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你媽那退休金能有多少?頂天了四千塊吧?”
我壓低聲音,手指頭在計算器上戳來戳去,心里那筆賬越算越煩。
“人來了城里,這點錢夠干嗎的?到時候物業水電,菜米油鹽,哪樣不要錢?還不是得咱倆往里貼?”
張致遠側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他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哎呀,老太太自己有數,你別瞎操心了。”
“有數?有數能空調都舍不得開?”
我把計算器往床頭柜上一撂,冷笑了一聲。
那時候我是真看不上那點退休金,心里頭全是不屑和盤算。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沒過多久,手機震了一下,彈出一條銀行到賬短信。
那串數字,讓我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蠢透了。
01
婆婆要搬來同住了。
這消息在腦子里轉了幾天,跟塊石頭似的,堵得心口發悶。
張致遠是單親家庭長大的,他媽在縣里一所中學教語文,教了一輩子。
我對婆婆的印象,全憑過年回老家那幾天的記憶。
那是一片老教工宿舍,樓道里灰撲撲的,水泥地拖得再干凈也泛著一股潮味兒。
婆婆總是穿著件深藍色的舊罩衣,袖口上不是沾著粉筆灰,就是蹭著油煙漬。
話不多,臉總繃著,看人的眼神有點硬,像隨時要從你身上挑出點錯處來。
今年她滿六十,正式辦了退休。
張致遠說,媽一個人在老家太冷清,接過來住,互相有個照應,也能幫咱們搭把手。
我沒理由攔著。
平時我上班,張致遠比我還忙,孩子放學回來作業都沒人盯著。
家里確實缺個人手。
但我心里的賬本,翻得嘩嘩響。
縣里中學的老師,教了一輩子書能拿多少?
我跟同事打聽過,說是撐死了三千多,不到四千。
三千多塊,在縣城里過日子,緊巴點也能轉開。
可這是省城,消費水平差著一大截。
每個月房貸車貸壓得人喘不過氣,孩子的補習班、興趣班,哪樣不是錢?
我粗略一算,婆婆來了之后,家里每個月開銷至少得多出兩千。
這兩千塊,到頭來不還是得從我和張致遠工資里出?
周六那天,我跟張致遠開車去高鐵站接人。
出站口人來人往,我伸著脖子往里瞅,一眼就看見了婆婆。
不是她多顯眼,是她跟周圍人太不一樣了。
上身穿了件灰不溜秋的碎花短袖,領口洗得發白,底下一條黑布鞋,還是那種老式的。
最讓我挪不開眼的,是她左右手各拖著一個巨大的紅藍白編織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印著“加厚耐用”幾個字,綁繩的地方還打了個死結。
這年頭,誰還扛著這玩意兒出遠門?
“媽!這兒呢!”張致遠揚著胳膊喊。
婆婆聽見聲,費力地拖著兩個大袋子往這邊挪,腦門上全是汗,臉熱得通紅。
我擠了擠臉上的肉,迎上去扯出個笑:
“媽,帶這么多東西干啥?快遞寄過來多省事,何必自己扛。”
婆婆把袋子往地上一撂,喘了幾口粗氣,擺擺手:
“快遞老貴了,按公斤算的,這一袋子不得好幾十?”
“都是自家地里摘的南瓜、紅薯,還有我去年秋天腌的咸菜疙瘩,城里頭買不到這味兒。”
我低頭瞅了瞅那兩個臟兮兮的袋子,袋子上還沾著泥點子,心里一陣堵得慌。
就為了省那幾十塊錢快遞費,一路從縣城扛到省城,這賬算的……
張致遠把兩個袋子塞進后備廂,后備廂蓋子差點蓋不上。
車子發動,往家開。
一路上,婆婆身子繃得緊緊的,手抓著車頂的扶手不放,眼睛老往儀表盤上瞄。
“致遠啊,這車百公里耗油多少?”
“現在油價可不便宜,聽說又漲了,加一箱得好幾百吧?”
