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谷雨前,河南周家屯。
三嬸把我從化肥袋堆里薅出來時,我正給騾子換掌釘。她一巴掌拍掉我手里的鐵榔頭:“周鐵柱!趙家莊的鳳 凰飛進咱雞窩了!趕緊換你那身的確良!”
我被三嬸拿掃炕笤帚抽著后脖頸往趙家莊趕。日頭毒得能煎雞蛋,三嬸的唾沫星子比日頭還燙人:“趙老栓家的閨女,那可是中專畢業的文化人!要不是她爹輩分大壓得沒人敢提親,輪得到你這騾子脾氣?”
進趙家院門時,我差點被門檻絆個狗啃泥。院里轟隆隆響著臺紅色摩托,穿牛仔外套的男人正撅腚修車,油漬麻花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腕子比我家面缸還白凈。
“金鳳她哥修車呢?”我捅咕三嬸。三嬸眼珠子瞪得活像受驚的老母雞,可沒等她張嘴,東屋簾子一挑,穿碎花裙的姑娘端著茶盤出來——辮子黑亮得能照見人影,準是趙金鳳。
我躥上前握住修車男人的手:“大哥!你這車轱轆锃亮的,比俺家磨盤還光溜!”話音沒落,摩托后輪“咣當”砸在地上。男人甩開我的手,扳手指關節咔咔響:“我是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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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嬸的笤帚疙瘩立馬調轉槍頭。我抱頭鼠竄時,瞥見西墻根堆著的紙箱子——上海產工農牌旋耕機,包裝膜都沒撕。今年春脖子短,趙家十畝崗地還荒著,這鐵疙瘩咋沒下田?
逃到村口老槐樹下,三嬸揪著我耳朵罵:“趙老栓輩分比咱村口歪脖樹還高!你爺活著都得給他遞煙叫叔!”樹杈上歇腳的老鴰“嘎”一聲,像在笑話我。
日頭偏西時,我蹲在自家騾棚嚼干饃。碎饃渣掉進鐵皮罐,叮當聲聽著像趙金鳳茶盤里晃動的搪瓷杯。騾子湊過來啃我褲腿,我拍它腦門:“兄弟,你說那旋耕機要是會喘氣,現在得急成啥樣?”
接連晴了三日,土坷垃都曬成了粉面兒。四更天的月亮讓高粱茬子在地里支棱成鬼爪子,我蹲在趙家地頭往騾蹄子上綁麻布,老伙計噴著響鼻啃我后腦勺的頭發——這騾子記仇,昨兒犁地時被我抽過兩鞭子。
“咱今晚當賊得講道義。”我掏出偷配的鑰匙捅開旋耕機包裝箱,鐵腥味混著機油味兒嗆得騾子直甩頭。嶄新的齒輪在月光下泛著藍色光,說明書上印著“上海第三農機廠”,這洋玩意怕是喝柴油的祖宗。
一壟地剛犁出半截,騾子尥蹶子了。它蹄子卡進去年留下的高粱茬,疼得直刨地。我摸黑解韁繩時摸到塊硬東西——趙老栓扔的黃金葉煙盒,錫紙上還粘著半截煙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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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兄,這算你工傷。”我把煙絲塞進它嚼子,它居然吧唧出滋味來。遠處趙家院里傳來摩托車突突聲,我抄起犁鏵就往崗子下滾,后腰硌在旋耕機刀片上,愣是憋住沒喊疼。
第三天晌午,我正在河溝給騾子洗蹄子,岸上突然砸下來個搪瓷缸。趙老栓的牛仔衣曬褪了色,叉腰站成個茶壺樣:“周鐵柱!按族譜你得管我叫太爺爺!”
我捧著滾到腳邊的搪瓷缸,里頭腌蘿卜絲碼得像梳頭篦子。“太爺爺,您這地堿性大,犁淺了麥子竄稈不結穗。”缸底黏著片薄紙,鉛筆字小得像螞蟻搬家:騾比你會討巧,它蹭我手心要炒豆。
騾子突然打了個噴嚏,鼻涕泡噴在趙老栓皮鞋上。他嘴角抽了抽,甩過來半包黃金葉:“今晚把西崗子那三畝給我拾掇了,敢用壞旋耕機……”
“賠您個真孫子。”我接得順溜。他扭頭走得比摩托車還快,耳朵尖卻紅得像剛出鍋的蝦米。
第七日雞叫頭遍,十畝地終于啃完了。我給旋耕機齒輪抹完最 后一把黃油,天上烏云沉得能擰出黑豆汁。趙老栓突然拎著馬燈出現在地頭,燈影里還跟著個碎花裙角。
“要變天了。”他踹了腳旋耕機輪胎,聲兒比輪胎彈起的灰還輕,“明兒來家喝胡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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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子突然仰脖子長嘶,驚飛了麥垛里打盹的麻雀。我摸著它脖頸上被高粱茬劃破的口子,突然覺著趙家莊的風里有股子炒黃豆的香。
雨點子砸在鐵皮屋頂上,活像撒豆成兵。我正給旋耕機蓋油布,忽聽見豬圈方向傳來尖叫。趙家那頭懷崽的老母豬難產了,后腿直打擺子,金鳳跪在泥水里,裙擺糊得看不出碎花。
“讓開!”我扯下汗衫塞進母豬嘴防它咬舌,手伸進去摸到只卡住的豬崽。黏糊糊的胎衣裹著手臂,熱得像剛出鍋的粉條。
趙老栓舉著馬燈的手直抖:“你小子還會這個?”
