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張小漫
AI制藥領域迎來了史上最大規模的IPO。
就在四天前,Generate Biomedicines(下文簡稱“Generate”)在紐約納斯達克上市。憑借4億美元的募資金額,它一舉創下了行業新紀錄。
“我們要向世界證明,AI可以真正兌現它在藥物研發上的承諾。”上市當日,Generate 首席執行官Mike Nally在接受行業媒體BioSpace采訪時,毫不掩飾自己乃至整個團隊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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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來源:Generate官網
盡管上市到目前經歷了劇烈波動,截至3月2日收盤市值已跌至為16億美金,但這并不影響Generate歷史地位。
畢竟,在過去十年的AI制藥浪潮中,我們見證了無數明星公司起朱樓、宴賓客,又在臨床數據面前崩塌。
那么,Generate為何能走到上市?其又究竟憑什么能接替Moderna,成為全球頂級醫療創新孵化器Flagship Pioneering旗下的又一個王牌項目?
含著金鑰匙出生 的超級獨角獸
在波士頓的生物醫療投資圈里,流傳著這樣一條鐵律:“判斷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能否成功,首先要看它背后的孵化者是誰。”
Generate的締造者,是全球生命科學領域最負盛名的機構——Flagship Pioneering。該機構由Noubar Afeyan博士于2000年創立,運作模式完全異于傳統的VC。他們從不在市場上追逐或搶奪現成的創業項目,而是實施一種被稱為“創投孵化”的流水線模式。
具體而言,內部的資深合伙人提出一個看似天馬行空,甚至有些荒謬的“科學假說”,然后在內部的Flagship Labs進行數年的隱秘概念驗證。
一旦實驗數據證明假說可行,Flagship便會親自出資組建公司、招募全球頂尖的高管團隊,并將其強勢推向市場。
在這個龐大的生態系統中,最著名的公司是憑借mRNA新冠疫苗在全球聲名鵲起、市值曾突破千億美元的Moderna。
Generate正是Flagship這套工業化造星流水線上孕育出的又一顆超級明珠。
而故事始于2016年。當時,“AI制藥”還主要停留在利用機器學習篩選已知小分子化合物庫的階段。但Flagship內部啟動了兩個極具野心的探索項目——FL56和FL57。
時任達特茅斯學院計算機與生化教授的Gevorg Grigoryan(現任Generate CTO)在參與項目時,通過對全球蛋白質數據庫PDB進行海量統計分析后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發現:大自然在三十億年進化中產生的蛋白質,其底層三維結構的折疊和排列是遵循某種類似于人類語言的“通用語法”的。
2018年,Flagship的合伙人們意識到,如果能讓機器學習掌握這種“生命語法”,人類就能像寫文章、敲代碼一樣,直接憑空生成具有特定治療功能且自然界從未存在過的全新蛋白質大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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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與藥物、生物工程的發展、融合線 圖片來源:Generate官網 由谷歌翻譯
基于這一宏大愿景,Generate正式在馬薩諸塞州薩默維爾市宣告成立。
在頂級風投的背書下,Generate從出生起就站在了資本的羅馬。但在將其推向商業化巔峰的過程中,Flagship下了一步極其精妙的棋——為這群頂尖AI科學家配備了一位懂行的“商業統帥”。
2021年3月,曾在全球跨國制藥巨頭默沙東工作近18年的Mike Nally宣布辭去默沙東首席營銷官的高管職務,空降Generate出任首席執行官兼Flagship合伙人。
在默沙東期間,Nally曾掌管著超400億美元營收的龐大產品線,并深度參與了全球“藥王”PD-1抑制劑K藥——Keytruda的商業化。
一位深諳全球最頂尖創新藥臨床開發與商業化路徑的傳統Big Pharma老兵,為什么會加盟一家尚無任何產品的AI初創公司?
