思路。
在上海社聯2025年度論文《知行哲學與認知科學的實踐轉向》(原載于《社會科學》2025年第4期)中,郁振華進一步完善其厚實認知論。他提出了以大三項(理論、實踐和制作)和小三項(親知、能力之知和命題性知識)為經緯的概念框架,并用“多股之繩隱喻”來刻畫人類探究活動。
2026年1月,澎湃新聞記者就認知科學實踐轉向的階段性成果專訪郁振華,探尋“知與行”這一哲學問題的理論意義與現實意義,及其背后東西方哲學的交流與碰撞。
以多股之繩結成“厚實認知論”
澎湃新聞:“厚實認識論”貫穿了您的研究,其核心要義是什么?它如何超越“單薄認識論”的局限?
郁振華:厚實認識論主要針對英美流行認識論而發,后者多聚焦于命題性知識,其研究出發點過于狹窄,因而錯失了人類認識的諸多重要方面。受羅素(Bertrand Russell)、賴爾(Gilbert Ryle)、波蘭尼(Michael Polanyi)等哲學家的啟發,我認為認識論不僅要關注命題性知識,還應重視親知、能力之知等非命題性知識。如果一種認識論只局限于命題性知識,便顯得單薄纖弱;而若能涵蓋人類探究活動中的各種知識形態,它就會更厚實、更強勁。
不僅如此,厚實認識論的建構還需進一步拓展——我將命題性知識、親知、能力之知稱作“小三項”,同時將理論、實踐、制作納入考量,稱之為 “大三項”,通過二者的縱橫交錯構建概念框架。因為人類探究活動展開于理論、實踐、制作等領域,每個領域都涉及小三項所指的三種知識形態。立足于這一概念框架,拙著《知行哲學的新開展》(2025年10月出版)通過回答“如何理解哲學、哲學史、實在、知識、智慧”五個問題,勾畫了厚實認識論的基本輪廓。
澎湃新聞:“大三項”與“小三項”的概念框架如何支撐厚實認識論建構?在現實探究活動中該如何理解二者的“縱橫交錯”?
郁振華:這一框架聚焦于人類探究活動(inquiry)——理論領域的探究離不開命題性知識、親知與能力之知,實踐領域和制作領域亦是如此。比如在理論研究中,我們既需要用命題來表達探究成果,也需要關于對象的直接經驗(親知),更需要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能力之知);實踐領域的道德行動、社會治理,制作領域的工藝創作、技術發明,都同樣兼具這三種知識形態。“縱橫交錯”意味著大三項為探究活動提供不同領域,小三項則是各領域中探究活動所牽涉的知識形態,小三項(三種知識形態)貫穿大三項(人類活動的三大領域)。我試圖用這一架構來刻畫復雜多樣的人類認知活動。
澎湃新聞:論文中提到克拉克“行動導向的表征”,它如何補正恩格爾的理論缺陷?這種“統合表征與行動”的思路對認知科學研究有何啟發?
郁振華:知行哲學研究要取得進展,既需要消化中外哲學史上的思辨成就,也需要汲取當代認知科學的研究成果。認知科學的發展脈絡清晰:肇始于20世紀50年代的第一代認知科學以“認知主義”為特征,將認知視為對表征的計算,雖成果豐碩但局限漸顯;1990年代以來,第二代認知科學興起,其中最著名的是“4E 理論”,克拉克是重要推動者,而恩格爾受古典實用主義啟發,提出“實踐轉向”,二者同屬第二代認知科學陣營,但存在重要差異。
第二代認知科學內部有表征主義與反表征主義之爭:恩格爾態度極端,認為表征概念存在問題,主張徹底放棄之,他將認知等同于行動,強調“認知主要是造作世界,而非反映世界”;克拉克則認為表征概念需修正而非拋棄,他提出“行動導向的表征”(又稱“基于控制的表征”)概念,它統合了表征和行動,其基本特征是即知即行。
這里需要引入安德森(John Anderson)的區分:陳述性知識(大致對應命題性知識)與程序性知識(大致對應能力之知),完整的認知理論必須同時解釋這兩種知識。恩格爾完全拋棄表征概念,用“指令”取而代之,這樣做的結果是難以安置陳述性知識。克拉克的“基于控制的表征”與“基于編碼的表征”相對待——前者對應于聯結主義 AI 與能力之知,后者對應于符號主義 AI與命題性知識。克拉克指出,從發生學上看,基于控制的表征具有優先性,但當某種信息能用于不同的認知語境,我們可將其作為超然的知識結構儲存起來,由此形成基于編碼的表征。這一理論機制清晰地闡明了陳述性知識如何奠基于程序性知識,相比恩格爾的理論更為精致、更具解釋力,它為認知科學提供了更全面的分析框架,既避免了傳統認知主義的局限,又不忽視陳述性知識的重要性。
澎湃新聞:“多股之繩隱喻”是厚實認識論的關鍵模型,它如何解釋三種知識的復雜關系?相比傳統隱喻其優勢何在?
