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那個深秋,菏澤市中心某家飯店的包廂里,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當我推開門,目光撞上主位那個西裝筆挺、官威赫赫的身影時,幾乎是沒過腦子,嘴里蹦出了兩個字:“曉偉”。
就在這當口,對方正送到嘴邊的茶杯猛地停在了半空,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眼底滑過的一絲情緒,絕不是老友重逢的喜悅,而是一種被人冒犯的惱怒,甚至帶著點嫌棄。
坐在那兒的,是如今菏澤市城管局某分局的一把手王局長;而站在門口吆喝他小名的,是個穿著洗白了的舊夾克、在私人老板手底下討生活的退伍副團長。
這兩個字一出口,好似一把鈍刀子,硬生生劃破了那層大家都在小心維護的窗戶紙。
外人看這事兒,多半會啐一口,罵一句“得志便猖狂”或者“狗眼看人低”。
可我自個兒琢磨了無數個日夜,慢慢回過味兒來——這壓根不是感情深淺的事兒,而是兩個活在完全不同“操作系統”里的人,進行的一次必然的物理切割。
想把這局棋看懂,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去瞧瞧當初兩條路是怎么分道揚鑣的。
說起來,我倆當年的起跑線不光沒差,甚至我還領跑半個身位。
我是梁山人,82年的兵,83年進的軍校,86年就提了排長。
王曉偉是鄆城老鄉,兵齡比我短兩年,怎么算我也是他的“領路人”。
88年他軍校畢了業回連隊,那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帶兵打仗;轉過年我干連長,他給我當副手,兩個人一個鍋里掄馬勺,那是實打實能在對方后背擋子彈的交情。
那會兒,他一口一個“亮哥”,我喊他“曉偉”,聽著順耳,心里也踏實。
真正把命運劈成兩半的,是2000年和2005年這兩個坎兒。
這也是這盤人生大棋里,最要命的兩步落子。
千禧年那會兒,王曉偉下了個狠心。
當時他在團機關干軍務股長,副營職,不上不下的。
可這小子愣是選擇了轉業,回了菏澤,一頭扎進城管局,甘心從辦公室副主任這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干起。
這步棋,在那會兒看簡直是“虧到了姥姥家”。
堂堂副營職,回地方也就是個辦事員待遇,錢少不說,還得天天賠笑臉。
可他眼睛毒,看透了一件事:在地方上混,資源得靠年頭熬,那是滴水穿石的功夫。
他這是拿現在的身段,去換將來的地盤。
反觀我呢?
在部隊多賴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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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年熬到了副團,管管后勤抓抓訓練。
等到了05年,裁軍的風聲緊得讓人喘不過氣,擺在我面前的路就兩條:要么聽組織安排,要么拿錢走人。
當時我心里打的小算盤是:選自主擇業,手里攥著一大筆退役金,身子骨自由,還能去商海里撲騰兩下,怎么著也比進機關坐冷板凳強。
腦子一熱,我就回了菏澤,進了一家民營企業。
如今回頭望去,這兩次選擇,早就給后來那個“皺眉”埋下了伏筆。
王曉偉選的是“體制”。
在這個大染缸里,往上爬的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都得把官威架住了,還得費盡心思織一張密不透風的關系網。
他耗了整整十年,才從那個小副主任爬到局長的位子,這期間賠盡的笑臉、喝壞的胃、受過的氣,都是他壓下的血本。
我選的是“江湖”。
在私企,靠手藝換飯吃,沒人把你以前的軍銜當盤菜,講究的是真金白銀的實惠。
等到2010年那場飯局,這種骨子里的差異早就定型了。
當他穩坐釣魚臺,聽著周圍一片“王局”的恭維聲時,他早就把自己活成了那個“局長”的模具。
這個角色規定了他必須端著,必須得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偏偏這時候,闖進來一個穿舊衣裳的愣頭青,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喊了他乳名。
這一嗓子,直接把他從云端的“王局”拽回了那個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的“副連長”。
這就好比戲臺上的皇上正演到高潮,突然被發小一把扯下來要去路邊攤擼串,那種角色的錯位感,足夠讓他惱羞成怒。
他皺那個眉頭,真不是恨我,而是因為我讓他“穿幫”了。
在他那個圈層里,等級就是規矩,就是護身符。
我那一聲“曉偉”,在他潛意識里,就是個搗亂的刺頭,甚至是個潛在的雷——這個老戰友,是不是不懂規矩?