“往后出門能坐公交就坐公交,一塊錢能跑老遠,比開車劃算。”
我坐在副駕駛,眼睛看著窗外,沒接話。
心里頭那股煩勁兒,又拱上來一點。
這人還沒進門呢,我已經能想到以后的日子什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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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婆婆住進來不到一禮拜,家里的日子就全變味兒了。
以前我跟張致遠雖說不是什么有錢人家,但也算過得去。
家里不說多講究,起碼干凈利索。
冰箱里常備著牛奶水果,周末偶爾也出去吃頓飯。
婆婆一來,哪哪都不對勁。
那天我下班回來,累得腳后跟疼,放下包就往廁所沖。
推開門,一股尿騷味直沖天靈蓋。
我低頭一看,馬桶里黃澄澄一汪水,在燈底下泛著光。
胃里一陣翻騰,差點當場嘔出來。
“媽!”我捏著鼻子退出來,喊了一嗓子,“馬桶咋沒沖啊!”
婆婆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沾著面粉,正在揉面。
“哦,那個啊,我解的。”
“不用回回沖,多浪費水。”
“先攢著,等下一回一塊沖,或者誰大便的時候沖掉就行了。”
我站在廁所門口,愣了好幾秒。
攢著?
這是個什么過法?
“媽,這也太不衛生了,這味兒……再說了,馬桶里細菌多得很。”
婆婆不以為意地撇撇嘴:“能有啥細菌?老家人都是這么過的,不也好好的。”
“城里的水費多貴你知道嗎?一噸好幾塊,一個月沖馬桶得沖掉多少錢?”
我沒再說話,深吸一口氣,回身按下了沖水鍵。
嘩啦一聲,水流卷著那些東西下去了。
我的耐心也跟著下去了一截。
晚飯時間,婆婆端上來三盤菜一碗湯,看著倒是熱熱鬧鬧。
我夾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
“媽,這豆角是不是有點味兒了?”
婆婆正端著碗喝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沒壞,我嘗了。”
“前天剩下的,一直放冰箱里,壞不了。”
我筷子懸在半空:“前天?剩兩天了還吃?”
“咋不能吃,熱透了就行。”
“你們年輕人就是不知道節省,好端端的菜倒掉,造孽。”
張致遠在桌子底下拿腳碰了碰我,意思叫我別說了。
我低頭看著盤子里那坨軟塌塌的豆角,再沒動一筷子。
晚上躺床上,我跟張致遠把話說開了。
“你能不能跟你媽好好談談?”
“馬桶不沖,剩菜熱了又熱,這日子還怎么過?”
“咱家是窮得交不起水費了?還是窮得吃不起新鮮菜了?”
張致遠靠床頭刷手機,眼皮都沒抬:
“老人嘛,省了一輩子,改不過來。”
“她也是想著給咱們省點,你就多理解理解。”
“理解?這是省錢的事嗎?”
“回頭吃出毛病來進醫院,花的錢夠買多少斤新鮮豆角的?”
張致遠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伸手關了臺燈。
“行了,別叨叨了,明天我跟她說。睡吧。”
燈滅了,房間暗下來。
隔壁傳來婆婆悶悶的咳嗽聲,還有張致遠很快響起的呼嚕。
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心里堵得發慌。
這日子,才剛剛開頭。
02
如果說生活習慣還能靠忍熬過去,那花錢這事上的分歧,純粹是火星撞地球。
七月底那天,熱得人喘不上氣。
外頭三十七八度,就算太陽落山了,屋里也跟蒸籠似的,坐那兒不動都冒汗。
周末我在家趕個方案,書房窗戶朝西,一下午曬透了,墻都是溫的。
我實在扛不住,拿起遙控器開了空調,調到26度。
剛涼快下來沒十分鐘,門推開了。
婆婆手里攥著塊抹布,站在門口,眉頭擰成疙瘩。
“咋又開空調了?”
“這才幾月啊,就開?”
我盯著屏幕敲鍵盤,沒回頭:“媽,太熱了,腦子轉不動,活兒干不完。”
婆婆走進來,二話不說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對著空調摁了一下。
“滴”的一聲,風停了。
“心靜自然涼。”
“窗戶打開通通風就行,你看這電表轉得,我看著都心疼。”
那股涼意還沒散盡,熱氣又撲回來了。
我把鍵盤一推,火氣蹭地頂到腦門。
“媽!電費我交!我不心疼!”
