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堅持上學,就不算病嗎?
提到抑郁癥青少年,作為家長,您會想到什么?
是“仇親期”變身“反骨仔”的瘋狂叛逆?是網絡成癮、沉迷游戲的渾渾噩噩?還是厭學拒學、休學在家的“無所事事”?亦或是那個安靜隱藏在角落里,明明活著卻滿眼死寂的孤獨身影?
今天,我想和您分享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一個關于“隱形痛苦”和“絕地求生”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我自己。
幾年前,在一個家長互助社群里,我認識了一位前精神科醫生。他的女兒因為抑郁癥反復休學、復學,情況不容樂觀。或許是同病相憐,他覺得我有些地方和他的孩子很像,所以很想和我聊聊。
我們聊得很投機,很自然地談到了病史。聽完我的經歷,他沉默了片刻,帶著一絲復雜的情緒說:“你沒住院,也沒休學,癥狀輕啊。”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種直沖天靈蓋的憤怒,隨即被深深的無力感淹沒。
所以呢?
所以我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算什么?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嗎?
那一千多個睡眠破碎、幾近于無的日日夜夜;那些感覺自己靈魂腐爛、只剩下軀殼卻還在強撐著維持表面正常的分分秒秒;那些一邊祈禱著早日解脫,一邊又要掙扎著爬起來“卷”分數的瑣碎日常…難不成全是我的幻覺?
我很想告訴他:“你信不信,但凡我離你近一點,現在已經在打車去揍你的路上了!剛好你是急診醫生,揍完了讓你同事搶救一下也算是專業對口!”
當然,我最終沒有這么做。但那份被誤解、被否定的痛苦,至今刻入骨髓。
您知道嗎?有專業知識背景的家長尚且會有此想法,何況是普通人。
那些被確診、被允許休學的孩子,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幸運的。至少他們可以為自己“正名”,可以用診斷書自證清白——“我不是懶,我不是不爭氣,我是生病了”。至少他們知道在哪里能得到正確的治療,而不是一邊忍受無休止的癥狀折磨,一邊還要被不理解和質疑聲吞沒。
而我,是那個“不幸”的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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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無人看見的深淵里硬撐
我是在漫長的學生時代結束之后,被急診醫生“送”進精神科診室,才知道原來伴隨我長大的那個“朋友”,真正的名字叫雙相情感障礙(此前未就診)。
很小的時候,我就在苦苦尋找答案:為什么同齡人看起來那么快樂?為什么看著爐膛里的熊熊火焰,我會產生想鉆進去和木柴一起化為灰燼的沖動?為什么我與這個世界似乎隔著一個透明的真空玻璃罩,無論我怎么聲嘶力竭地呼救,外面的人永遠聽不見,只會輕飄飄地來一句——“你看她,多矯情。”
我帶著這份“矯情”,開始了我的求學生涯。
小學時,我忍受著同學的孤立和排擠,還要小心提防“無妄之災”:作業被偷、書本被撕、文具消失、莫名挨打。而老師卻置之不理,說那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
回到家,父母不會問“寶貝你為什么難過”,只會因為我成績下滑而愁眉緊鎖,似乎升學考不好這輩子就完了。我習慣了感受被否定,表達被噤聲,求助被駁回。我只能掰著手指數日子,期待著早日“熬”出頭。
初中,父母感情亮起紅燈,我的成績成了母親情緒的晴雨表。那句“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早和你爸離婚了”,像一道緊箍咒,時刻提醒我:我是個罪人,我必須乖巧聽話,必須努力“贖罪”。
升學考試前一年,軀體癥狀輪番轟炸,我學會了自殘,學會了享受那份疼痛帶來的短暫安寧——至少,那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
進入重點高中,學習強度可怕,內卷嚴重。而我媽依舊焦慮,用初中時的成績要求我,達不到就是“不用心、不努力”,達到了也只是“還可以更好”。我早已習慣了把成績作為衡量個人價值的唯一標準,也習慣了被五花八門的癥狀輪番轟炸。
但我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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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堅強,是不敢倒下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維持一個“正常學生”的表象。
我強行拖著沉重如水泥的身體爬起來上早課;用生了銹的腦子努力理解老師講的每一個字;強行壓抑住內心的煩躁,讓自己去看那些“每個字都認識,放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試卷;強忍著尖叫的沖動安靜地上自習;壓制住跳樓的沖動,走上每一級臺階。
“為什么別人可以,就你不行?”
