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都廣之野天地之中——三星堆遺址青銅璇璣輪研究

都廣之野天地之中

三星堆遺址青銅璇璣輪研究

德柯吉堂堂主

舉世聞名的四川三星堆遺址出土了眾多珍貴文物,除了造型神奇的青銅人頭像之外,還有很多奇異的文物,例如青銅神樹、青銅神壇、青銅神獸等,其中還有一件被稱之為太陽輪或者車輪形的青銅輪,以其巨大的體積與神秘的造型吸引無數眼球,還被戲謔的被稱之為“方向盤”。殊不知此造型似車輪的青銅輪幾乎是與青銅大立人、青銅神樹等,同等重要的國之瑰寶。它就像后世中國傳統古建筑內屋頂的藻井一樣,曾經被安裝在三星堆古城最重要的神廟內中央屋頂之上,俯視著整個神殿。此青銅輪可謂中國傳統古建筑“藻井”的前身,它是三星堆人“天極崇拜觀”的重要物證,向我們講述蜀地先民除了太陽崇拜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崇拜觀,既“天極崇拜觀”。

三星堆青銅璇璣輪

天 極

古蜀先民在夜觀星空時發現,漫天星辰都在移動,只有北部星空的北斗七星,圍繞一個點在做規律的旋轉運動,那里被認為是天的中央,也就是北天極,位于那個點的亮星就是北極星。《史記·天官書》云:“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這里的太一也作大一、太乙、泰一、天一等,都指北極星,也被認為是天帝所在的地方。《晉書·天文志》記載:“北極,北辰最尊者也,其紐星,天之樞也。天運無窮,三光迭耀,而極星不移。”唐代司馬貞注釋《史記·天官書》指出“北極,天之中。”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古天文學專家馮時教授在《中國天文考古學》中指出:“天樞就是天之樞紐,顯然,北斗第一星天樞名稱的由來一定反映了北斗曾經作為極星的久遠歷史。”他還說:“事實上,這種觀念最早應該來源于北斗作為極星的史實,從這一點考察,北斗本身其實就是天帝的象征。”綜上所述,可以這么說,北極星是天極,圍繞北極星旋轉的北斗也是天極,甚至北斗旋轉的區域都可以視為天極,那里是天帝居住的地方。作為天之中央的天極,是古蜀先民觀象授時、制定歷法的重要觀測目標,是古蜀先民除了太陽崇拜之外,更為重要的崇拜觀。

北斗星圍繞北極星旋轉,北斗七星與北極星所處的位置曾經一起被視為天之中央——“天極”。

璇璣玉衡

《尚書·堯典》曰:“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盡管“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有多種說法,有璇璣是北斗七星之說,也有觀測天文的儀器之說,但可以肯定的是,“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是一種政治理念,既以天文天象來樹立王權的神圣性,強調了君權天授。例如《后漢書·安帝紀》云:“昔在帝王,承天理民,莫不據琁機玉衡,以齊七政。”中國古天文學著作《周髀算經》云:“欲知北極樞璇周四極,常以夏至夜半時北極南游所極,冬至夜半時北游所極,冬至日加酉之時西游所極,日加卯之時東游所極,此北極璇璣四游。正北極,璇璣之中,正北天之中,正極之所游。”“此北極璇璣四游。”就是描述了古蜀先民最早通過觀測北斗圍繞極星旋轉,觀象授時從而制定歷法。因此《鹖冠子·環流》云北斗:“斗柄東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除了前人對璇璣的多種解釋之外,筆者認為北斗圍繞極星所作的圓周運行才是璇璣,此區域也是天極,璇璣呈圓周型運行,就是最初的“道”或者“天道”。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這是老子對“道”的解釋,“有物混成”這里的“物”正是北斗與極星混然一體的“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的璇璣。“璇璣”在天地出現之前就存在了,它永不改變的旋轉,從不停止,生化萬物是天下的母親(關于天極生化萬物思想,可見筆者《古蜀船棺文化——三星堆祭山玉璋小船紋飾研究》)。正如馮時教授在《中國天文考古學》中講:“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六論太一引唐王希明曰:太一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隨天經行,以斗抑揚,故能馭四方。仍視太一與北斗為一體。”前文已敘述的《史記·天官書》云:“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這里的太一也作大一、太乙、泰一、天一等,因此筆者認為老子講的“道生一”思想,是講述一個北斗與極星的組合,一個永恒不變、永恒運動、相互作用、相互聯系的動態組合,在天文學上描述,就是北斗始終圍繞極星(太一)圓周運動形成璇璣(道),從而建立動態組合“道生一”,整個宇宙以北斗不停圍繞極星旋轉為中心,進而促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復歸于一。這或許就是古蜀先民最初形成的宇宙觀與世界觀,因此“璇璣”對于古蜀先民來說意義非凡。