郁振華:厚實認識論的構想在拙著《人類知識的默會維度》(2012年初版,2022年修訂版)中就已提出,但當時僅聚焦小三項,其理論潛力未充分展開;在《知行哲學的新開展》中,借助大三項與小三項縱橫交錯的框架,這一理論得以轉深轉廣,而“多股之繩隱喻”是厚實認識論理解知識本性的基本模型。
以往學界常用“建筑隱喻”與“冰山隱喻”理解知識關系:約翰內森(Kjell S. Johannessen)的“建筑隱喻”將命題性知識比作上層建筑,將非命題性知識(如默會知識)比作基礎;“冰山隱喻”則把明述知識比作海面上的冰山一角,將默會知識比作海面下的冰山主體。這兩種隱喻本質上是一致的,都過于簡單僵硬,無法體現人類認知的復雜性。
“多股之繩隱喻”則不同,它能容納知識形態間多樣的依賴關系。以極簡版的知識情景“學騎車”為例:教練給學車者實地演示如何騎車,并說:“就這么騎”;面對教練的演示,學車者默記:“就這么騎”。若分別看教與學的過程,教練的指令“就這樣騎”(命題性知識)寄生于其騎車的能力之知之上;學車者對該指令的理解,寄生于對教練演示活動的親知之上;在此脈絡中,命題性知識分別依賴于能力之知與親知,這與建筑隱喻、冰山隱喻的描述一致,但這只是一個向度的依賴性。若綜合地看完整的教學過程,學車者獲得能力之知的過程,既依賴教練的命題性指令,也依賴對教練演示的親知,這展示了另一種依賴性。
更重要的是,“多股之繩隱喻”能涵蓋更為復雜的知識情景:命題性知識有多種類型,可分別表達事實、規律、規范、形上學原理等,它們的認識論地位各不相同;默會知識有強弱之分,弱默會知識有不同形態,強默會知識可分親知和能力之知,如此等等。這一隱喻為這些復雜的知識情景提供了義理空間,能更精準地描述各類探究活動中知識的互動關系。
與“人”交流,保持“活人感”
澎湃新聞:在高度符號化、數字化的社會中,“默會知識”有怎樣不可取代的地位?如何防止“明述知識”對它的侵蝕或遮蔽?
郁振華:“默會知識”是波蘭尼1958年提出的概念,與之相應的基本認知事實是:“我們能夠知道的多于我們能夠言說的”。這一概念揭示了語言的邊界,彰顯了人類認知的不可言說之維。默會知識概念在哲學界引起了廣泛關注,在過去半個多世紀里,圍繞默會知識及相關問題,形成了三大研究傳統,即波蘭尼傳統、維特根斯坦傳統、現象學-詮釋學傳統。
默會知識的不可替代性體現在人類活動的各個領域,試以科學研究為例——波蘭尼本人是成就達諾貝爾獎水準的物理化學家,他基于自身科研經驗,強調科學研究中的技能、鑒別力、理解力、判斷力、想象力、直覺等精微的認知能力,這與楊振寧強調物理學家的“taste(品味/趣味)”頗為相契。這些能力無法通過明述知識傳遞。如今數據庫人人可及,但如何從海量信息中識別重要問題、選擇研究方向,卻依賴于默會知識。
防止明述知識的侵蝕,關鍵在于重視默會知識的傳遞方式:它無法僅僅通過閱讀文獻來獲得,而需要依托師徒關系,進入研究共同體,通過沉浸式學習來習得。比如年輕學者通過訪問學者項目進入世界頂尖實驗室,近距離觀察大師如何提問、如何面對反例、如何權衡取舍各種假說,慢慢就掌握了那些高級精微的認知能力。
澎湃新聞:厚實認識論強調多種知識形態的交織,這對當代科研創新、教育實踐有哪些具體指導意義?
郁振華:無論是科研創新還是教育實踐,都要兼顧明述知識與默會知識,重視多種知識形態的融合。波蘭尼、庫恩(Thomas Kuhn)等在科學哲學上的突破與他們對科學教育的關注密切相關。年輕學者要成長為杰出的科學家,不僅要掌握文獻、數據庫等明述知識,更要培養研究的技能、鑒別力、判斷力、品味/趣味等默會能力。這是“名師出高徒”的要義所在:大師能教會學生判斷“孰重孰輕”,明白哪些問題值得作經年的努力甚至終身以之,這種判斷力無法通過書本傳遞,必須在研究共同體中耳濡目染,心追神摹。
澎湃新聞:隨著VR、腦機接口、大語言模型等技術發展,人類的“親知”“能力之知”是否正在被重構?如何從哲學層面回應技術介入下的認知與行動危機?
