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的土地承載的是關于仇恨與戰爭最厚重的記憶。對于這片土地上的 阿拉伯人而言,以色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長達七十余年的傷疤。從1948年的獨立戰爭(阿拉伯人稱“大災難”)到1967年的六日戰爭,再到1973年的齋月戰爭,阿拉伯世界曾無數次試圖用坦克和飛機抹去這個猶太人國家。
![]()
幾天前,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德黑蘭的夜空被炮火照亮,霍爾木茲海峽戰云密布 。
按理說,這應該是阿拉伯世界同仇敵愾、支援穆斯林“兄弟國家”伊朗的時刻。但現實卻上演了一場地緣政治的魔幻劇:以色列“宿敵”的阿拉伯國家,不僅沒有譴責以色列,反而站在了美國—以色列的一邊,提供軍事基地、攔截伊朗導彈,甚至在外交上對伊朗予以強烈譴責。
伊朗,這個波斯高原的什葉派強國,發現自己在孤軍奮戰,它曾經的阿拉伯兄弟,卻成了對手的戰友。
要理解今天的“倒戈”,必須先理解昨天的“決裂”。
1967年,以色列在六日戰爭中橫掃阿拉伯聯軍。同年9月,阿拉伯國家聯盟在喀土穆峰會上發表了著名的“三不政策”:不承認以色列、不與以色列和解、不與以色列談判。在隨后的幾十年里,無論是埃及的納賽爾,還是敘利亞的阿薩德,都將支持巴勒斯坦事業、對抗猶太復國主義作為自己執掌阿拉伯世界的政治正確。
但這條鐵律在1979年出現了第一道裂痕。埃及的薩達特總統孤身訪問耶路撒冷,隨后簽署《戴維營協議》,埃及成為第一個與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國家。1994年,約旦哈希姆王國緊隨其后 。雖然這兩國被阿拉伯世界斥為“叛徒”,但和平的種子已經埋下。
真正的劇變發生在2020年。在美國的斡旋下,阿聯酋、巴林、蘇丹、摩洛哥四國與以色列簽署了《亞伯拉罕協議》,正式建立外交關系 。這意味著,海灣富庶的君主國們,開始公開擁抱以色列。當時的理由是共同的:對抗伊朗的威脅,以及擁抱以色列先進的科技與經濟紅利 。
阿拉伯世界的“反以防火墻”,至此土崩瓦解。
什葉派之弧 vs. 遜尼派之懼:誰是真正的威脅?
為什么阿拉伯國家會拋棄巴勒斯坦的夙愿,轉而與曾經的死敵合作?答案在于兩個字:秩序。
在中東的秩序觀里,伊朗的“革命輸出”遠比以色列的“占領”更讓遜尼派君主國們感到恐懼。
伊朗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后,建立了一套基于什葉派意識形態的擴張體系,即“抵抗之弧”。它通過支持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以及也門的胡塞武裝,將自己的影響力像章魚的觸角一樣伸向整個阿拉伯世界 。對于沙特、阿聯酋這些君主制國家而言,伊朗煽動的不是反以斗爭,而是內部顛覆——它們擔心本國的什葉派民眾揭竿而起,更擔心伊朗的導彈終有一天會落在自己的油田上。
2024年4月,當伊朗首次從本土直接對以色列發動大規模導彈和無人機襲擊時,一個驚人的場景出現了:約旦、沙特和阿聯酋不僅開放了領空,甚至被曝協助攔截了飛向以色列的伊朗導彈 。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阿拉伯國家的邏輯非常清晰:伊朗領導的“抵抗之弧”試圖打破現有的地區秩序,而以色列雖然是舊敵,但它是一個維持現狀的核大國,是可以威懾伊朗、卻又不會顛覆自己王權的力量。在遜尼派掌權者眼中,波斯的威脅已經蓋過了猶太人的威脅。
三、美國的烙印:安全依賴與外交轉向
如果說“伊朗恐懼”是內因,那么美國的因素則是強大的外部推力。
中東所有的阿拉伯產油國,其國家安全幾乎都建立在與美國的軍事同盟之上。無論是沙特的美制武器,還是阿聯酋與美軍的聯合演習,都決定了這些國家不可能站在美國的對立面。
《亞伯拉罕協議》本身就是美國中東戰略的產物——通過拉攏阿拉伯世界,建立一個孤立伊朗的“中東版北約” 。在2026年的當下,隨著美國從阿富汗撤軍后戰略重心的東移,它更需要阿拉伯盟友配合其遏制伊朗。對于沙特和阿聯酋來說,討好華盛頓、確保美國的安全承諾,遠比為了伊朗而與華盛頓翻臉要明智得多。
此外,以色列近年來通過《亞伯拉罕協議》與海灣國家建立了深厚的情報、安全和經貿聯系。阿聯酋的迪拜已經成為以色列商人、游客和情報人員的中轉站。這種深度的利益捆綁,讓阿拉伯國家在以色列與伊朗的沖突中,難以保持中立,更遑論支持伊朗。
巴勒斯坦被遺忘的“事業”
伊朗在此次沖突中高喊的口號依然是“支持巴勒斯坦”,并試圖將自己塑造成伊斯蘭世界對抗以色列的唯一勇士。但阿拉伯國家的反應表明,巴勒斯坦事業作為阿拉伯世界“政治正確”的號召力正在急劇下降。
在阿聯酋等國的年輕一代決策者眼中,與以色列的關系正常化帶來了切實的經濟利益:人工智能、農業科技、金融合作。而與伊朗結盟,帶來的只有彈道導彈和胡塞武裝的無人機襲擊。
盡管在民間層面,阿拉伯民眾依然對加沙的慘狀感到憤怒 ;但在政府層面,現實主義的利益計算早已壓倒了泛阿拉伯民族主義的情感。對于約旦和埃及來說,伊朗及其代理人(如哈馬斯)的壯大反而可能威脅到本國政權的穩定。約旦甚至擔心,一旦伊朗支持的勢力在約旦河西岸坐大,將直接沖擊哈希姆家族對圣地的監護權 。
于是,我們看到了今天的奇特局面:伊朗在孤軍奮戰。
盡管伊朗官方媒體強調自己得到了“抵抗之弧”的支持,但在國家層面上,沒有一個阿拉伯大國站出來為伊朗說話。相反,阿拉伯國家聯盟(阿盟)的聲明雖然譴責了以色列的襲擊,但其措辭更多地是擔憂“地區戰爭升級”,而非對伊朗的堅定支持 。
這種孤立是伊朗戰略上的重大挫折。伊朗曾試圖將自己塑造為“伊斯蘭世界的捍衛者”,但現實是,它的什葉派宗教屬性、它的波斯民族背景,以及它在阿拉伯世界扶持的代理人(如胡塞武裝、真主黨),都被遜尼派阿拉伯政府視為一種教派擴張和地緣入侵。當“抵抗”的口號威脅到了阿拉伯政權自身的生存時,阿拉伯國家寧愿選擇與以色列站在一起。
今天這一幕看似“令人費解”的倒戈,實際上是阿拉伯世界在權衡了數十年的生存危機后做出的理性選擇。在他們看來,以色列是一個可以打交道的鄰居,而伊朗則是一個試圖顛覆自己的對手。
對于伊朗而言,曾經的“阿拉伯兄弟”如今站在了對手的戰壕里。當導彈劃過德黑蘭的夜空,它所照亮的不僅是戰場上的廢墟,更是中東地緣政治中那道冰冷而深邃的現實主義鴻溝。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永恒的仇敵,也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生存。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