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小時候的年味‖李茂書

小時候的年味

李茂書

20世紀60年代初，我出生在四川大巴山區(qū)。記憶深刻的是，那時的年味都是從“臘八”節(jié)飄著粥香的清晨開始的。

臘八節(jié)當天，家家戶戶都要泡紅豆、玉米，挑選花生、大棗、黑米、香米等，慢火熬制一大鍋粥。關于臘八粥的起源，一種傳說是元末明初，朱元璋落難在監(jiān)牢里受苦時，當時正值寒天，又冷又餓的朱元璋竟然從監(jiān)牢的老鼠洞刨出一些紅豆、大米、紅棗等七八種五谷雜糧。朱元璋便把這些東西熬成了粥，因那天正是臘月初八，朱元璋便美其名曰這鍋雜糧粥為臘八粥，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后來朱元璋平定天下，坐北朝南做了皇帝，為紀念在監(jiān)牢中那個特殊的日子，他將這一天定為臘八節(jié)，把自己那天吃的雜糧粥命名為臘八粥。還有一種傳說，說有一家老兩口過日子，吃苦耐勞，持家節(jié)儉，省下一筆大家業(yè)，可是寶貝兒子不爭氣，娶個媳婦也不賢惠，很快就敗了家業(yè)，到了臘月初八這天，小兩口凍餓交加，幸好有村人、鄰居接濟，煮了一鍋大米、面塊、豆子、蔬菜等混在一起的“雜合粥”。

臘月里除了吃臘八粥，殺年豬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兒。那時，農(nóng)村不少人家早早就定好了日子，然后請一個手藝過硬的殺豬匠，在院壩里挖好土灶，把最好的柴火添加在灶膛里。滾燙的沸水在大鍋里翻騰著，院子里濃煙滾滾，熱氣騰騰。大肥豬震耳欲聾的嘶叫聲，伴隨著灶膛里的干柴“噼里啪啦”的爆破聲，在村子上空回蕩，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洋溢著幸福！是的，在風雨烈日中辛苦勞作了一年，肥豬厚厚的膘身無疑是對勤勞者的見證和肯定。殺過年豬，主人在豬身上挑些最好的肉招待親朋好友，血旺湯在桌子上散發(fā)著滾燙的熱氣，高粱酒已經(jīng)斟滿，親朋好友滿堂，劃拳猜子，談笑暢飲。主人家送走了親戚，把剩下的肉腌制起來，再斬碎些肉，拌上佐料，灌制香腸，等待著新年的來臨。

到了臘月二十二，年味越來越濃，家鄉(xiāng)的小鎮(zhèn)也一天天熱鬧起來，趕集的人更多了，五彩繽紛的年貨擺滿街頭，花花綠綠。煙，一定要買整條的好煙；酒，也是上等高粱酒；鞭炮要最響的；小孩子的零食，做新衣服的布料兒，也要早早計劃好……一切準備就緒，只等著，盼著春節(jié)的到來！

到了二十四，農(nóng)村的嫂媳們一般都要戴上草帽蒙上紗巾，掃房頂、除灰塵，把家里的壇壇罐罐搬到院子里一一擦洗干凈，將家里的旮旮旯旯兒的灰塵打掃得干干凈凈。過年了，家都是新的，那種感覺，溫馨、喜氣、舒暢。寫春聯(lián)，一般是請村里有文化又會寫毛筆字的人，記憶中那些戴著眼鏡的老先生在年前這幾天是最神氣的，筆挺地端坐在桌前，很高深的樣子，慢條斯理地給前來求春聯(lián)的人寫著方方正正的字，屋里屋外頓時墨香四溢。滿眼的喜氣，睡覺前也想著多看幾眼，心里念著過年好過年好。

二十五日，推磨磨豆子，將豆子磨成潑子，做豆腐。先將豆子提前用水泡了，然后五家六家的結成幫兒，支起一盤平時不用的磨豆子的專用石磨，吱兒吱兒地推起來，有專人用木制的勺子來刮潑子。然后，各自回家燒火做豆腐，在點豆腐前舀出幾碗，放點蔥花，熱熱地吃，又香又燙，那滋味真美。這豆腐腦兒，一般是盛給爺爺奶奶和爹的，我們這些小家伙兒只有最小的才能撈著吃上幾口，我們就在旁邊看，一邊吞著口水，一邊想：俺啥時候能當爺當?shù)?？到那時過年一定多弄兩碗豆腐腦吃吃。

二十六、二十七這兩天，做灰菜，蒸米豆腐、蒸饃饃。小時候，上莊下村的鄉(xiāng)親們，大多選用上好的小麥，反復擦洗干凈送到磨坊磨面，回家發(fā)好面團成禮饃，蒸熟后雪白雪白的，還要在雪白的圓饅頭上點紅胭脂。圓圓的禮饃，不僅用來祭祀，還要留著正月里待客，走親戚、串門子。小時候家里窮，只有過年才能吃上米花糖或白面包子，因此家里的嬸嬸和媽媽她們往往會蒸上好幾籠饅頭和包子。因為這些與年味連在一起，平日里斷然是吃不上的，因此印象深刻。

臘月二十八一大早，家里大人就會打一盆漿糊，貼福字，還把前兩天村里老先生寫的紅紅春聯(lián)貼在門框上，將花花綠綠的門神貼在門板上。到了中午時分，家家戶戶都貼上了春聯(lián)，整個村子紅彤彤一片，大紅燈籠也掛上了。