“這房子不通風,這么熱的天,真能中暑!”
婆婆板著臉,語氣硬邦邦的:“你們年輕人就是嬌氣。”
“我跟你爸那會兒,夏天連風扇都沒有,不也過來了?”
“再說了,空調吹多了得空調病,腿疼腰疼,對身子沒好處。”
一邊說著,她把遙控器往圍裙兜里一揣,轉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這不是省幾個電費的事,是她要管著我,管這個家。
我在自己家開個空調,還得偷偷摸摸的?
氣得我把鼠標一摔,沖到客廳找張致遠。
他正癱在沙發上看球賽,電風扇呼呼吹著,還挺滋潤。
“張致遠!去把你媽兜里那個遙控器給我要回來!”
張致遠嚇了一跳,看我臉都氣白了,趕緊問怎么了。
聽完我連說帶比劃,他也有些下不來臺。
跑去廚房跟婆婆嘀嘀咕咕半天,最后拿著遙控器出來了,遞給我的時候還小聲說:
“媽也是好心……”
婆婆跟在后面,嘴里還在念叨:“真是不過日子,這一個夏天電費得多少……”
那天之后,我發現個規律。
只要我在家開空調,婆婆過不了半小時就進來一趟。
要么端盤水果,要么拿塊抹布擦這兒擦那兒。
其實就為看一眼溫度調得高不高,或者暗示我該關了。
那種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的滋味,堵得慌。
我越來越覺得,婆婆是真窮。
只有窮怕了的人,才會對這幾塊錢電費計較成這樣。
甚至有點同情她。
一輩子守著那點工資,可能真沒體會過稍微寬松點的日子。
可后來那件事,才真是讓我徹底炸了。
給兒子買鞋。
兒子陽陽上四年級,腳長得快,又喜歡踢球,鞋子穿不了幾個月就頂腳了。
周末我帶他去商場,買了雙牌子的運動鞋。
打完折五百三。
對我們這種背著房貸的家庭來說,不算便宜,但也絕對算不上奢侈。
主要鞋底軟,護腳踝,孩子跑跑跳跳不受罪。
回到家,陽陽高興壞了,穿著新鞋在客廳跑來跑去,恨不得踩出火星子。
“奶奶你看!我的新鞋!帥不帥?”
婆婆正坐沙發上縫一件舊衣服,推了推老花鏡,盯著那鞋看了幾秒。
“好看。多少錢?”
我一邊換拖鞋一邊隨口答:“還行,打折,五百出頭。”
“多少?!”
婆婆嗓門一下提了上去,手里針差點扎進指頭。
“五百多?買雙鞋?”
“這不就是塊布縫的嘛,又不是皮的,咋能要五百?”
她站起來走到陽陽跟前,彎腰摸了摸鞋面,又捏了捏鞋底,滿臉想不通。
“這底子也不厚啊。”
“敏敏,不是我說你,過日子不能這么花。”
“孩子腳長得快,穿幾個月就小了,買那么好干啥?”
“樓下早市上,四五十塊的鞋多的是,穿壞了也不心疼。”
我耐著性子說:“媽,早市那鞋底子硬,穿著不舒服。陽陽天天踢球,得穿好點的。”
婆婆不依不饒:“啥舒服不舒服的,張致遠小時候我給他納千層底,穿著不也長這么大了?”
“我看就是牌子貨,騙你們這些年輕人的錢。”
說著她轉身進了自己屋,翻箱倒柜好一陣。
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兩件舊衣服。
一件是張致遠小時候穿的毛衣,起球起得不成樣子。
還有一條老式校服褲子,褲腿都磨得發白了。
“你看,這都是純棉的,料子好,我改改還能給陽陽穿。”
“別老買新的,浪費錢。”
我看著那堆發黃的舊衣服,腦子里那根弦,“嘣”地一下斷了。
憋了這么多天的火,全涌上來了。
“媽!現在都什么年代了?”
“你能不能別拿幾十年前的老皇歷管我們?”