Nally在接受Fierce Biotech采訪時給出了答案:“傳統藥物發現的‘手工作坊性質’本質上是極其低效且難以規模化的,這也是整個制藥工業研發生產率連續四十年下降的根源。當我看到Generate的技術時,我意識到,當一個極度復雜的領域變得可以被工程化和編程化時,工業革命就會發生。”
這種“頂尖資本+AI極客+跨國藥企老將”的鐵三角組合,構筑了Generate極度穩固的基本盤,并為其后續的融資提供了便利條件。
2021年11月,輕松完成高達3.7億美元的B輪融資;
2023年9月,在全球Biotech資本市場處于嚴冬、IPO通道幾乎關閉的時刻,Generate逆勢完成了2.73億美元的C輪融資,這是當年全球生物科技領域規模最大的融資之一。
據Forge Global的數據顯示,在2025年初的Pre-IPO階段,Generate的一級市場內部估值已飆升至22.2億美元。而據彭博社和SEC文件披露,即便在本次4億美元的公開發行之后,Flagship Pioneering依然通過其投資實體掌控著Generate高達近49%的股份。
這種高度集中的股權結構不僅體現了創始團隊對公司未來的絕對自信,也向二級市場釋放了強烈的長期主義信號。
技術進展究竟如何?
如果說豪華的團隊和股東背景,以及充沛的資金給予了Generate成長中的重要支持,那么顛覆性的底層技術引擎,才是Generate敢于上市,并在同類AI企業中形成“技術代差”的核心護城河。
眾所周知,在過去幾年的AI生命科學領域,最耀眼的里程碑是谷歌DeepMind開發的AlphaFold——該系列解決了困擾生物界半個世紀的“蛋白質折疊問題”,即給定一個已知的氨基酸序列,準確預測其三維結構。
然而,在制藥工業的實戰中,僅僅“預測”是遠遠不夠的。
制藥的核心訴求是“逆向工程”:即當我們發現了一個引發癌癥或炎癥的特定致病靶點后,現在需要一個能完美結合并中和該靶點的蛋白質三維結構,AI能不能直接憑空生成一條大自然中根本不存在的全新氨基酸序列?
這正是Generate提出的全新范式——“生成式生物學”。
他們的野心不再是僅僅從自然界提取或盲篩分子,而是要讓生物學變得像編寫計算機軟件一樣具有“可編程性”。
支撐這一宏大敘事的,是其自主研發的AI大模型——Chroma。
2023年11月15日,Generate在國際頂級學術期刊《Nature》上全文發表了關于Chroma模型的重磅論文《Illuminating protein space with a programmable generative model》,這一事件在計算生物學界引發了地震。
如果說OpenAI的DALL-E可以通過文本提示詞生成逼真的圖像,那么Chroma就是一個“蛋白質版的DALL-E”。Chroma不僅能夠預測結構,更是一個基于擴散模型和等變圖神經網絡的生成系統。
研究人員只需向Chroma輸入“提示詞”般的約束條件——例如“生成一個能與TSLP靶點緊密結合、呈現特定對稱性、半衰期長達半年、且在人體內不易引發免疫排斥的抗體”——Chroma就能在亞二次方的時間復雜度內,在單張商品級GPU上,幾分鐘內計算并生成成千上萬種滿足條件的全新氨基酸序列。
正如諾貝爾化學獎得主、Generate董事會成員Frances Arnold所言:“大自然在35億年的進化中產生的蛋白質,只是所有可能存在的蛋白質概念海洋中的一滴水。大自然演化蛋白質是為了生存,而我們要生成蛋白質是為了治病。”
當然,Generate深知,再漂亮的算法論文,如果在真實的濕實驗中無法合成、沒有活性或者在體內有毒,也只是一堆廢代碼。
過去幾年,大量只懂算法不懂生物的制藥公司正是在這里栽了跟頭。
為了跨越算力與現實物理世界的鴻溝,Generate在馬薩諸塞州薩默維爾市和安多弗砸下重金,建立了總面積超過14.6萬平方英尺的超大型實驗室設施。
在這里,他們構建了一個極其龐大且高效的“設計-構建-測試-學習”的干濕結合閉環系統。
根據其招股書披露:
設計——Chroma大模型每天在云端生成數以萬計的全新蛋白質序列。
構建與測試——這些序列立刻被傳輸給實驗室的可擴展DNA組裝流水線和高通量自動化機器人,在幾天內被真實地合成出來。隨后,多重微縮測定分析系統會對它們的結合親和力、熱穩定性進行海量測試。
驗證——Generate甚至在內部配置了極其昂貴的冷凍電子顯微鏡核心設施。僅在2025年一年內,該平臺就生成了超過500張高分辨率的蛋白質結構映射圖譜,在原子級別上驗證AI生成的蛋白質是否與預測折疊一致。
學習——將這些來自真實物理世界的海量反饋數據(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重新投喂給機器學習大模型進行微調。
截至IPO前,Generate的平臺已經生成、構建并在實驗室測試了超過42000個全新的蛋白質分子。