到了三十，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炸酥肉，炸糖醋鯉魚，煮臘排骨、香腸、五花肉，做紅燒大盤雞……就這樣忙著，累著，樂呵著，伴隨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家家戶戶到了吃團年飯的時候了。

一家大小團團圓圓地坐滿一桌，豐盛的菜肴擺滿了桌子，碗里倒?jié)M了最好的酒。吃團年飯不能說不吉利的話，吃飽了不能說不吃了，筷子也不要掉在地上，如果小孩不小心打碎了碗，大人們趕忙說“歲歲平安”！團年飯要吃得久一些，許多人家就會伴著中央臺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慢慢地吃著，談笑著。個別家庭吃完團年飯，還會去感謝一下為家庭創(chuàng)造財富的“伙伴們”：拿幾個干玉米苞，放到牛槽里，讓辛苦一年的老黃牛也體味一下年的感覺；舀一些青湯，還要用刀在樹干上砍一刀，這是給果樹喂年飯，“喂點飯，結一擔，喂點湯，結滿倉”……一家老小就這樣幸福地圍坐在一起守歲，一直到新年的鐘聲敲響。虔誠的老人在大門前點燃香燭紙錢，叩拜祈求上蒼的庇佑，保佑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孩子們、年輕人更是點燃鞭炮、焰火，頓時十里八村鞭炮齊鳴。鄉(xiāng)村新年的夜空更加歡騰了，爆竹聲聲，連綿不斷響到天明。

大年初一早上要祭拜祖墳，家里長輩們帶全家人在墳前上香燒紙錢，抱拳跪拜三下，希望祖先們保佑子孫后代平安健康，吉祥如意。上午還要去祠堂與同宗族的人互相走動拜年，村人之間見面也互道一聲“過年好”，男性晚輩更是要到長輩家里磕頭跪拜，在祖宗面前以示盡孝。吃完早飯，給父母磕頭拜了年，得了壓歲錢，三三兩兩的孩子們相約去村代銷點買鞭炮，放在口袋里拆著放。初春暖暖的陽光灑滿院子，女孩兒們跳繩跳皮筋，婦女們嗑著瓜子拉家常，男人們打紙牌，老人們啪嗒啪嗒地吸著旱煙。不一會兒，村里耍龍燈、走社火的來了，村里的群眾三三兩兩圍了過來。大家隨著高昂歡快的嗩吶聲扭動著腰肢，新年的氣氛像烈酒一般濃烈，笑聲不斷充盈著我們的小村莊。

大年初一這天早上，還要擔著桶在村莊古井里挑銀水，初一的井水象征著財富，財源滾滾，源遠流長，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賺上更多的錢，過上好日子。初一吃湯圓，湯圓象征著團團圓圓，和諧幸福，吃八個便是榮華富貴。初二吃餃子，餃子如元寶象征著財富，六六大順，八八大發(fā)，吃十二個月月發(fā)財。初二這天也是回娘家的日子，嫁出去的姑娘無論遠近，都要回娘家。而且，一年到頭，從播種到豐收，忙碌辛苦了一年，該回娘家看看了。早在臘月趕集辦年貨時，當女兒的一般都會在集上給娘家老父親買好愛抽的葉子煙，買幾斤最好的瓶裝酒，也給母親買一些糖果。帶著淳樸的丈夫，牽著大娃，背著二丫，早早地啟程。從這天開始，家家戶戶便也開始走親戚了。

路上走親戚的絡繹不絕，你來我往。走到娘家門口，娘家那條黑色的看家狗早已搖著尾巴奔來，歡騰著跳躍著迎接女兒和姑爺?shù)牡絹?！娘家母親留下豬身上最好的東西招待女兒女婿。外婆是疼愛外孫的，悄悄地從柜子里翻出一大把糖果塞在正在哭鬧的外孫衣袋里。臨走還從里層的衣袋里掏出藏在手帕里的零錢，一層層地揭開，從中抽出幾張打發(fā)外孫……熱鬧的情形一直會持續(xù)到天快黑，直到送女兒一家到村西口，才抹著眼淚轉身離去。

到了初八，做生意的慢慢地打開鋪面，挑一個吉時，在鋪面前點燃長長的鞭炮，希望在新的一年，生意如同炸飛的紙屑一般紅紅火火。

年一切圓滿之后，該是立春時節(jié)，勤勞的莊稼漢也耐不住那份清閑，紛紛扛起鋤頭，下地鏟起一堆堆草皮，再潑上一層層糞，準備著春耕時的肥料。有句俗話說，只看見人家過年，沒看見人家種田。是的，要想過豐盛的年，就要用勤勞的雙手去奮斗，去創(chuàng)造。

這，就是小時候的“年味”。小時候的年，有敘不完的童趣，道不盡的故事。也許是人們現(xiàn)在的日子過好了的緣故吧，按兒時人們過年的標準，大多數(shù)人現(xiàn)在天天都在過年。人們對年的那種企盼、期待、欣喜，都被眼下富足安康的生活情趣替代了。正因如此，除了新興的發(fā)紅包搶紅包、短信微信拜年，再也找不到兒時“穿新衣，戴新帽，盼新年，早來到”的欣喜感、滿足感。人們更多的感受是幸福，新的一年，幸福安康，國泰民安。

新的奮斗又開始了，年，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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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李茂書（女，66歲，農(nóng)民，四川省南江縣公山鎮(zhèn)衛(wèi)星村人，文學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