“我跟我媽賺錢,不就想讓孩子過得好點嗎?五百塊錢一雙鞋怎么了?我花我自己工資,有錯嗎?”
婆婆愣住了。
可能沒想到平時不怎么吭聲的兒媳婦會這么沖。
她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半天:
“行……行,你賺的錢,你做主。”
“我是老太婆,討人嫌了。”
說完把舊衣服往沙發上一撂,轉身進屋,“砰”地一聲關上門。
晚飯沒出來吃。
張致遠下班回來,瞅著冷鍋冷灶,又看看那扇關著的門,嘆了口氣。
“又跟媽吵了?”
我眼眶發紅:“是她太過分了!五百塊錢的鞋念叨半天,還要給陽陽穿你幾十年前的破爛!”
“張致遠,我真受不了了。”
“她要真沒錢,咱們給她生活費,別讓她這么摳摳搜搜的行嗎?”
張致遠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我都說了,她不缺錢……”
“不缺錢能這樣?你別騙我了!”我打斷他,“她就是窮怕了,刻在骨頭里的改不掉!”
03
那次吵完架,家里氣氛就徹底冷下來了。
我跟婆婆開始冷戰。
她照樣做飯、收拾屋子,但一句話不跟我說。
我進出都繞著走,早上早點出門,晚上盡量晚回,能不見面就不見面。
本以為日子就這么湊合過下去,誰知道家里突然出了事。
先是那輛車。
車是剛結婚那年買的,開了快十年,早就老得不行了。
那天我開著去上班,走到半路,車子哐當一聲,直接癱在路中間不動了。
拖到4S店,師傅一檢查,變速箱廢了,發動機也有毛病,修下來得兩萬多。
師傅搖著頭說:“姐,這車現在賣也就值兩萬多,修它真不劃算。不如添點錢換輛新的。”
我站那半天沒說話。
不修開不了,修了又覺得虧。
換新車?拿什么換?
每個月房貸一萬多,加上生活費、孩子的輔導班,工資到手就沒了。
存款倒是有點,也就五六萬,那是留著應急的,壓根不敢動。
還沒等我想明白車的事,陽陽班主任在群里發了條消息。
學校組織暑期海外研學,去英國,兩周,三萬八。
陽陽放學回來就纏著我,說他好幾個好朋友都報了,他也想去。
擱平時,咬咬牙可能也就讓他去了。
可現在車壞了,要是換車,首付起碼十幾萬。
再加上這三萬八,缺口奔著二十萬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張致遠悶在臥室里算賬。
計算器摁得啪啪響,越算越煩。
張致遠試探著說:“要不車先不買了,我坐地鐵?”
“你坐地鐵,孩子誰接送?陽陽學校那么遠,你讓他自己走?”
“那研學不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國機會,別的孩子都去,他不去?回來同學一問,他怎么說?”
張致遠也急了:“那怎么辦?搶銀行去?”
“又要換車又要研學,二十萬現金,咱家有嗎?”
“貸款呢?”
“貸什么貸?房貸還嫌少?再貸車貸,以后喝西北風?”
說著說著火氣就上來了,互相埋怨平時花錢沒數,攢不下錢。
聲音越吵越大,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我知道婆婆肯定聽見了。
但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
貧賤夫妻百事哀,那晚上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吃飯,氣氛比平時還悶。
我跟張致遠一人頂倆黑眼圈,誰也不吭聲。
婆婆端著粥從廚房出來,放桌上,坐下來看了看張致遠,又看了看我。
“昨晚……吵架了?”
她聲音挺平靜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低頭喝粥,沒搭腔。
張致遠嘆了口氣:“媽,沒事。就是……手頭有點緊。”
婆婆剝了個雞蛋,遞給陽陽。
“車的事?還是孩子上學的事?”
“都有。”張致遠苦笑,“車壞了得換,孩子又要研學,趕到一塊了。”
婆婆“哦”了一聲,夾了根咸菜。
“缺多少?”
我心里突然有點煩。
問什么問,問了你還能解決不成?