三星堆神廟

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三星堆研究院學術院長孫華在《三星堆的天地人神——基于三星堆神廟內部場景復原的推論》中,詳細論述了三星堆神廟內的陳設,他說:“在三星堆國家的神廟門口,夾道有柱頭插著象牙的立柱,以表示對神廟祭祀場所的護衛。神廟大門內的中庭或神殿內,排列著上百個銅首木身的人像,人像面朝殿堂里的神像站立或跪拜,最前面是那件站立在座子上的大銅立人像,他們是三星堆國家祭祀活動的主體。中間的大神前面,陳列著4件復雜的供奉用組合銅器,象征高山祭祀場景。神殿深處的神壇上供奉著他們尊崇的大神——中間是一主二從3尊銅木復合的凸目尖耳、人首鳥身神像,兩側是兩棵巨大的、象征太陽棲息地的大銅神樹。”孫華教授高度還原了三星堆神廟內的各種神像、神樹、神壇的陳設場景,但唯獨缺少了青銅輪。須知青銅輪是三星堆非常重要的文物,三星堆博物館就曾將青銅輪作為眾多珍貴文物的代表,登上了央視攝制的《國家寶藏》欄目。之前學界對青銅輪基本認定為太陽崇拜物,因此命名為青銅太陽輪形器,關于它的用途,一般認為是放置于祭壇上象征太陽,予以祭祀崇拜。但筆者認為它不是放置于祭壇上,而是鑲嵌于三星堆神廟中央,眾神殿內的屋頂上,它作為高高在上的“天極”象征,與神殿內眾多青銅神像、神壇、神樹等一同構成了三星堆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復歸于一。”的宇宙空間。

三星堆神廟內部陳設復原示意圖青銅璇璣輪應位于大銅立人頭部上方的屋頂之上

青銅璇璣輪與藻井

三星堆遺址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輪直徑近一米,有85厘米,可謂體型巨大,中部呈圓帽狀突起,周圍有五條“輻輳”呈放射狀,內測有凹槽,外側有一圓圈和條輻相連接,構成一個輪形,被描述為三星堆最令人費解的文物之一。為什么筆者會認為此物為“璇璣”,因為一是此物有五條“輻輳”,數字“五”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中央之數,這是可以明確的。就是象征中央之物,而非太陽,因為太陽造型的器物,光芒一般會是象征十二個月的“十二”之數,例如金沙遺址出土的太陽神鳥金箔就是十二道光芒。

三星堆青銅璇璣輪為五條輻輳,金沙遺址太陽神鳥金箔為十二道光芒,有明顯的區別。

二是此物中央圓帽狀突起,正是中國古天文學流傳最廣、影響最深遠的蓋天說,即天圓地方學說對天極形狀的描述。例如孔穎達注疏《禮記·月令》云:“分為天地,說有多家,形狀之殊,凡有六等:一曰蓋天,文見《周髀》,如蓋在上。”《周髀算經》云:“天象蓋笠,地法覆盤”,即指出天穹像一個蓋著的斗笠帽子,大地像一個倒扣著的盤子。天與地都是拱形,兩者都呈中間高四周低的形狀。因此古蜀先民正是用青銅輪中央突起的圓帽狀來象征“天象蓋笠”,呈斗笠帽子樣的天穹中心——天極。