是不是想借著交情走后門?
會不會給我惹一身騷?
這筆賬,他腦子轉得比計算機都快。
聚會散了之后那幾次碰面,更是把我的猜測坐實了。
2011年開春,我在大街上碰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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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從公車上下來,我又喊了他一聲,他雖然客客氣氣打了招呼,可眼珠子一直盯著手機屏幕,嘴里念叨著“有個急會”。
到了2012年夏天,我主動約他喝茶。
他足足讓我等了半個鐘頭,屁股剛挨著椅子就說時間不夠,緊接著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話:“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少提,現在各有各的道。”
這話聽著讓人心寒,可要是從利益分析的角度看,這是教科書級別的“止損”手段。
在王曉偉的賬本里,咱倆這份戰友如手足的情分,早就成了“不良資產”。
一來,沒油水可撈。
我在私企打工,手里既沒權也沒錢,給不了他任何資源置換。
二來,維護成本太高。
要想續這根弦,他得花時間陪我憶往昔,搞不好還得擔著我找他辦事兒的風險。
三來,這是個雷。
一個不按常理出牌、不懂官場那一套的老戰友,指不定哪天就在什么場合說禿嚕嘴,讓他下不來臺。
于是乎,他的策略清晰得很:冷處理,物理隔離,直到徹底斷了聯系。
有人得問了,不是說戰友那是生死之交嗎?
沒錯。
可那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情分。
在戰場上,后背交給戰友,大家想的都是一件事——活命,打贏。
那會兒互相幫襯是保命的剛需。
可到了社會這個名利場,尤其是他爬到的那個位置,玩兒法變了。
在那個金字塔尖上,人際關系的本質就是資源互換。
感情?
那是奢侈品里的限量版,特別是對于正在爬坡的人,多余的感情全是累贅。
王曉偉官當得咋樣?
聽人說挺有兩下子。
菏澤的街道讓他治得服服帖帖,路面光鮮,小販也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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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仕途順風順水,口碑還湊合。
這足以證明,他那套“六親不認”的生存法則,在他的職場里是管用的。
他必須把自己修煉成一個沒得感情、公事公辦的“機器部件”,才能在那個龐大的機器里運轉自如。
再看我,在私企混了幾年,后來改行搞物流調度。
活兒累是累點,可勝在自在,不用裝孫子,回家倒頭就能睡個囫圇覺。
2012年茶館那一別,他臨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個動作,與其說是道別,不如說是“封卷”。
我當時心里確實跟吃了蒼蠅似的,覺得二十幾年的兄弟情分喂了狗。
可如今跳出圈子看,誰都沒錯。
環境就是個模具。
他在那個模具里被擠壓了十年,早就變成了另一種形狀。
我還是原來那個糙樣,倆人這就咬合不上了。
非要硬往一塊湊,要么我硌疼了他,要么他擠扁了我。
那個皺眉的瞬間,其實是他給我上的最后一堂課。
這堂課講的是:成年人的江湖里,別試圖拿過去的交情,去挑戰現在的階層。
當你發現當年的兄弟開始跟你打官腔、看手表、喊“忙”的時候,別抱怨人心不古。
他不過是在做一個理性的資源盤點罷了。
你站的位置決定了你值多少錢,而你的價值,決定了別人給你什么臉子。
這也就是為啥后來老戰友聚會我很少露面了。
不是我清高,是想透了。
相見不如懷念,與其對著一張陌生的臉尷尬地找話茬,不如把那個跟在屁股后頭喊“亮哥”的小副連長,永遠鎖在1989年的連隊操場上。
那才是屬于我們的真家伙,剩下的,不過是現實給加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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