你那點退休金,攢一年也不夠買個車轱轆的。
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媽,這不是買菜的小錢,十幾二十萬的缺口。你就別操心了,吃飯吧。”
話說得挺沖,話里那點輕蔑,我自己都能聽出來。
我想她肯定又要念叨什么“讓你們平時省著點”之類的話。
但她沒有。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擦嘴。
動作不緊不慢的,跟我之前見過的那個婆婆好像不太一樣。
“下午你們誰有空?陪我去趟銀行。”
我跟張致遠都愣了愣。
“去銀行干啥?”張致遠問。
“工資卡,手機銀行一直沒弄好,我不會弄。”婆婆說,“前段時間學校會計說,那個什么職業年金下來了,還有這幾個月退休金,都打進卡里了。我想去柜臺查查,順便轉個賬。”
我心里咯噔一下。
職業年金?我知道這個,體制內才有的。
難道……她真有點錢?
可轉念一想,就算有又能有多少?縣里中學老師,基數本來就不高。
撐死了一次補個兩三萬。
對二十萬的缺口來說,杯水車薪。
不過老太太既然愿意往外拿,哪怕一兩萬,也是心意。
我看不上這點錢,但也不好拒絕。
“行,下午我請假陪你去。”我應了一聲,沒什么精神。
心里想的是,正好帶她去銀行看看,讓她知道現在物價什么樣,她那點“巨款”在城里根本不夠干什么。
04
下午兩點,銀行大廳人擠人,號都排到了六十多位。
婆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里攥著那個老人機,手機殼邊角磨得發白。
她有點不自在,一直緊跟在我后頭,生怕走散了。
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心里那股火慢慢下去了,反而有點不是滋味。
這老太太,一輩子省吃儉用,卡里那點錢估計是她全部家當了。
那是她的養老錢,棺材本。
現在為了我們,要拿出來。
我突然覺得自己昨晚挺過分的。
嫌棄人家窮,轉頭就要花人家的錢。
“媽,”我聲音放軟了些,“你不用全拿出來,留點自己花。我們那事,再想想辦法。”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渾濁,但挺定。
“一家人說兩家話干啥。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該花的時候就得花。”
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叫到我們的號。
婆婆說要辦大額轉賬,大堂經理讓我們去三號柜臺。
排隊的時候,婆婆手機突然響了。
一條短信進來。
她瞇著眼湊近了看,眉頭皺成一團。
“字太小了,看不清。”她把手機遞給我,“敏敏,你幫我看看,是不是學校那個錢到了?會計說今天發。”
我接過手機,沉甸甸的,屏幕上有幾道劃痕。
是一條銀行發的余額變動提醒。
我漫不經心瞟了一眼,準備念給她聽。
腦子里想著的是,可能三千多,或者補發幾萬塊。
可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間,我愣住了。
我眨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又使勁揉了揉,湊近了,一個數一個數重新看。
【XX銀行】您尾號5218賬戶于07月15日14:02完成代發工資交易人民幣11,850.00,余額648,320.50。
腦子里嗡的一下。
我抬起頭,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婆婆,又低頭看手機。
個,十,百,千,萬。
這一筆進來的,一萬一千八百五。
她一個月退休金?
不是三千,不是四千,是一萬一。
比我天天加班掙的工資還高。
可這還不是最讓我懵的。
我盯著后面那個余額。
六十四萬八千三百二十塊五毛。
六十四萬。
那個沖馬桶都舍不得沖水、吃剩菜熱了又熱、穿布鞋撿紙箱的老太太,卡里有六十四萬?
我腦子里跟放電影似的,閃過一堆畫面:
她撿樓道里的廢紙箱,疊好捆起來;
她為了幾度電跟我叨叨半天;
她從老家扛兩個編織袋擠高鐵。
這些畫面,跟眼前這串數字,怎么也對不上。
這哪是窮得叮當響的農村老太太?
這是揣著六十多萬過日子的主。
我拿著手機的手有點抖,喉嚨發干。
“媽……”我聲音都有點飄了,“這……這是你卡?”
婆婆看我那樣,有點摸不著頭腦:“咋了?錢沒到?”