這種將龐大算力與重資產實驗硬件緊密咬合產生的數據飛輪,構成了其在AI制藥競爭中令同行絕望的真實壁壘。
決戰“死亡之谷”, 與硬剛阿斯利康等巨頭
資本市場是最現實的。
AI大模型的理論再性感,投資者最終掏錢買單的,必然是能夠在真實人體試驗中證明療效的臨床數據。新藥研發的二/三期臨床試驗,歷來被稱為“死亡之谷”。
Generate之所以能在上市當日募資4億美元,最大的底氣來自其推進速度較快的先導管線——GB-0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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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rate Biomedicines管線 圖片來源:公司官網 由谷歌翻譯
根據IPO資金使用計劃,這4億美元的凈收益中,有高達3億美元已被明確劃撥,專門用于完成GB-0895在重度哮喘領域的大型三期臨床試驗。
重度哮喘是一個有著巨大未滿足臨床需求的龐大慢病市場。
據TradingView和MedCity News援引的行業數據,2024年全球哮喘生物制劑市場的規模約為90億美元,預計到2034年將激增至130億美元以上。
然而,在歐美及日本等主要市場,約有190萬重度哮喘患者符合生物制劑治療標準,但目前的治療滲透率僅為15%至25%。
近年來,醫學界發現了一個位于氣道炎癥級聯反應最上游的“主開關”靶點——胸腺基質淋巴細胞生成素(TSLP)。由于它處于上游,阻斷TSLP可以抑制多種下游炎癥因子的釋放,這意味著它不挑患者表型,即無論是嗜酸性還是非嗜酸性都可,具有廣泛的適用性。
目前全球唯一獲批的抗TSLP藥物是安進和阿斯利康聯合開發的重磅藥物Tezspire(特澤魯單抗)。
此外,賽諾菲的Dupixent(度普利尤單抗)、GSK的Nucala和近期獲批的Exdensur也在爭奪哮喘市場。
在這片巨頭林立的紅海中,Tezspire等傳統生物制劑面臨一個商業痛點:患者通常需要每四周甚至每兩周去醫院或在家進行一次皮下注射。
長年累月的高頻注射,導致患者依從性極差,治療意愿低下。
這正是Generate利用AI平臺實施降維打擊的絕佳突破口。
為了解決給藥頻率的問題,Generate的AI大模型對早期的參考分子進行了從頭工程化改造,賦予了GB-0895兩大顛覆性的物理特質:
其一,超高結合親和力。根據2025年9月歐洲呼吸學會國際大會上公布的數據,GB-0895對人類TSLP靶點的結合親和力達到了106fM級別。相比之下,這比目前市場的標桿藥物阿斯利康的Tezspire高出了約20倍。
其二,極長的半衰期。AI通過精準計算,在抗體的Fc片段引入了經過臨床驗證的YTE氨基酸突變(M252Y/S254T/T256E),大幅延長了抗體在血液中的存留時間。
在針對96名輕至中度哮喘患者開展的一期隨機雙盲臨床試驗中,GB-0895交出了一份堪稱優異的答卷。
一是安全性極佳:在10mg至高達1200mg的劑量下均耐受良好,未出現劑量限制性毒性,大多數不良反應僅為輕度。
二是表現優異的半衰期:藥代動力學數據顯示,其半衰期長達約89天。
三是持久的靶點抑制:患者在接受單次皮下注射后,其血液嗜酸性粒細胞、呼出氣一氧化氮及IL-5、IL-13等關鍵炎癥指標在第4周就出現大幅下降,并且這種超過50%的深度抑制效果穩定維持了至少整整6個月。
憑借表現不錯的一期數據,Generate展現出了高效的臨床推進效率——從最初在計算機里生成序列到殺入三期臨床,僅僅用了不到4年時間,這在傳統抗體研發動輒8—10年的周期面前,屬于降維打擊。
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Generate火速啟動了兩項名為SOLAIRIA-1和SOLAIRIA-2的全球多中心關鍵性三期臨床試驗。
這兩項試驗橫跨全球40多個國家,計劃入組約1600名重度不受控哮喘患者。試驗的終點極具攻擊性:它要驗證每半年僅需注射一次300mg的GB-0895,相比安慰劑能否在長達52周的周期內顯著降低哮喘急性發作率。
“如果SOLAIRIA試驗取得積極結果,GB-0895將提供一種長效的抗TSLP選項,一年只需注射兩次。”Generate首席醫療官Laurie Lee博士表示。
這種從“每月一針”到“一年兩針”的極致便利性一旦被證實,必將對現有的百億哮喘市場格局形成毀滅性的重塑。
此外,IPO資金中還有約1億美元將用于完成GB-0895在另一龐大適應癥——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1b期臨床研究,并以此啟動下一階段的臨床開發。
三十億美元背書 與燒錢游戲
一家尚未有產品獲批上市的創新藥企,如何維持龐大計算中心與1600人規模三期臨床的高昂開支?