郁振華:我的態度是積極擁抱這些新技術。從知識論角度看,除了肉身賦予的原初形態的親知和能力之知,科學理論與技術發展已讓我們獲得了“擴展形態的親知”與“擴展形態的能力之知”——VR技術能讓我們體驗無法親身抵達的場景,腦機接口可能拓展人類的感知與行動邊界,這些技術讓我們擁有擴展形態的親知和能力之知。
但需警惕技術異化的風險,關鍵是保持活人感的主導性,克服人機感的缺陷,強調人心對算法的掌控。技術是工具,而非目的,人類應始終掌握主導權。我贊同張文宏醫生的主張,診療的主體是醫生,AI可以在輔助性環節上發揮作用,醫生憑其專長能識別其錯誤。換言之,醫生首先須具備相應的知識和能力,才能有效利用AI工具,而非被技術裹挾。總之,決斷權始終要由人來掌握,這是抵御技術異化、應對認知和行動危機的基本原則。
澎湃新聞:知行哲學與道德哲學、行動哲學等多領域有交集,未來是否會推動跨學科融合研究?比如將知行觀應用于社會治理或職業倫理建設?
郁振華:《知行哲學的新開展》開篇說,知行哲學與認識論、行動哲學、實踐哲學、道德哲學等有交集。目前我的研究側重于認識論,目標是建構厚實認識論;今后,我計劃將研究重心向實踐哲學、道德哲學傾斜。如果說之前的研究更多地注重知行哲學的認識論維度,那么未來的研究將側重于知行哲學的價值論維度。學術有分工,我將專注于基礎理論研究,希望這樣的研究對應用研究有參考價值。
融會中西思想,做有“自家面目”的學問
澎湃新聞:中國哲學傳統中“知行合一”有深厚淵源,您認為中國哲學能為當代知行哲學提供哪些獨特視角?
郁振華:中國哲學自古就有討論“知行之辨”的傳統,從《尚書》到宋明理學,再到近代哲學,相關探討從未中斷,方克立先生等學者已有專著梳理。西方哲學從古希臘以來就專注于討論“理論與實踐之辨”。在知行哲學研究中,我試圖會通中國的知行之辨與西方的理論實踐之辨。
事實上,大三項、小三項在中國哲學中都能找到對應者。就大三項而言,理論活動對應“格物致知”,實踐活動對應“修齊治平”,制作活動對應“制器尚象”“開物成務”。就小三項而言,命題性知識對應于傳統“知”的核心內涵——把握事、理并以名言出之;能力之知在古漢語中亦有體現,韓愈《進學解》中“子不知耕,父不知織”的“知”,以及“知府”“知州”“知縣”的“知”,都含有“knowing how”的意味;而《墨經》在討論“知”時,就觸及了“親知”這一知識形態。
至于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論與致良知說,更是直接關乎知行哲學的核心議題。《知行哲學的新開展》對陽明知論作了專章討論,將其置于當代哲學圍繞“knowing how”展開的理智主義與反理智主義之爭中加以重新詮釋,并提煉出“道德-形上學的能力之知”概念。這一詮釋引發了學界的討論,黃勇教授提出不同見解,認為良知的本質是“knowing to”。這樣的爭論有助于深化相關問題的研究。
澎湃新聞:2026年及未來有哪些研究計劃?對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有怎樣的建議?
郁振華:首先,目前的研究對大三項中的第三項即制作的討論相對薄弱——雖然在拙著中多有提及,但尚未展開系統研究。我們正處在技術時代,如何理解“制作”的當代本質,是我接下來要重點研究的課題。其次,在“如何理解實在?”這一問題上,我提出了“切換論實在觀”,但這一構想還相當初步,需要進一步展開。再次,如何在學理上對世界范圍內出現的“唱衰人文學”的時風作出回應,也是知行哲學的題中應有之義。人文學的特異之處是開辟一個價值界,其宗旨是提升人的形象,捍衛人的尊嚴,這對人類的生存和繁榮不可或缺。總之,進一步深化知行哲學的研究,貫通存在論、認識論和價值論,闡發融貫的義理,回應時代的挑戰,是我的計劃,這將是一個長期而艱巨的任務。
文明互鑒與建構中國自主知識體系互為前提。在全球化時代,隨著文明互鑒越來越深入,可以取資的中外思想資源越來越豐富。關鍵在于“激活”——在問題意識的指引下,既要深入挖掘中國傳統思想的當代價值,也要充分吸收西方哲學的合理成分,在具體研究領域中開拓創新,最終形成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學術成果。就個人而言,我希望在知行哲學研究中致敬中外哲學史上的“思辨的英雄們”,直面宇宙人生的根本性問題,積極運思,努力做有“自家面目”的義理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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