“為什么你抗壓能力這么差?”
“為了不影響你高考,我們才不離婚的。你知不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你對得起我嗎!”
這些靈魂拷問,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我的心上。而表面上,我不過是那個被車撞到還能站起來自己走的人。大家忙著搶救那個“渾身是血”的同伴,還要怪你沒有眼力見,不知道幫忙。
可是他們看不到,我正在經歷的,是“內出血”。這種崩潰,是分分鐘能要人命的。
哦,對了,我不能倒下。因為一旦倒下,就是“矯情”,還要面臨二次傷害。
絕望的頂峰,在大學二年級來臨。連續一年多,我每天晚上只能睡兩三個小時。我盼望著,期待著,祈禱著室友們一覺醒來,能看見我冰冷的尸體。
是的,過去的近十年,我一直沒有去醫院就診。
我也從未想過“抑郁癥”(其實是雙相)這個陌生又遙遠的詞匯,才是我所謂“不正常出場設置”背后的真相。我一直傻傻地認為,這份陪伴我長大的痛苦,不過是生命中很自然的一部分,只能忍受,無法擺脫。
最終,我被勒令休學。如果沒有2020年的網課,我可能已經退學了。
所以,您看,能完成學業,就是癥狀輕嗎?
不。
這不過是“幸存者偏差”最殘忍的注腳。
能坐在教室里,不代表風暴已經停息。它只意味著,那個孩子學會了如何在臺風眼里,假裝風和日麗。
“能完成學業”,只代表他們還能“忍”。
他們不是沒有癥狀,而是把癥狀內化成了生存的代價。
他們比休學的孩子更孤獨。因為休學的孩子至少有了一個“正當理由”退出戰場,而他們,必須在戰場上一邊流血,一邊沖鋒。
用“是否耽誤學業”來給痛苦分級,就像看著一個斷了腿的人還在跑馬拉松,然后說:“你看,你都能跑,肯定沒斷腿,或者就算斷了也肯定不疼。”
這不僅是無知,更是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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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痛苦,才是治愈的開始
親愛的家長朋友們,寫下這些,并不是想讓您陷入無盡的自責和恐慌。相反,我是想用我“劫后余生”的經歷,給您——也給我自己,帶來一絲光亮和希望。
首先,請相信您的孩子。
如果他說“我好痛苦”,請相信他。不要用“你還能上學,說明病得不重”來否定他的感受。他能上學,可能僅僅是因為他太愛您,太想做一個“好孩子”,太想滿足您的期待,才在地獄里苦苦支撐。
他不是“矯情”,他是在“求生”。
其次,請降低您的期待。
就像我母親一樣,很多家長把孩子的成績當作衡量一切的標準。但請相信我,當孩子被癥狀折磨得連起床都困難時,分數真的沒有那么重要。無條件的愛,才是治愈的良藥。 告訴孩子:“無論你成績如何,無論你是否能上學,你都是我最愛的孩子。你的健康,你的快樂,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請尋求專業的幫助。
不要諱疾忌醫。我走了近十年的彎路,才確診了雙相情感障礙。早期的干預和科學的治療,能讓孩子少走多少彎路,少受多少罪!
我的故事,到這里并沒有結束。
雖然過程曲折,雖然我曾無數次想放棄,但我現在坐在這里,寫下這些文字,與您分享我的故事。這意味著,我活下來了。我正在康復的路上。
那些看似無解的痛苦,那些看似熬不過去的黑夜,最終,都有了它的意義。我學會了與癥狀共處,我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我開始用自己的經歷去幫助更多和我一樣的人。
所以,親愛的家長,請不要放棄希望。
您的孩子,現在可能正身處黑暗的隧道中。他可能在忍,在撐,在獨自面對我們無法想象的恐懼。
請做他身后那盞不滅的燈。
請告訴他:“孩子,我看到了你的痛苦。這不是你的錯。無論發生什么,爸爸媽媽都愛你,都會陪著你。”
請相信,只要有一線希望,就有重見光明的可能。
那些穿越了心靈風暴的孩子,往往擁有超乎常人的同理心、堅韌和智慧。這場磨難,或許正是他未來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請陪他一起,走過這段最艱難的路。
因為,活著,就有希望。
而您,就是他最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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