除了向二級市場募資,MNC是否愿意花真金白銀買單,是檢驗AI制藥平臺實力的終極試金石。
在這個維度上,Generate交出了一份不錯的答卷。在IPO敲鐘前,它就已經手握兩份潛在總價值近30億美元的重磅戰略合作協議。
首先是安進與諾華的數十億美元背書。早在2022年1月,安進就敏銳地意識到了Generate技術的能力,雙方宣布達成一項潛在價值高達19億美元的研究合作。
最新的披露數據顯示,安進對AI生成的分子滿意,目前已經部分行使了擴展選擇權,雙方正在共同推進多達6個未公開靶點的藥物研發項目。
2024年9月,Generate再次斬獲諾華的青睞。雙方簽署了潛在總價值超過10億美元的“多靶點合作”協議。諾華支付了高達6500萬美元的現金預付款,包含1500萬美元的直接股權投資,以換取利用Generate平臺開發革命性分子的權利。
盡管巨頭訂單拿到手軟,但翻開Generate的招股書,依然能從財務數據中窺見創新藥研發“吞金巨獸”的殘酷現實。
為維持高算力Chroma模型的運轉、14.6萬平方英尺干濕結合實驗室的折舊,以及同時推進數個臨床試驗,讓公司的現金瘋狂燃燒。
2025年,公司的研發費用飆升至2.247億美元(2024年為1.753億美元)。這直接導致公司2025年的運營虧損高達2.351億美元,凈虧損錄得2.23億美元。
自2018年成立以來,公司的累計虧損已達6.763億美元。
不過好在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公司賬面上依然躺著2.215億美元的現金、現金等價物及有價證券。
隨著本次IPO成功募集的4億美元入賬,Generate的總現金儲備將飆升至約6億美元的安全紅線。
可上市當天二級市場的投資者似乎并不買單,首日跌幅高達20.94%,市值大幅回落。
這或許是因為,二級市場投資者認為:Generate的Chroma大模型確實縮短了藥物發現的時間,也確實在計算機里完美地優化了分子的各項生化指標。
可迄今為止,全球醫藥工業史上,尚未有任何一款完全由AI從頭發現并設計的藥物,成功通過三期臨床并獲得美國FDA的最終上市批準,風險巨大。
此外,Generate的產品幾乎全部維系于GB-0895身上。它能否通過干濕閉環系統,帶領GB-0895成功跨越1600名真實哮喘患者、長達52周的免疫反應驗證,是對整個“生成式生物學”底層邏輯的巨大考驗。
在2028年盲態數據揭曉之前的這兩三年“空窗期”內,二級市場資金不可避免地會表現出強烈的避險情緒。
但不管怎樣,隨著Generate拿下AI制藥史上最大IPO,無疑宣告行業正在進入嶄新階段,亦是該公司開啟殘酷臨床大考的發令槍
兩年后,當臨床數據出來時,人類是否能夠進入通過AI代碼直接“按需生成并編寫”生命拯救物質的可編程時代,謎底自然會揭曉。
在AI改變千行百業的當下,這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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