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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故鄉的年,總是來得遲些。我出生在新疆,許是天寒地凍路途遙遠,年貨這稀罕物,從產地出發運送到我們身邊,要像取經那般歷經千難萬險。雖然遲,卻奔放直接,像一發點燃引信的炮仗,晃過了臘八和小年的鋪墊,在寂靜冬日里驟然炸響,冬眠的人兒瞬間驚醒,抖擻了精神,準備迎接這場即將沸騰的、混雜四海滋味的融合盛宴。
新疆的年,豪爽的北方漢子可與溫婉的江南女子同飲,戴花帽的穆斯林能與白皙的基督徒共舞;新疆過年時的桌上,火紅的砂糖橘和金黃的無花果手挽手,熱辣的毛血旺與甜膩的糖醋排骨肩比肩。無論人們來自何方,心中有何信仰,一切都能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碰撞在一起,擦出絢爛的火花。這神奇的混搭,源自于我們祖父輩不遠萬里來此扎根的、無怨無悔的心。
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各地的吃食可一個都不能少,每個異鄉人都將思念匯聚在了舌尖,匯聚成南北東西的獨特年味。且拿我家來說吧,生于華北的爺爺豪爽,年前和親友的走動頻繁起來,偶爾提著幾吊驢肉燜子去問候親家,再附上親自寫好的春聯。外公來自江南,操著難懂的吳地口音,兩人竟也能聊個下午。待爺爺告退時,兜里總會多了些許他沒見過的荸薺、茨菇,幸好奶奶是黃浦江邊長大的滬上囡囡,這些外公托人捎來的稀罕物才不會被糟踐。
奶奶備起年貨來自然離不開味蕾的甜蜜。每到歲末,她總一早趕去市場,瞅瞅當天上市的活魚。花鰱多刺,且因新疆水質多鹽堿,使得魚肉容易有土腥味兒,故少有人青睞。但奶奶恰恰是個精通操控濃油赤醬的魔法師,凡是鮮魚,經由她妙手點化,都會成為令人垂涎的美味——本幫熏魚。奶奶的熏魚,從制作到入口需要至少兩日的時間。頭一天切塊腌制,以上好的花雕酒配以蔥姜去腥。待魚腌入味,入油鍋小火炸制金黃,原本令人嫌惡的骨與刺也酥脆可口。再將其置入用幾大勺白糖、老抽、少許五香粉和鹽熬制的糖漿稍加燉煮,最后加入本幫菜的靈魂——糟鹵,此時,便滿屋飄香了。難捱的是還需經過一夜浸泡才算完成,但不知怎的,到了第二天,我卻不舍得狼吞虎咽了,只是將一小塊緩緩放入口中,門牙輕輕扯去緊致脆彈的皮,舌尖貪婪地吮著魚肉的甘香。許多年后當我踏入上海,才知道那一口,是奶奶用鄉愁烹飪出的年味。
我最饞的,是姥姥獨門手藝炸油果。姥姥來自甘肅,同為西北人,來新疆操持起當地美食也得心應手。她炸油果的秘訣,便是將哈薩克族包爾薩克的配方融入漢族傳統做法中。面粉在案板上堆出個環形山,正中磕兩個蛋,倒入白糖和早晨剛擠的鮮奶,姥姥便像個太極大師舞了起來,雙手交替在山脊上打著圈,面上看似輕巧實則暗藏力道,待飛散的粉末逐漸成型,再和入軟化的酥油繼續攪,不多會兒,就成了乳黃色胖嘟嘟的面團。姥姥此時又變身少林棍僧,拿出足有二尺來長的搟面杖,對著面團沉沉按壓,她時推時拉,其節奏恰如習武之人的步法,數十招下來,面團終于服帖,成為薄厚均勻的超大面餅。這時媽媽上陣,手起刀落,面餅變作棋盤上的小方格,雪片般落入翻滾的油鍋,最終在灶濾推波助瀾下,成了一個個鼓著氣的小金枕。一口下去,“咔滋”一聲,霎時在口腔綻放出油香、奶香、蛋香,還有酥油特有的膻甜直沖鼻腔。這滋味里,有姥姥對這天山牧場的理解與詮釋。
除卻各家的故鄉特產,新疆常見的年貨中,本地干果占據了半壁江山。巴旦木核桃紅棗杏干,這類在平日亦算常見的小食,在年前則會被盛在一個個雕花的玻璃盤上,端端正正地擺上桌。碟子的數量必是雙數,或6或8,擺放的方式也要規整,上下左右對稱——誠然,這些是孩子們自己的游戲,并非大人的規矩。孩子們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私藏的糖果,在他們歡脫的身影中,偶爾還能見到個別高鼻深目的面孔。曾幾何時,少數民族同胞還未能體驗這份喜慶,而今他們已紛紛加入迎春隊列,也為過年的餐桌平添了幾分西域風情:雞蛋馓子盤成山丘、巴哈利松軟如海綿、瑪仁糖剔透似琥珀。他們作為這片土地最初的居民,敞開胸懷緊緊擁抱住漢民族的傳統習俗,也為原本寂寥的歲末涂抹象征吉祥如意的紅妝。
終于,除夕邁著她悠然的步伐前來拜訪。當新聞聯播主持人的問候準時傳達,年夜飯的主角——餃子,便列隊出征,準備躍入沸騰的水上戰場。我家的餃子,也頗為特別,從內到外散發著鮮明的混搭味兒。肉餡兒就地取材,以新鮮羊里脊搭配胡蘿卜、洋蔥為佳。羊肉不會絞得很脆,口感顆粒分明,稍加胡椒和鹽調味,胡蘿卜的清甜中和了羊肉的膻味,洋蔥保留著些許脆嫩汁水,比之傳統餃子餡兒,更像是維吾爾族的薄皮包子,別提多誘人了。餃皮采用爸爸從同事那里,學來的正宗山東包法,一個個挺著圓潤的大肚,既像朵朵小云,也似純白的小元寶,因餃皮搟得薄,細看之下隱約透著橙黃,那是胡蘿卜和羊肉隔著窗戶紙的問候。待它們在沸水中幾經沉浮,伴著熱氣氤氳終于上岸,像個成功者被安排在宴席上,年的序幕正式拉開。
奶奶的熏魚,姥姥的油果,本地的手抓肉、大盤雞…這些帶著各地印記的佳肴,在餐桌上像石榴籽一般緊挨著彼此,身為一家人的我們操著不同的鄉音,緊緊圍坐在桌邊,有人無辣不歡,有人嗜甜如命,但每個人的味蕾,都能在這些菜肴里找到幸福的歸屬。這樣一桌年夜飯,吃得不僅是團圓,更是屯墾戍邊的三代人對故土的留戀、對新家的熱愛。
如今,我也在他鄉組建了混雜南北血脈的小家,嘗試復刻那一口“邊疆味”。當我學著姥姥那樣一推一拉,搟著金色大面餅時,倏然明白:新疆的年,是鋪開的一張巨型圓桌,它收納著東西南北中的口味,也安放了五湖四海人的思緒。年到邊疆,自有其味,這滋味里藏著的,從來不是某一片地域的烙印,而是人心與時光共同釀造的融合之美。
原標題:《我與年夜飯的故事|年到邊疆自有味》
欄目編輯:趙菊玲
文字編輯:孫云
本文作者:阿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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