“俺爹是獸醫。”我拽出最后一只豬崽,母豬哼唧著舔我胳膊上的血道子,“就是給牲口接生多了,耽誤給我說媳婦。”
黑暗里有人“噗嗤”笑出聲。金鳳蹲在墻角擰裙角的水,睫毛上還掛著雨珠:“騾子沒白認你這兄弟。”
天剛朦星眼,趙家灶屋飄出的胡辣湯味兒就勾得我肚子直叫喚。我蹲在門檻上捧著海碗,湯面上漂的香油花子金燦燦的,里頭還沉著幾塊羊雜——這規格在村里能當聘禮使。
趙老栓突然把摩托車鑰匙拍在桌上:“今兒把旋耕機給我送縣里保養。”鑰匙壓著張紅紙,上頭墨跡還沒干透,寫著“周鐵柱”三個字,比騾子踩的腳印還歪扭。
“這是......?”
“你三嬸昨夜里送來的生辰帖。”他拿筷子頭蘸了湯,在桌上畫了道歪線,“金鳳屬雞你屬龍,先生說這叫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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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臺后頭“咣當”一聲,金鳳手里的鐵勺掉進了湯鍋。她耳垂紅得能滴出血,卻梗著脖子往外蹦字:“爹!那先生是不是又喝假酒了?上回還說村東頭老王家閨女宜配屬蛤 蟆的!”
騾子在院里突然打了個響鼻,聽著像在笑話我。我低頭扒拉湯里的粉條,突然咬到個硬物——竟是枚頂針箍,上頭還纏著根長發絲。
趙老栓瞇著眼吐煙圈:“你三嬸說,要是應了這門親,頂針就算信物。”他忽然壓低嗓門,“要是不應......”
“應!”我嗓子眼里蹦出個字,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屋后豬圈傳來“哼哧哼哧”的動靜,那頭被救活的老母豬正帶著八只崽子拱門板。金鳳突然抓起灶臺邊的炒豆袋子,一股腦全撒進豬食槽。
“便宜你們了。”她聲音比蚊子哼哼還輕,“反正有人比你們還會裝傻充愣。”
縣農機站的大鐵門銹得發紅,門口蹲著個戴鴨舌帽的老頭,正拿改錐捅一臺拖拉機的排氣管。我扛著旋耕機齒輪進去的時候,他眼皮都沒抬:“趙老栓家的?那鐵疙瘩今年第三回送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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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瞅了眼拖拉機,排氣管里堵著團麥秸:“叔,您這法子不對。”順手抄起地上一截鐵絲,三擰兩繞做了個鉤子,往里頭一探一拽——噗,黑煙噴了老頭一臉。
老頭抹了把臉,突然笑了:“好小子,手比王站長還活泛!”他摘下鴨舌帽扣我頭上,“今兒幫我把這幾臺機器拾掇了,工錢抵你保養費。”
我正擰著臺脫粒機的螺絲,背后忽然飄來股雪花膏味兒。金鳳不知啥時候站在了棚子口,手里拎著個竹籃子,辮梢上還粘著幾片槐樹花。
“爹讓我送飯。”她把籃子往工作臺上一墩。里頭倆烙饃卷雞蛋,底下還壓著張縣農機培訓班的招生簡章。
老頭湊過來瞅了眼:“閨女,這培訓班學費夠買頭驢了!”
金鳳突然抓起扳手敲了下脫粒機外殼:“某些人要是考不上,就等著跟驢過一輩子吧。”
機器“咣當”一震,震得我手里螺絲刀直顫悠。
縣農機站的王站長開著綠色皮卡進村時,全村的老少爺們都在麥場上看熱鬧。他拎著個公文包直奔趙家院子,牛皮鞋踩在雞糞上也不嫌膈應。
“周鐵柱!”王站長一把攥住我油乎乎的手,“縣里要成立農機維修隊,給你個正式工編制!”
趙老栓的搪瓷缸“咣當”砸在井臺上。金鳳正在教八只豬崽排隊,聞言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皮卡后箱躺著套嶄新工裝,胸牌上燙金字亮得扎眼。王站長湊近我耳朵:“月工資頂三頭驢錢,還能分宿舍。”他說著瞟了眼金鳳,“就是...得去廣州培訓半年。”
我蹲著給騾子刷毛,刷子突然被奪走。金鳳的辮子散了,發絲里夾著麥芒:“周鐵柱,你見過廣州的頂針沒?”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長,正好罩住我腳邊那套工裝。我摸出褲兜里的頂針,往她小拇指上一套——嚴絲合縫。
“廣州的機器...”我拿改錐在地上畫了個齒輪,“缺個核心零件就轉不動。”
趙老栓的摩托車扎著大紅綢,后座綁著臺嶄新的鍘草機。他甩給我一張紙:“結婚證!縣里特批的——持證人:周鐵柱、趙金鳳;見證人:工農牌旋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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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站長在皮卡里直搖頭:“可惜了棵好苗子...”話音未落,金鳳突然發動摩托車,突突突沖向麥田。
十畝金黃的麥浪里,金鳳突然摘了頂針高高拋起。那點銀光在烈日下劃出弧線,活像當年旋耕機破開的第一道土浪。我追著光點跑,聽見她在風里喊:
“接住了!這可是能箍住廣州機器的零件!”
騾子帶著八只豬崽在田埂上列隊,啃落的麥穗正好拼成“1998”的字樣。趙老栓把結婚證和說明書釘在老槐樹上,樹梢那只老鴰“嘎”地叫了聲,抖落幾粒炒黃豆。
王站長發動皮卡時,旋耕機的齒輪突然自己轉了起來——沒人注意到,金鳳悄悄往機油箱里摻了她獨門的炒豆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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