天圓地方的蓋天說示意圖

青銅璇璣輪中央呈斗笠圓帽狀突起

三是用青銅輪模擬天極也就是太一,起“太一生水”的寓意,郭店楚簡的《太一生水》篇,是中國最早的關于創世紀宇宙生成論的典籍,在中國思想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太一生水》篇云:“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極太一首先就是生水,而水可以滅火。這就與后世中國傳統古建筑的藻井寓意以水滅火,有異曲同工之妙。筆者在《井絡垂耀江漢遵流——四川與水的古天文學背景研究》中已詳細論述了,二十八宿的“井宿”為秦地之星象分野,屬天下九州的“雍州”,包括陜西關中及渭河周邊等地區,秦并蜀之后,井宿還包含了蜀地。井宿又名東井,橫跨于黃道帶上。井宿星組的星官眾多,主星官“井”總共八顆恒星,自西北向東南成兩行分布,非常像一口水井。除了井星官以外,井宿星組還有北河、南河、天樽、五諸侯、積水、積薪、水府、水位、四瀆等眾多星官體系,都體現一個共性,即“水”的屬性。《史記·天官書》云:“東井為水事”。《風俗通》云:“今殿作天井。井者,東井之像也。菱,水中之物。皆所以厭火也。”這就是中國傳統古建筑藻井的來歷。正因為井宿主水,因此古人在建筑中,建造藻井來寓意防火。二十八宿的觀念出現很早,但基本定型于戰國時期,因此在三千多年前的三星堆時期,尚未出現“井宿”的概念,但三星堆人已知道在建筑中,設置后世像藻井一樣的設施來寓意防火,這對于研究中國古建筑的發展史具有重要意義。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此青銅輪應命名為“青銅璇璣輪”,它不是陳列的祭祀物,而是神廟的建筑構件,是后世傳統古建筑屋頂藻井的原型。

傳統古建筑屋頂的藻井

三星堆神廟中央屋頂安裝的青銅璇璣輪示意圖

都廣之野天地之中

筆者在《古蜀船棺文化——三星堆祭山玉璋小船紋飾研究》中,論述了古蜀先民對天之中央的“天極”,具有強烈的崇拜意識。巧合的是《山海經·海內經》云:“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蓋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而“都廣之野”就是位于四川的包含廣漢三星堆遺址在內的成都平原,那里被《山海經》記載為“天地之中”。關于“中”的文化概念,是一個宏大的歷史命題,筆者在此不展開探討,“中”有立桿測影之說,有建中立旗之說,有文獻資料之說等,筆者傾向于“中”有過立桿測影的來源,但“中”更多來源于天極崇拜觀。“中”從天文與地理觀念轉化為政治觀念,“居中而治”是中國傳統政治制度的顯著特點,王權天授,授予王權的天帝就位于天極太一之處“天中”,因此對應的人間帝王,就應該位于大地的中央,既“地中”。天地之中在什么地方呢?《周禮·大司徒》云:“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意思是夏至正午立桿測影的影長為一尺五寸的地方,其地即為天地之中。但《周髀算經》記載:“周髀長八尺, 夏至之日日晷一尺六寸。”與周禮記載不同,《周髀算經》認為日影一尺六寸之地為地中。現代學者考據認為是測量地點的不同,造成“地中”的標準不同。筆者認為這是出于當時政治的需要,至于日影究竟多長為地中,“乃建王國焉”是政治的需要。其實不使用立桿測影求地中,也可以建立都城。例如,秦始皇“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秦始皇就是以“象天法地”的理念,通過在地面模擬天極、銀河、營、室等天體,建造都城咸陽,再如北京城的中軸線、紫禁城等都是“象天法地”的思想,紫禁城就是模擬天中央的“紫薇垣”。因此筆者認為三星堆人的“天極崇拜觀”也是對“中”的崇拜。他們應該是通過數字“五”來崇拜“中”。無論是河圖洛書還是后天八卦,數字“五”都居于中宮,五行屬中央土位。“五”是中華傳統文化中當之無愧的中央之數。古蜀有很多關于“五”的典故,例如五塊石、五擔山、五丁開山等,還有成都市新都區馬家出土戰國時期蜀王大墓,以“五”為組的罍、鼎、刀等器物。關于“蜀人尚五之說”,學界有太多論述,筆者不再贅述。前文已敘述的《尚書·堯典》曰:“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從天文學轉變為政治學,象征天中的“璇璣玉衡”具有了政治意義,或許三星堆人正是用青銅鑄造了這個有五條“輻輳”的大輪,來模擬他們崇拜的天之中央的“璇璣”,其與立桿測影求地中建立王都一樣,都是“居中而治”的思想。

四川省博物院馬家王氣展館對“蜀人尚五”的描述

以“五”為組的馬家戰國時期蜀王大墓出土文物

結 論

青銅璇璣輪是三星堆神廟的重要建筑構件,因此后來被三星堆人取下,與其他重要的青銅器一起掩埋進了祭祀坑中。青銅璇璣輪代表的對“中”,對“天極”的崇拜觀念,不但給《山海經》留下了“都廣之野天地之中”的記載。或許也是中華傳統文化的“中”“道”“一”等哲學思想的源泉。《中庸》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周易·系辭傳下》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些思想都是天極生化萬物思想的延伸。這或許就是偉大的中華文明之所以,生生不息、連綿不絕、歷久彌新的重要原因吧。

來源:李冰文化研習會

作者:德柯吉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