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越作戰記事：帶鋼板的防刺鞋

在抗法、抗美戰爭的幾十年間，越南人積累了豐富的叢林作戰經驗，這其中最慣用的就是使用竹簽。1979年的中越戰爭中，竹簽也被越軍廣泛使用，大面積黃綠色的竹簽在地面上堅挺著，在越南幾乎天天見到。

除了明火執仗的竹簽陣，暗地里還要在對方可能經過的防御前沿、谷底和山間小道上挖掘陷阱，一米來深的豎洞，上邊虛掩著，阱底插著竹簽，陰險地朝上豎著，看上一眼就能讓人蒙上些心理陰影。

越南的石灰巖山體布滿狼牙般的石棱，山林里的荊棘也很多。在這樣的地形上奔行作戰，傳統的解放鞋根本吃不消，更別說那些或明或暗的竹簽了。

為了官兵的足下安全，參戰部隊配發了新研制的防刺鞋。防刺鞋沿用解放鞋的基本樣式，面料改用加厚的軍綠帆布，鞋幫高過腳踝，可以掩住腳脖。鞋帶粗且長，穿鞋帶的兩排氣眼多達12個。這種束緊的高腰鞋也可以防止越南水網稻田的淤泥把鞋子吸掉。

防刺鞋的橡膠質鞋底比解放鞋厚重，連隊司務長發鞋時告訴我們，“鞋底內有一層薄鋼板吔！”穿上走了幾步，感覺比解放鞋硬挺許多，有點木屐的意味，開始會覺得別扭。

除了防刺鞋，一些參戰部隊還配發了傳統的“綁腿”，對此我心里總是有些苦澀，它讓我聯想起紅軍時期、抗戰時期的前輩們，那時行軍打仗全靠兩條腿，沒有任何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只能借助“綁腿”多走些路，用布帶把腿肚子束緊了，以防血脈下瘀而腿腳脹痛。眼下新中國已建立三十年了，洲際導彈都能打到八千公里開外了，還讓官兵用兩根布帶子綁著腿走路，心里總是別扭。

然而我對“打綁腿”的看法卻遭到戰友們的一致反對。這些固執的老兵說打綁腿是中國人的專利，是我軍的傳統做法，也被證實真的有效，應當發揚光大。

我說部隊生活中可以列入“傳統做法”的事情還有很多，譬如在部隊改用新型作戰背囊后仍然用很多的時間把被子疊成邊角凌厲的“豆腐塊”，用超出訓練大綱規定課時多得多的時間去反復訓練隊列和軍姿，把菜地修整得像花園一樣好看而不在乎收成多少等等。這些做法是否需要發揚光大我們不爭論，因為它太深奧，但是把軍隊建設停留傳統做法上止步不前，那就是不對了，事情做過了頭，就是抱殘守缺了。

老兵們的爭執讓我回想起一個記憶深刻的場面，那是我當參謀時去一個裝甲部隊檢查訓練，在操場上看到十多輛銹跡斑斑的坦克。這不是淘汰下來的舊裝備，而是一年前才換裝的新型坦克，每輛坦克的造價都會高過一棟大樓，但因為擴建庫房的經費沒撥下來，一直停放在操場上任憑日曬雨淋，這讓我很是想不通。

接下來檢查連隊倉庫。只見一盞盞馬燈擦得锃亮整齊擺在臺架上。問了連長，說是從朝鮮回國時就有了，還要經常擦拭。

這就不僅僅是裝備問題了，重要的還在于觀念的更新。

1979年的對越自衛還擊戰，不知是開戰倉促還是物質匱乏或是別的什么緣故，中國沒有為數十萬參戰官兵配發本該是戰場“標配”的作訓服和作戰靴，步兵甚至連鋼盔都不配發，唯一的改變就是一雙鞋底帶有鋼板夾層的防刺鞋。

記得連隊發鞋的場面儼然如發槍，指導員激動地揮著手臂大聲講話：“同志們！這是國家專門為我們研制的帶鋼板防刺鞋，竹簽扎不透，地雷炸不爛，同志們放心大膽地往前沖吧！

”整個作戰期間我們也都對防刺鞋的“鋼板之說”深信不疑，以致戰后還要把千瘡百孔的鞋子洗凈晾干收起來，舍不得丟掉。

幾年后的一天，和師后勤部管被裝的江西老表聊天，說起防刺鞋里的鋼板夾層，老表助理員就笑了，說，哪有什么鋼板，只是鞋底厚實些就是了，不信？回去找塊磁鐵貼在鞋底就知道了。

回去后找不到磁鐵，于是就用粗針在防刺鞋的腳掌、腳跟處扎了幾下，針尖每每順溜穿過，真的沒有鋼板吔！

防刺鞋的“鋼板之說”雖然是一個誤傳，但也有效消除了官兵們腳下的恐懼感，這個誤傳，挺好，以致四十多年后社會上還流傳著“鋼板仿刺鞋”的傳說。恕我不該把這個善意的誤傳給戳破了。

作者：貴丁，1979年參加對越自衛還擊戰，從戎20年，7次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