“到……到了。”我結結巴巴。
把手機遞回去的時候,手都是僵的。
這時候再看婆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甚至有點看不透了。
婆婆戴上老花鏡,看了看屏幕,淡淡“哦”了一聲。
“到了就行。”
那語氣,跟買了把一塊錢的青菜似的,沒什么起伏。
“怎么……這么多?”我忍不住問,聲音里都帶著點小心翼翼。
婆婆收起手機,理了理衣角。
“學校副高職稱,教齡長,檔案工資本來就高。”她說,“這次職業年金補發了一部分,加上這個月退休金,是不少。”
頓了頓,又指指屏幕后面那個數。
“后面那些,是我一輩子攢的。”
“我跟你爸在老家沒什么花銷,學校分的房,沒貸過款。我不買衣服,不旅游,工資下來就存著,買點理財,前幾天剛到期轉成活期。”
說到這,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也不是故意瞞你們。財不外露,再說平時真沒什么用錢的地方。”
“本來想攢著,等陽陽大了給他結婚用的。”
“現在家里有急用,就先拿出來吧。”
她從那個舊布包里掏出身份證和銀行卡,遞給柜臺里的柜員。
“同志,幫我轉二十萬到這個賬戶。”
她遞過去的是張致遠的卡號。
柜員看了看婆婆的穿著,又看了看轉賬金額,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但很快恢復正常,低頭辦業務。
我站一邊,腦子里還是懵的。
二十萬。
昨晚我跟張致遠吵得快把房頂掀了,覺得天都要塌了。
婆婆輕輕松松就轉出來了,跟掏兩百塊沒什么區別。
臉上突然燒得厲害。
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心思,嫌她土,嫌她摳,嫌她沒見識。
還想著施舍她點錢,貼補她過日子。
原來從頭到尾,沒見過世面的是我。
那個真正跳梁小丑一樣的人,也是我。
她省,不是因為窮。那是過了幾十年養成的習慣,是對錢這玩意兒的另外一種態度。
她兜里揣著幾十萬,想怎么花都行,但她選了最樸素的那種活法。
而我呢?透支信用卡過所謂的好日子。
05
從銀行出來,外頭太陽還很大。
我看婆婆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媽,那個……這錢算我們借你的,以后寬裕了肯定還。”
我語氣都變了,小心翼翼的。
婆婆擺擺手:“還什么還,我就這么一個兒子,以后還不都是你們的。”
“只要你們兩口子別吵架,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回到家,張致遠正在客廳來回轉,估計等得著急。
看見我們進門,剛要開口問,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臥槽!”他喊了一聲,“媽!這……你這……”
舉著手機湊到婆婆跟前,屏幕上正是那筆到賬提醒。
“你也太能藏了吧!”張致遠一把抱住婆婆,晃了兩下,“你這是富婆啊!”
婆婆嫌棄地推開他,往廚房走:“去去去,一身汗。趕緊把車的事辦了,別耽誤接送孩子。”
那天晚上,餐桌上還是老三樣,一葷兩素,簡簡單單。
但我吃得特別香,連平時不愛吃的青菜都多夾了幾筷子。
婆婆吃完飯,還是老習慣,把那盤剩的半份青菜倒進保鮮盒,蓋上蓋子放冰箱。
這一次我沒皺眉頭,反而看著覺得挺順眼。
吃完飯我站起來,去客廳把空調打開了,又把遙控器放茶幾上。
“媽,這空調開著吧,別關了。你年紀大,怕熱。”
婆婆正擦桌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笑。
“行,聽你的。不過開27度就行,省電。”
“好,聽你的。”
我笑著應了一聲。
那一刻,心里那個疙瘩,徹底沒了。
這事給了我一個挺大的教訓,也讓我明白一個道理。
別拿自己那點年輕人的傲慢,去猜一個在單位干了快四十年的人。
你看她穿著幾十塊的布鞋,撿著樓道里的紙箱子。
你以為她是日子過不下去的可憐老太太,卻不知道人家工資卡里的數字,夠你攢好幾年。
再看看我們自己,表面光鮮,衣服鞋子挑牌子,出門吃飯發朋友圈。可兜里沒幾個錢,房貸車貸壓著,真遇到事,一點抗頭沒有。
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里子比面子重要。
這是婆婆用那張銀行卡,給我上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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